第十三章 赤水渡
一條隨時能走，又什麼都沒載的新船，泊在別人的渡口。
寧婉觀察了很長的時間，船不對。
再看船上的客。
白日裡他停船進門的時候，寧宛『無意間』在船客卸貨的棗簍邊絆了一下，扶著廊柱的手也『無意間』壓了壓簍子。
簍子不輕，但重心不對。裡面壓著東西，上面是一層浮棗，下面是石頭。手感是壓著的，太明顯。
那波客商六個人，布鞋幫子個個乾淨。三天前官道上落過雨，華州往西這一段，寧婉一路是踩著泥點子過來的。走官道的香客，鞋幫子不可能這麼幹淨，何況香客的包袱在膝上，真趕廟會的，包袱早扔客房了。
客，也不對。
這些是明處，在看暗處。
前半夜，渡口老樹下蹲著個人。矮個子，還抽旱菸。煙火星子一明一滅。二更過後，河灘上來了個高個，兩個人在暗處碰了個頭，矮個走了，高個蹲下。腳跟一落地，便沒了聲響。
練家子，換崗換得像打更的更夫，比更夫又更多一層。更夫換崗，可不像特務接頭。
明里暗裡，三處看完。寧婉從蘆葦叢里退出來，原路回防房，翻窗，落帳，一氣呵成。
意識海里的羅盤仍然像那樣緩緩的轉著，平平的，並無異常。
心口的那塊鐵，涼沁沁的，一路擱著她。
十五那日，天晴。
白日無事，岳不群在房裡練字，寫了大半日。令狐沖手癢，去渡口看人撒網。回來拎了兩尾活魚，說是跟艄公買的，晚上給周掌柜添個菜。寧婉稱奉茶的檔口，把渡口三處不對的情況低聲報了。
「船是備好的，客是裝出來的，暗哨晚間還換了崗。」寧婉頓了頓:「這渡口，廚子先備料，晌晚必開席。」
岳不群平靜的放下筆，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似乎是一種滿意。
「看出來了？」
「嗯。白天看的。」
岳不群不再多問，只是說:「夜裡無論聽見什麼，守著房門，守不住也別出店，東西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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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天黑，月上梢來。三月十五的月亮還算圓，白白的，照的河邊一片銀光。
到了三更，店後院有極輕的幾聲叩門，先是三下，停了一息，然後又是兩下。
岳不群打開房門，自己出來。不多時，令狐衝來敲她的門。
「師姐，師父叫你。」
後院月色滿地。
院當中立著一個人，儒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腰懸長劍。見了寧晚，那人拱手，長長一揖。
「左先生，別來無恙。」岳不群負手立在廊下:「寧婉的事，先生似乎都知道了。」
「知道。」左清羽直起身，轉頭看向寧婉:「去歲冬深，荒道之上，驚了姑娘一夜，是老朽的不是。」
寧婉站著沒動，也不搭話。那次回家掛墳，遇到的原來是他。
左清羽撫著長須:「井裡的東西，是這位姑娘起出來的，老朽今夜來，不為別的，為那塊鐵牌。」
院裡靜靜的牆，外的河水聲一陣一陣。
「先生的消息靈通。」岳不群淡淡道:「只是那牌子若與了你，這孩子的仇，只怕是有些妨礙。」
左青羽沒有直接接報仇的話，只是提了另一茬:「順記的人，前夜就到了。華山的馬一到渡口，就有人往下游遞了信。岳先生明鑑，老朽盯的不是你們，是盯你們的人。牌子在誰手上無所謂，只要不落在順記的手裡就行。」
岳不群不可置否，倒是寧婉的意識海里，羅盤忽的顫了三顫，隨後又平了下來。
「當年封的那件東西，是先師親手辦的。」左清羽語速很慢，像是朋友之間，平時的撈話:「井沿石為鑰，鐵牌為契。兩樣分開，天底下誰也開不得那道門，這是先師定的規矩。
如今鑰匙在外頭，在出三千兩黃金的人手裡。契，在姑娘手上。到底是先師經手過的東西，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契，我想要。」
她袖中的手晃了晃，面上沒動。
「先生要契。」岳不群道。
「要。」左清羽回得乾脆:「石鑰可以仿。井沿石上的紋路，出得起三千兩黃金的人，就出得起仿石的銀子。契不可仿。鐵牌是先師親手注的牌上那幾筆仿得出型仿不出底。老朽要收回它，與鑰匙一起封進山里，一輩子不見天日。」
「憑什麼信先生？」
「憑老朽追那伙人追了二十年。」左清羽道:「憑先師封它的時候，燒了自己半屋子的書。」
左清羽頓了頓，又對岳不群說道:「岳先生未必信老朽，氣宗掌門，劍宗舊人，玉女峰上那場劍，隔了兩輩人了，帳還在。
玉女峰上的血幹了，你、我心頭裡的那道疤卻沒好。老朽今夜不求華山信我。只求華山信一件事，當年封的那件東西，氣宗劍宗兩家都有人押過話，此物不見天日。這不是劍宗一家的私帳！」
岳不群捏著鬍鬚，半晌，笑道:「先生既說是兩家的舊帳，那要翻就得一起翻。僅憑契是先生先師私鑄，先生便想接手。聽上去，倒像就是劍宗的私帳。」
「這帳翻不了嘍。」左清羽笑了笑:「當年押下話的人，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問的很慢:「先生口口聲聲『那件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
左清羽抬頭看著月亮，似乎是在沉思。
「不是金銀，也不是秘籍。」左清羽:「是一部經書的抄本。」
「經書？」
「先師一輩子，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本經書的名字。」左清羽往前走了幾步，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家師把那本經書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不是捨不得，是他知道，看過那本書的人，都變了樣子。那本書，毀不得，也看不得。」
岳不群疑惑道:「毀不得，看不得。這是為何？」
「毀不得，華山劍氣之分，由此經書開始。看不得，看過那本書的人全都變得殘破不堪，看了便悟了，悟了便立刻就悔了。這本經書是禍害，也是華山的古物，關係到華山的名聲。」
岳不群不信，也沒多問。畢竟華山是全真郝大通的道場，向來持正，怎會毀人。
寧婉是信了，她立在月影里，心口的那塊鐵似乎是忽然燙了一下的樣子。
變了樣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知道，她沒處說。
她讀過的那部書里，就有八個字。看過那八個字的男人，沒有一個能走得脫。
寧婉原以為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此刻聽著五十來歲的老人在月光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會『變個樣子』，忽然就覺得那八個字分外壓手。
「先生要我交牌。」寧婉開口，聲音平平:「我憑什麼信先生？先生心中的道理，又憑什麼比我一村人的命都重。
當年封東西的前輩到底做何想？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一群無辜的人？又為什麼你們隨意的透了口風？這都是債！先生沒資格與我提。」
「姑娘說的好……說得好……」左清羽的聲音卻是帶起了哭腔。
「我信不過出三千兩黃金的人，也信不過追了二十年的人。」她說:「東西既在我這裡，便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前輩問不了，前輩也不夠格來問。」
廊柱後頭，令狐沖噗的一聲，然後瞬間又捂住嘴，將那聲笑給憋了回去。
左清羽盯著寧婉看了好久，突然笑了，笑意里全是疲憊:「好！好一個鐵了心！寧姑娘既然讀過井裡那半卷手札，那就該記得守藏的本分。
姑娘既然仍然打算守著那份契，守著，守死！不見天日！老朽今夜只求一件事，莫要讓鑰和契相聚。
東邊的人拿不到契，就永遠都差這一步。他們拿不到就，會來搶，來騙，來換！姑娘既然打算自己守著，那就得守好了，既然不交給老朽，那便更不能交給外人。」
「既然事情定了，先生也該沒別的事。」岳不群道。
「還有！今天來討契不成，我還要認人。也要告訴姑娘樹欲靜而風不止。」左清羽轉頭看向河邊:「姑娘說的好，是債！今日我便給姑娘的村里還點利息……」
話音未落，前街的方向，就傳來一陣陣的哨聲。
緊跟著，渡口那邊便燃起了火光，一陣陣的喊殺聲從外傳了過來。
岳不群袖袍一拂，人已掠上牆頭。寧婉與令狐沖隨後翻出店前門口，七八條人影皆是蒙面短打，兩個人往門樓上擲火把，房檐草氈燃起一片，餘下的不救火，不叫陣，直撲店裡。
不是劫財的，不是尋仇的，這火，是逼人出房的。
「守住門！」岳不群一聲喝，人從牆頭飄落，長劍出鞘，青光一閃。
三個黑衣人剛從側窗翻進大堂，噹啷幾聲，三口刀齊齊脫手，釘在地上。青光繞過去，點腕、點肘、點膝，三個人眨眼便躺成了一排。君子劍劍下留情，沒要人命。
令狐沖拔劍突向後門。那邊翻進來四條黑影，為首一口鬼頭刀，摟頭就剁。
他側步讓過，劍走輕靈，一招白雲出岫，劍挑對方手腕。那鬼頭刀力沉，一剁一撩，刀風突的人臉疼。
令狐沖不與他硬碰硬，腳下連退，劍卻在退勢里連挑了三下，點的是手腕、手肘、肋下的空擋，逼的那大漢一路變招，一口氣泄了。
此時的令狐沖還是少年，臨陣經驗不多，心口突突的跳。
幸虧端了一個冬天的鍋，手上不亂，兩條胳膊穩得像鐵鑄的。四條黑影，竟然一時間纏不住他。
店裡亂成一團，寧婉提著廚刀把周掌柜一家往後院裡帶:「灶間後頭有地窖，你們都進去。」
有個夥計嚇癱了，寧婉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拎起來，塞了進去。
火頭讓岳不群反手兩掌便轟塌了半邊，燒著的氈草落在院子裡，明火即刻便燒成了暗火，瞬間火勢便被壓了下去。
變故便出在此時。
兩條黑影不上門，不走窗，從房屋屋檐上倒掛下來。一左一右直取後院的寧婉。
她按著廚刀，小退了半步。
不能退！不能躲！再退，就是告訴人家:東西在這裡。
令狐沖隔得遠，岳不群纏著好幾個人，都是一瞬間的事。
鞋子裡一道劍光貼著地皮掠了過來，快得像一匹白練，劍光在她身前三尺一挽，挽出三個劍花，一疊一拉，圍攻寧婉的人影便被這道光給圈了進去。
緊接著，耀眼的劍光一閃，那兩人便從劍光里飛了出去。皆是咽喉中劍，其中一人，手裡暗扣著一枚袖箭，咣當一聲，跌在地上。
收了劍，左清羽立在殘火的光里，儒衫下擺叫夜風掀起一角。
那三朵劍花，寧婉認得，去歲冬的荒道上，那人留給他看過的，一模一樣。
黑衣人的人堆里又是響起一陣哨聲，又急又短，餘下的黑衣人不再戀戰，背起倒地的同伴，往河灘蘆葦叢里退。
退的又快又齊，眨眼間便沒了蹤影，房頂上的那幾條影子走的最末，臨走望了渡口一眼，望的是那條新船。
新船還停泊在渡口，他們沒走船，走的是旱路。
火徹底熄了。岳不群收劍入鞘，看著滿地的兵刃，看著癱在牆根的那三個，問道:「哪條道上的兄弟？」
沒人應。有一個嘴角動了動，牙關一咬，像是想要咬什麼東西，岳不群隔空袖袍一揮，便點了他的腮。
令狐衝過去搜身，卻只搜出一些尋常物件:「師父，這嘴硬的怎麼處置？」
岳不群聽了面無表情，只是心裡暗道:這孩子還是記得滿村人的血仇，壓了這麼多年，只是一次，這殺心便給撩起來了。
靴底嵌著防滑的鐵掌，釘頭帶鉤，塗灘夜路防滑專用的。
左輕羽在殘火餘光里立著，忽然朝岳不群長揖到底。
「今夜這些客，一半沖老朽來，一半沖姑娘來。」左清羽道:「岳先生，今夜的話只做閒談，鐵牌的事，老朽不會再提第二回，只求姑娘記住一句。」
左清羽看著寧婉，一字一句道:「鑰契不合，誰也開不得，莫讓二物聚首。」
言罷，儒衫一扶，人影便上灘頭，足尖在新船的船頭一點，借力飄起，落在老艄公那條舊渡船上，再一點，又起，三起三落，人便過了河心，葦影一晃，便沒了蹤跡。
好一手輕功。令狐沖看直了眼:「師姐，這老爺子到底是誰？」
「劍宗的前輩。若是他還認華山的宗門，便是我也要喚一聲師叔。」岳不群望著河對岸，負手立了很久:「回房，明天還要趕路。」
天蒙蒙亮，寧晚一個人去了河灘。
大霧。
蘆葦叢里果然有馬，七八匹，栓在下游樹後頭，人跑了，馬卻沒牽走，他們本就沒打算戀戰。
她蹲下看馬蹄印，灘泥里清清楚楚，一枚一枚，全是彎鉤。這一波不用換掌，他們來的路，走的就是野道，野道上沒眼睛。
灘頭上那條新船不知什麼時候沒了，攬樁上的活扣解得乾乾淨淨，船上一直都有人，就是一夜沒露頭，天亮前順流溜了。
順記的禮，順記的船，順記的馬。
東邊這筆帳，從華山腳一直記到赤水渡，一頁一頁，整整齊齊。寧婉把這七八匹馬拴在一起，牽了回去。這算利息。
回店的時候，天已然大亮。渡口小店的掌柜沒有那麼多現銀，七八匹馬，賤價賣了幾匹，師伯和令狐沖把他們的馬換了，這馬是租的，騾子也是租的。
托掌柜找人送回去，騾車換成了馬車，這些便算是華山自己的家當了。
三個被俘虜的黑衣人終究還是死了，這三人昨夜左清羽說話時並沒有避諱，為了滅口，岳不群沒讓寧婉自己動手。
屍首怎麼處理，姓周的掌柜心裡自然有數。之後差役來了，該怎麼應付，周掌柜也精於此道。岳不群也留下了名帖和口供，幾個黑衣人怎麼答的，皆記錄在案，雖然死無對證，但華山左近的官府，自然知道該怎麼應對。
周掌柜一家子千恩萬謝，房費也是免了。一來那幾匹馬賤價丟給他處理，他算是大賺一筆。二來一家人也因為華山派而活命。
岳不群少見的沒有堅持付房錢，利益得失，眾人皆心裡有數。
十六日清晨。大霧未散，河道上白茫茫的一片，對岸看不見，船也看不見，昨夜那一場刀光火影，都叫霧收了去。
「師姐。」令狐衝突然說:「這伙賊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圖個啥呀？」
「竹籃打水——一場空。那是他們的下場，不是他們的算盤。」寧婉趕著馬車:「他們這一趟是來數人頭的，數清了人，看清了劍，摸清了東西到底在不在，下一回來了，就不止這七八個人了。」
令狐沖怔了怔，這裡面的門道，他沒有理透。
大霧裡又濕又冷。寧晚把棉甲胸口攏了攏，掌心按在心口，鐵牌貼著，隔著兩層布，還是那副樣子，涼的，硬的，很硌人。
鑰契不合，誰也開不得，莫讓鑰契聚首。
鑰，在東邊那個人手裡。此刻多半已躺在哪座作坊造將的案頭，量著尺寸，翻著模子。
契，在他棉甲的夾層里，108針鎖著邊。昨夜那把火是燒給她看的:你護得住一次，護不住次次。
左輕羽的那句話，看那部經書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寧婉觀察了很長的時間，船不對。
再看船上的客。
白日裡他停船進門的時候，寧宛『無意間』在船客卸貨的棗簍邊絆了一下，扶著廊柱的手也『無意間』壓了壓簍子。
簍子不輕，但重心不對。裡面壓著東西，上面是一層浮棗，下面是石頭。手感是壓著的，太明顯。
那波客商六個人，布鞋幫子個個乾淨。三天前官道上落過雨，華州往西這一段，寧婉一路是踩著泥點子過來的。走官道的香客，鞋幫子不可能這麼幹淨，何況香客的包袱在膝上，真趕廟會的，包袱早扔客房了。
客，也不對。
這些是明處，在看暗處。
前半夜，渡口老樹下蹲著個人。矮個子，還抽旱菸。煙火星子一明一滅。二更過後，河灘上來了個高個，兩個人在暗處碰了個頭，矮個走了，高個蹲下。腳跟一落地，便沒了聲響。
練家子，換崗換得像打更的更夫，比更夫又更多一層。更夫換崗，可不像特務接頭。
明里暗裡，三處看完。寧婉從蘆葦叢里退出來，原路回防房，翻窗，落帳，一氣呵成。
意識海里的羅盤仍然像那樣緩緩的轉著，平平的，並無異常。
心口的那塊鐵，涼沁沁的，一路擱著她。
十五那日，天晴。
白日無事，岳不群在房裡練字，寫了大半日。令狐沖手癢，去渡口看人撒網。回來拎了兩尾活魚，說是跟艄公買的，晚上給周掌柜添個菜。寧婉稱奉茶的檔口，把渡口三處不對的情況低聲報了。
「船是備好的，客是裝出來的，暗哨晚間還換了崗。」寧婉頓了頓:「這渡口，廚子先備料，晌晚必開席。」
岳不群平靜的放下筆，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似乎是一種滿意。
「看出來了？」
「嗯。白天看的。」
岳不群不再多問，只是說:「夜裡無論聽見什麼，守著房門，守不住也別出店，東西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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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天黑，月上梢來。三月十五的月亮還算圓，白白的，照的河邊一片銀光。
到了三更，店後院有極輕的幾聲叩門，先是三下，停了一息，然後又是兩下。
岳不群打開房門，自己出來。不多時，令狐衝來敲她的門。
「師姐，師父叫你。」
後院月色滿地。
院當中立著一個人，儒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腰懸長劍。見了寧晚，那人拱手，長長一揖。
「左先生，別來無恙。」岳不群負手立在廊下:「寧婉的事，先生似乎都知道了。」
「知道。」左清羽直起身，轉頭看向寧婉:「去歲冬深，荒道之上，驚了姑娘一夜，是老朽的不是。」
寧婉站著沒動，也不搭話。那次回家掛墳，遇到的原來是他。
左清羽撫著長須:「井裡的東西，是這位姑娘起出來的，老朽今夜來，不為別的，為那塊鐵牌。」
院裡靜靜的牆，外的河水聲一陣一陣。
「先生的消息靈通。」岳不群淡淡道:「只是那牌子若與了你，這孩子的仇，只怕是有些妨礙。」
左青羽沒有直接接報仇的話，只是提了另一茬:「順記的人，前夜就到了。華山的馬一到渡口，就有人往下游遞了信。岳先生明鑑，老朽盯的不是你們，是盯你們的人。牌子在誰手上無所謂，只要不落在順記的手裡就行。」
岳不群不可置否，倒是寧婉的意識海里，羅盤忽的顫了三顫，隨後又平了下來。
「當年封的那件東西，是先師親手辦的。」左清羽語速很慢，像是朋友之間，平時的撈話:「井沿石為鑰，鐵牌為契。兩樣分開，天底下誰也開不得那道門，這是先師定的規矩。
如今鑰匙在外頭，在出三千兩黃金的人手裡。契，在姑娘手上。到底是先師經手過的東西，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契，我想要。」
她袖中的手晃了晃，面上沒動。
「先生要契。」岳不群道。
「要。」左清羽回得乾脆:「石鑰可以仿。井沿石上的紋路，出得起三千兩黃金的人，就出得起仿石的銀子。契不可仿。鐵牌是先師親手注的牌上那幾筆仿得出型仿不出底。老朽要收回它，與鑰匙一起封進山里，一輩子不見天日。」
「憑什麼信先生？」
「憑老朽追那伙人追了二十年。」左清羽道:「憑先師封它的時候，燒了自己半屋子的書。」
左清羽頓了頓，又對岳不群說道:「岳先生未必信老朽，氣宗掌門，劍宗舊人，玉女峰上那場劍，隔了兩輩人了，帳還在。
玉女峰上的血幹了，你、我心頭裡的那道疤卻沒好。老朽今夜不求華山信我。只求華山信一件事，當年封的那件東西，氣宗劍宗兩家都有人押過話，此物不見天日。這不是劍宗一家的私帳！」
岳不群捏著鬍鬚，半晌，笑道:「先生既說是兩家的舊帳，那要翻就得一起翻。僅憑契是先生先師私鑄，先生便想接手。聽上去，倒像就是劍宗的私帳。」
「這帳翻不了嘍。」左清羽笑了笑:「當年押下話的人，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岳不群沉默片刻，問的很慢:「先生口口聲聲『那件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
左清羽抬頭看著月亮，似乎是在沉思。
「不是金銀，也不是秘籍。」左清羽:「是一部經書的抄本。」
「經書？」
「先師一輩子，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本經書的名字。」左清羽往前走了幾步，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家師把那本經書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不是捨不得，是他知道，看過那本書的人，都變了樣子。那本書，毀不得，也看不得。」
岳不群疑惑道:「毀不得，看不得。這是為何？」
「毀不得，華山劍氣之分，由此經書開始。看不得，看過那本書的人全都變得殘破不堪，看了便悟了，悟了便立刻就悔了。這本經書是禍害，也是華山的古物，關係到華山的名聲。」
岳不群不信，也沒多問。畢竟華山是全真郝大通的道場，向來持正，怎會毀人。
寧婉是信了，她立在月影里，心口的那塊鐵似乎是忽然燙了一下的樣子。
變了樣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知道，她沒處說。
她讀過的那部書里，就有八個字。看過那八個字的男人，沒有一個能走得脫。
寧婉原以為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此刻聽著五十來歲的老人在月光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會『變個樣子』，忽然就覺得那八個字分外壓手。
「先生要我交牌。」寧婉開口，聲音平平:「我憑什麼信先生？先生心中的道理，又憑什麼比我一村人的命都重。
當年封東西的前輩到底做何想？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一群無辜的人？又為什麼你們隨意的透了口風？這都是債！先生沒資格與我提。」
「姑娘說的好……說得好……」左清羽的聲音卻是帶起了哭腔。
「我信不過出三千兩黃金的人，也信不過追了二十年的人。」她說:「東西既在我這裡，便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前輩問不了，前輩也不夠格來問。」
廊柱後頭，令狐沖噗的一聲，然後瞬間又捂住嘴，將那聲笑給憋了回去。
左清羽盯著寧婉看了好久，突然笑了，笑意里全是疲憊:「好！好一個鐵了心！寧姑娘既然讀過井裡那半卷手札，那就該記得守藏的本分。
姑娘既然仍然打算守著那份契，守著，守死！不見天日！老朽今夜只求一件事，莫要讓鑰和契相聚。
東邊的人拿不到契，就永遠都差這一步。他們拿不到就，會來搶，來騙，來換！姑娘既然打算自己守著，那就得守好了，既然不交給老朽，那便更不能交給外人。」
「既然事情定了，先生也該沒別的事。」岳不群道。
「還有！今天來討契不成，我還要認人。也要告訴姑娘樹欲靜而風不止。」左清羽轉頭看向河邊:「姑娘說的好，是債！今日我便給姑娘的村里還點利息……」
話音未落，前街的方向，就傳來一陣陣的哨聲。
緊跟著，渡口那邊便燃起了火光，一陣陣的喊殺聲從外傳了過來。
岳不群袖袍一拂，人已掠上牆頭。寧婉與令狐沖隨後翻出店前門口，七八條人影皆是蒙面短打，兩個人往門樓上擲火把，房檐草氈燃起一片，餘下的不救火，不叫陣，直撲店裡。
不是劫財的，不是尋仇的，這火，是逼人出房的。
「守住門！」岳不群一聲喝，人從牆頭飄落，長劍出鞘，青光一閃。
三個黑衣人剛從側窗翻進大堂，噹啷幾聲，三口刀齊齊脫手，釘在地上。青光繞過去，點腕、點肘、點膝，三個人眨眼便躺成了一排。君子劍劍下留情，沒要人命。
令狐沖拔劍突向後門。那邊翻進來四條黑影，為首一口鬼頭刀，摟頭就剁。
他側步讓過，劍走輕靈，一招白雲出岫，劍挑對方手腕。那鬼頭刀力沉，一剁一撩，刀風突的人臉疼。
令狐沖不與他硬碰硬，腳下連退，劍卻在退勢里連挑了三下，點的是手腕、手肘、肋下的空擋，逼的那大漢一路變招，一口氣泄了。
此時的令狐沖還是少年，臨陣經驗不多，心口突突的跳。
幸虧端了一個冬天的鍋，手上不亂，兩條胳膊穩得像鐵鑄的。四條黑影，竟然一時間纏不住他。
店裡亂成一團，寧婉提著廚刀把周掌柜一家往後院裡帶:「灶間後頭有地窖，你們都進去。」
有個夥計嚇癱了，寧婉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拎起來，塞了進去。
火頭讓岳不群反手兩掌便轟塌了半邊，燒著的氈草落在院子裡，明火即刻便燒成了暗火，瞬間火勢便被壓了下去。
變故便出在此時。
兩條黑影不上門，不走窗，從房屋屋檐上倒掛下來。一左一右直取後院的寧婉。
她按著廚刀，小退了半步。
不能退！不能躲！再退，就是告訴人家:東西在這裡。
令狐沖隔得遠，岳不群纏著好幾個人，都是一瞬間的事。
鞋子裡一道劍光貼著地皮掠了過來，快得像一匹白練，劍光在她身前三尺一挽，挽出三個劍花，一疊一拉，圍攻寧婉的人影便被這道光給圈了進去。
緊接著，耀眼的劍光一閃，那兩人便從劍光里飛了出去。皆是咽喉中劍，其中一人，手裡暗扣著一枚袖箭，咣當一聲，跌在地上。
收了劍，左清羽立在殘火的光里，儒衫下擺叫夜風掀起一角。
那三朵劍花，寧婉認得，去歲冬的荒道上，那人留給他看過的，一模一樣。
黑衣人的人堆里又是響起一陣哨聲，又急又短，餘下的黑衣人不再戀戰，背起倒地的同伴，往河灘蘆葦叢里退。
退的又快又齊，眨眼間便沒了蹤影，房頂上的那幾條影子走的最末，臨走望了渡口一眼，望的是那條新船。
新船還停泊在渡口，他們沒走船，走的是旱路。
火徹底熄了。岳不群收劍入鞘，看著滿地的兵刃，看著癱在牆根的那三個，問道:「哪條道上的兄弟？」
沒人應。有一個嘴角動了動，牙關一咬，像是想要咬什麼東西，岳不群隔空袖袍一揮，便點了他的腮。
令狐衝過去搜身，卻只搜出一些尋常物件:「師父，這嘴硬的怎麼處置？」
岳不群聽了面無表情，只是心裡暗道:這孩子還是記得滿村人的血仇，壓了這麼多年，只是一次，這殺心便給撩起來了。
靴底嵌著防滑的鐵掌，釘頭帶鉤，塗灘夜路防滑專用的。
左輕羽在殘火餘光里立著，忽然朝岳不群長揖到底。
「今夜這些客，一半沖老朽來，一半沖姑娘來。」左清羽道:「岳先生，今夜的話只做閒談，鐵牌的事，老朽不會再提第二回，只求姑娘記住一句。」
左清羽看著寧婉，一字一句道:「鑰契不合，誰也開不得，莫讓二物聚首。」
言罷，儒衫一扶，人影便上灘頭，足尖在新船的船頭一點，借力飄起，落在老艄公那條舊渡船上，再一點，又起，三起三落，人便過了河心，葦影一晃，便沒了蹤跡。
好一手輕功。令狐沖看直了眼:「師姐，這老爺子到底是誰？」
「劍宗的前輩。若是他還認華山的宗門，便是我也要喚一聲師叔。」岳不群望著河對岸，負手立了很久:「回房，明天還要趕路。」
天蒙蒙亮，寧晚一個人去了河灘。
大霧。
蘆葦叢里果然有馬，七八匹，栓在下游樹後頭，人跑了，馬卻沒牽走，他們本就沒打算戀戰。
她蹲下看馬蹄印，灘泥里清清楚楚，一枚一枚，全是彎鉤。這一波不用換掌，他們來的路，走的就是野道，野道上沒眼睛。
灘頭上那條新船不知什麼時候沒了，攬樁上的活扣解得乾乾淨淨，船上一直都有人，就是一夜沒露頭，天亮前順流溜了。
順記的禮，順記的船，順記的馬。
東邊這筆帳，從華山腳一直記到赤水渡，一頁一頁，整整齊齊。寧婉把這七八匹馬拴在一起，牽了回去。這算利息。
回店的時候，天已然大亮。渡口小店的掌柜沒有那麼多現銀，七八匹馬，賤價賣了幾匹，師伯和令狐沖把他們的馬換了，這馬是租的，騾子也是租的。
托掌柜找人送回去，騾車換成了馬車，這些便算是華山自己的家當了。
三個被俘虜的黑衣人終究還是死了，這三人昨夜左清羽說話時並沒有避諱，為了滅口，岳不群沒讓寧婉自己動手。
屍首怎麼處理，姓周的掌柜心裡自然有數。之後差役來了，該怎麼應付，周掌柜也精於此道。岳不群也留下了名帖和口供，幾個黑衣人怎麼答的，皆記錄在案，雖然死無對證，但華山左近的官府，自然知道該怎麼應對。
周掌柜一家子千恩萬謝，房費也是免了。一來那幾匹馬賤價丟給他處理，他算是大賺一筆。二來一家人也因為華山派而活命。
岳不群少見的沒有堅持付房錢，利益得失，眾人皆心裡有數。
十六日清晨。大霧未散，河道上白茫茫的一片，對岸看不見，船也看不見，昨夜那一場刀光火影，都叫霧收了去。
「師姐。」令狐衝突然說:「這伙賊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圖個啥呀？」
「竹籃打水——一場空。那是他們的下場，不是他們的算盤。」寧婉趕著馬車:「他們這一趟是來數人頭的，數清了人，看清了劍，摸清了東西到底在不在，下一回來了，就不止這七八個人了。」
令狐沖怔了怔，這裡面的門道，他沒有理透。
大霧裡又濕又冷。寧晚把棉甲胸口攏了攏，掌心按在心口，鐵牌貼著，隔著兩層布，還是那副樣子，涼的，硬的，很硌人。
鑰契不合，誰也開不得，莫讓鑰契聚首。
鑰，在東邊那個人手裡。此刻多半已躺在哪座作坊造將的案頭，量著尺寸，翻著模子。
契，在他棉甲的夾層里，108針鎖著邊。昨夜那把火是燒給她看的:你護得住一次，護不住次次。
左輕羽的那句話，看那部經書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