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三年
華山寒暑三易，演武場邊的松影綠了又白，枝頭的山桃開了三遭，澗邊的溪水凍了又融，轉眼三載光陰倏忽而過。
這三年山門裡的日子，依舊是晨鐘暮鼓、劍鳴陣陣，只是比早年只有兩三個弟子時，多了幾分煙火氣。岳不群大半時日仍在山下奔走，陝豫一帶的武林紛爭、地方鄉紳的糾紛排解、鄰近門派的應酬往來，樁樁件件都需他這位「君子劍」出面壓場。他為人端方，行事公允，出手又穩，久而久之，陝豫地界的綠林、武館、鄉紳，都願意賣他幾分薄面。
寧中則便多半留山主持內務。她一面照料岳靈珊的起居開蒙，一面督導弟子日常扎樁吐納，檢視功課進境。遇上岳不群在山下耽擱得久了，或是周邊有山賊滋擾、同道有邀約，她也會提劍下山。她劍法雖不及丈夫，卻也是名門出身，行事爽利，又懂醫理，常順路給山下鄉民義診，一來一回也得十天半月。夫婦二人輪轉著守山、行走，華山氣宗的名頭，便在陝豫地界一日日穩了下去。
每次師長下山回來，都是山門裡最熱鬧的時候。令狐沖總第一個迎上去，圍著岳不群問東問西，聽江湖上的新鮮事；施戴子、高根明垂手站在一旁，滿臉好奇；梁發也站在人群里，不多話，只默默聽著，把那些人名、地名、門派紛爭一一記在心底。他知道，這些細碎的江湖碎片裡，藏著日後那場滔天巨浪的引子。
師長不在的時候，教習師弟的差事便落在了大弟子身上。令狐沖雖性子跳脫，愛耍小聰明，於師門之事卻極有擔當。師弟們的樁功穩不穩、劍式對不對，他都一一盯著，錯了便出言糾正，興致上來了還會親自下場拆招示範。只是往往打著打著便成了他一人演劍，劍影翻飛，看得師弟們滿堂喝彩，他自己也得意得很。
勞德諾上山之前，華山門下四名男弟子，各有各的光景。
大師兄令狐沖年近十九，身形早已長開，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他早已換下了木劍，腰間懸著一柄制式鐵劍，劍刃開了薄鋒，出鞘時清越作響。他本就天賦卓絕，當年歲末考校被岳不群當眾點破根基虛浮後，憋著一口氣硬生生加了每日兩個時辰打坐。少年人一旦沉下心來，內功進境自是非同凡響，早不是當年二十合便氣息浮亂的模樣。只是天性里的灑脫終究磨不掉，劍路越練越靈動飄逸，出招不拘一格，同是華山十三式，到他手裡總能衍出無數變化，等閒三五招內便能逼得對手手忙腳亂。
唯有一點沒變——每逢拆招過了三十招，他的氣息便難免漸浮，後勁總差了幾分。這一點，也只有和梁發對練時，才最是明顯。
三師弟施戴子，入門已是第四年。他天資尋常，勝在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扎樁，入夜還在燈下默背心法口訣，從無半分偷懶。鐵劍換了有一年，出招還帶著幾分拘謹，一招一式都照著師父教的原樣來，半分不肯走樣。論根基紮實，他在同輩里算得中上，只是少了幾分靈動，遇上變招快的對手便容易受制。平日裡他最是信服大師兄的劍法，也最敬重二師兄梁發的養氣功夫，總說自己再練十年，也未必能有二師兄那般沉穩。
四師弟高根明，是山下鄉紳家的幼子，當初上山本是為了強身健體。如今年紀漸長，身子骨早已長開，不再是當年病弱的模樣。他資質平平，性子也軟，練劍不算上心，吐納倒是穩當。平日裡更多是幫著師娘打理山門雜事，管著衣物、兵器、膳食這些瑣碎，師弟們有什麼事也都願意找他，性子最是隨和。
而排在二弟子位上的梁發，這三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換鐵劍，比令狐沖晚了整整小半年。不是師父不許，是他自己主動找岳不群提的，說木劍的分量、觸感還沒磨透，不急著換鐵劍。岳不群當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點頭應允了。旁人只當他性子慢、求穩妥，沒人知道他暗地裡的考量。
當年對著山野草木磨出來的「劍如肢體」的功夫，在木劍上已是渾然天成，可一旦換了分量沉了近一倍的鐵劍，所有的肌肉記憶、力道把控、落點判斷，必然全部要推倒重來。他不願倉促上陣，更不願在人前露出半分生疏。
等到他終於換上那柄制式鐵劍時，正是初夏。他提著劍入了深山，找了一片無人的山谷，從頭開始磨合。
握在手裡的重量變了，揮出去的慣性變了，劍尖的落點、劍刃的分寸，全都要重新找。起初最基礎的「白雲出岫」，劍尖都能偏出半寸，本該削斷草莖，結果只帶起幾片草葉；力道收得稍過，劍便沉得下墜；力道放得稍開，又震得手臂微微發麻。
他不躁不惱，就像當年初學拿劍時那般，一遍遍重來。每天先握著鐵劍站半個時辰樁，適應手臂的負重；再慢慢揮劍，從慢到快，體會劍身划過空氣的阻力；對著枯草、細枝、飄落的黃葉一遍遍試，從輕揮到疾劈，從點刺到橫削，一點點重新熟悉鐵劍的重心、長度、力道。夜裡回到小屋，他還會就著燭火，持劍平舉，練劍尖的穩定，一炷香紋絲不動。
足足磨了兩個多月，他才終於讓這柄冰冷的鐵劍，重新變得像自己延伸出去的一截筋骨。心念一動，劍便順勢而出，分毫不差。
三年日夜行氣不輟，丹田內息日復一日沉實綿長，到底渾厚了多少，他自己也沒有精準的比照。他從不和人拼內力，拆招永遠只守不攻，用最正統的劍勢拆解對手的攻勢。旁人只道他根基穩、性子沉，是個標準的氣宗弟子，誰也摸不透他丹田深處的真氣到底有多深厚。
岳不群看了他三年。從最初的驚詫，到疑惑，到旁敲側擊點撥心法，再到拆招時暗暗施壓，始終摸不清他的路數。他見過梁發掃地時氣息平穩，見過他吃飯時丹田自守，甚至有次夜裡巡房，隔著窗都能察覺到他屋中內息綿密悠長，全然不似尋常少年睡夢中的氣息渙散。
久而久之，岳不群也便不再追問。他行走江湖數十年，深知天下之大，奇人異事不絕，有的人生來經脈寬暢，有的人心性天生澄明，都不是常理可以度量。只當這弟子天生道骨，暗合氣宗「靜而生定、定而生慧」的至理，心底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器重。
日常的功課，從來沒有什么正式的歲末考校。師長日日在演武場邊走邊看，誰進了誰退了，誰勤勉誰懈怠，都在眼裡。倒是弟子們自己時常約著切磋，兩兩拆招，或是三四人混戰，練的是實戰應變，不是為了排名次。
令狐沖最愛找梁發拆招。他招式靈動，每每一上來便是劍影紛飛，招招搶攻，逼得人喘不過氣；梁發便只守不攻，橫劍、格擋、側身、卸力，一招一式穩如磐石，腳下像釘在地里一般。起初令狐沖還能憑著招式變化壓得他節節後退，可十招過去、二十招過去、三十招過去，梁發的氣息永遠平平穩穩，半分亂象不露，反倒是令狐沖自己，劍招雖快，氣息卻漸漸跟不上，到最後往往是他自己先收劍，喘著氣笑罵「你這廝真是塊木頭，攻也不攻，就知道死扛」。
梁發也不反駁，只是收劍微微一笑。
施戴子偶爾也會找梁發討教。他招式規矩，梁發便也用規矩的劍路和他拆，點到即止，順手提點他沉肩墜肘、腰腹發力的竅門。高根明很少下場，多半是站在邊上看，或是給眾人遞水擦汗。岳靈珊便蹲在一旁的石頭上，手裡攥著吃的，看見精彩處便拍手叫好。
春日融雪的時節，岳不群下山赴陝豫武林茶會，歸山時帶回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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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年近四旬，面色黝黑，眉目樸實，滿臉風霜之色，一身粗布青衣，褲腳還沾著泥點，看著像個常年在地里勞作的鄉農。他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站在演武場邊，規規矩矩的，見了人便憨厚地笑。
自稱姓勞，名德諾，湘西人氏，做了半輩子散修，粗淺練過幾年拳腳內功，早年也在江湖上混過些時日，如今年紀大了，厭倦了漂泊，慕華山氣宗正道之名，甘願棄了舊學，投拜門下，只求有個安身之所。
他年紀雖大，禮數卻極周全。見了岳不群夫婦，納頭便拜，口稱「掌門」「師娘」，恭恭敬敬；便是對年少的令狐沖、梁發等人，也都客客氣氣，一口一個「少俠」，半分沒有以年長自居的意思。說話慢聲慢氣，看著十分忠厚老實。
岳不群斟酌了兩日。勞德諾年紀既長，自身已有十餘年粗淺內功根基，入門起點便遠勝尋常少年，若排在末位，於理不合，也委屈了他這般年紀還來拜師的心意。最終定下，破例列勞德諾為二弟子，原來的梁發、施戴子、高根明各自順延一位。
消息傳開，梁發正在院中擦劍。他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初上山時，記憶里那個關於排行的念頭，終於落了地。
拜師大典那日，天朗氣清。四個人變成了五個人，按序列站在演武場上。梁發垂首站在隊列第三位，看著前面那個憨厚敦實的背影，目光在他袖口老繭、步履輕重間一掃而過，心底微沉。
是了。這枚左冷禪布下的棋子，終於落上了華山。
他面上半分聲色沒露，該行禮行禮，該見禮見禮，禮數周全，不疏不密，和對待其他師兄別無二致。
勞德諾上山之後，很快便融入了山門。他整日裡忙前忙後，挑水劈柴、灑掃庭院、幫廚幹活，樣樣搶著做，比最勤勉的施戴子還勤快幾分。待人又謙和，見誰都笑著打招呼，師弟們有什麼事他也願意搭把手，沒幾日便和上下都混得熟絡。
他平日裡練劍極是用功，一招一式都問得仔細，常常拉著施戴子一起練，只是資質似乎平平，進境不算快。眾人都道這二師兄人雖老成，天分卻尋常，能有這份勤勉已是難得。他也不惱，只是嘿嘿笑著，說自己笨鳥先飛，就得多下苦功。
暗中探查的目光，多半落在令狐沖和岳不群身上。令狐沖是大師兄，是華山未來的傳人，年紀輕輕劍法已然不俗，自然是首要觀察對象；岳不群是掌門，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更是他要重點摸清的目標。
至於排在第三的梁發，他觀察了月余，見他終日沉默寡言，練劍中規中矩，只知悶頭苦修，劍法平平無奇，也不愛與人交往，便漸漸放下心來。只當是個自幼上山、性子古板的穩當弟子，沒什麼特別的，不值得多費心思。
勞德諾上山不過半年，山下獵戶家便送了兒子上來。那少年十三四歲，虎頭虎腦，身手矯健，光著腳也能在山路上跑的飛快。姓陸，名大有，性子跳脫，眼睛滴溜溜轉，剛進山門就盯著兵器架上的長劍看，一點也不怕生。見了令狐沖便覺投緣，一口一個「大師兄」叫得親熱。
岳不群試了試他的根骨，雖不算上佳，卻也靈動結實，是個練外家功夫的好料子，便收入門下，排行第六。
入夏之後，太原府有鄉紳送子上山。那少年姓陶名鈞，家學淵源，自幼便跟著家中先生讀書習醫，對經絡穴位熟得很。性子沉穩，說話溫文爾雅，看著不像學武的，倒像個秀才。他入門之後，吐納進境極快，對心法的理解甚至比施戴子還透徹，岳不群很是喜歡，排了第七。
待到入秋，皖中英家有少年投帖上山。名喚英白羅，天資聰穎，機變過人，能言善辯，雖是書香門第出身，對武學卻極有悟性，劍招一學就會，身法也輕盈。岳不群考了考他心法口訣，見他對答如流，又試了試他的身法，果然靈動，便欣然收錄，排行第八。
就這般陸陸續續，春去秋來，待到這年深冬，華山氣宗門下，整整湊齊了八位男弟子。
最終的序位定了下來：大師兄令狐沖，二師兄勞德諾，三師兄梁發，四師兄施戴子，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弟陸大有，七師弟陶鈞，八師弟英白羅。
這日清晨，天色微明，演武場上積雪初霽，晨光鋪在皚皚白雪上，亮得有些晃眼。山風卷著雪沫掠過松林，發出簌簌的輕響。
八人按序而立，青衫錯落，腰間鐵劍的劍穗垂在身側，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八道身影，八柄鐵劍，一字排開，靜候師父到來。
廊下，岳不群負手而立，看著門下這八名弟子，眉目間難得露出幾分欣慰之色。一旁寧中則也微微含笑，低聲道：「還記得當年只有沖兒和發兒兩個，院子裡空空蕩蕩的，轉眼便這般興旺了。」
岳不群微微頷首，沒說話。山風捲起他道袍下擺，目光掃過隊列，在勞德諾身上微微一頓，又落在梁發身上，停留片刻，最終移向遠方層疊的山巒。
他想起前幾日山下傳來的消息：青城派近年漸有東進之意，川陝邊界上的小門派、地方武館多有依附，和華山派轄下的同道偶有摩擦，雖沒撕破臉，卻也不是什麼好兆頭；福威鏢局林震南把鏢路拓展到了陝南，聲勢做得大，綠林道上頗有微詞，前些日子還托人遞了帖子來，想請華山派出面照應，他還沒應下。
這些都還算不上什麼大事，江湖門派勢力消長本就是常事。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隱隱有些不安，像山雨欲來前的風，一絲絲往這華山之巔吹。
「爹爹！」
岳靈珊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她今年九歲，早已不是當年懵懂的孩童，跟著寧中則學了些粗淺拳腳，也能耍兩下木劍。她徑直跑到令狐沖身邊，仰著頭說著什麼，惹得令狐沖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場中氣氛一松，陸大有也敢小聲說話了，和英白羅低聲嘀咕著什麼。施戴子回頭低聲提醒了一句「站好，師父來了」，眾人便又都肅靜下來。
梁發站在第三位，垂著眼帘，氣息平穩。
他聽得見左邊令狐沖的低語，聽得見岳靈珊清脆的笑聲，聽得見松林里積雪滑落的輕響，也感受得到，二師兄勞德諾目光偶爾掃過來時，那藏在憨厚底下的探查之意。
八人齊聚，看似興旺安穩。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勞德諾來了，劍宗的陰影不遠了，福威鏢局的禍事也在醞釀之中。真正的江湖風波，很快就要卷上這華山之巔。而他這幾年默默攢下的這點根基，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里，還遠遠不夠看。
「好了，都靜一靜。」
岳不群緩步走下高台，青布道袍在雪地里格外分明。他目光掃過八名弟子，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今日不考校定式，你們兩兩拆招，我看看你們的實戰應變。沖兒，你和德諾走一場；戴子、根明一對；大有、白羅一對；梁發，你過來，我和你走幾招。」
眾人都是一愣。師父極少親自下場和弟子拆招，上一次，還是三年前歲末考校的時候。
令狐沖一臉興奮，勞德諾連聲應是，各自拔劍。施戴子和高根明也相對站定。陸大有摩拳擦掌，英白羅也躍躍欲試。
梁發緩步走出隊列，躬身行禮，拔劍橫於胸前，擺好起手式。
「出手吧。」岳不群持劍斜指地面，語氣平淡。
梁發也不客氣，腳下一動，鐵劍直刺而出，正是華山劍法起手式「白雲出岫」。劍光破風，中正平和，沒有半分花哨。
頃刻間，師徒二人便斗在了一處。
岳不群出手不快，招式也都是最基礎的華山十三式，卻每一招都沉穩厚重，帶著數十年功力的壓迫感。梁發不慌不忙，依著劍招拆解，橫劍格擋，側身卸力，腳下步法沉穩，每一下都接得嚴絲合縫。他依舊只守不攻，內力也只用到和尋常弟子相仿的程度，絕不半分外露。
可即便如此，二十餘合拆下來，岳不群心中還是暗暗點頭。
這弟子的氣機之穩，確實是同輩罕見。任憑招式如何變化，他自巋然不動，丹田內息如古井不波，絲毫不見散亂。這份養氣的功夫，別說同輩，便是一些闖蕩江湖十餘年的武人，也未必能有這份沉穩。
他心中那點疑惑，依舊還在。卻也不再多想，只當是華山氣宗之幸。
另一邊，令狐沖和勞德諾打得正熱鬧，令狐沖劍招靈動，招招搶攻；勞德諾則沉穩防守，步步為營，看著守得十分艱難，卻總能堪堪接住。
施戴子和高根明打得中規中矩，一招一式都合乎法度。
陸大有和英白羅年紀最小，打得最是熱鬧，你來我往，劍風呼呼，雖然稚嫩，卻也有模有樣。
這三年山門裡的日子，依舊是晨鐘暮鼓、劍鳴陣陣，只是比早年只有兩三個弟子時，多了幾分煙火氣。岳不群大半時日仍在山下奔走，陝豫一帶的武林紛爭、地方鄉紳的糾紛排解、鄰近門派的應酬往來，樁樁件件都需他這位「君子劍」出面壓場。他為人端方，行事公允，出手又穩，久而久之，陝豫地界的綠林、武館、鄉紳，都願意賣他幾分薄面。
寧中則便多半留山主持內務。她一面照料岳靈珊的起居開蒙，一面督導弟子日常扎樁吐納，檢視功課進境。遇上岳不群在山下耽擱得久了，或是周邊有山賊滋擾、同道有邀約，她也會提劍下山。她劍法雖不及丈夫，卻也是名門出身，行事爽利，又懂醫理，常順路給山下鄉民義診，一來一回也得十天半月。夫婦二人輪轉著守山、行走，華山氣宗的名頭，便在陝豫地界一日日穩了下去。
每次師長下山回來，都是山門裡最熱鬧的時候。令狐沖總第一個迎上去，圍著岳不群問東問西，聽江湖上的新鮮事；施戴子、高根明垂手站在一旁，滿臉好奇；梁發也站在人群里，不多話，只默默聽著，把那些人名、地名、門派紛爭一一記在心底。他知道，這些細碎的江湖碎片裡，藏著日後那場滔天巨浪的引子。
師長不在的時候，教習師弟的差事便落在了大弟子身上。令狐沖雖性子跳脫，愛耍小聰明，於師門之事卻極有擔當。師弟們的樁功穩不穩、劍式對不對，他都一一盯著，錯了便出言糾正，興致上來了還會親自下場拆招示範。只是往往打著打著便成了他一人演劍，劍影翻飛，看得師弟們滿堂喝彩，他自己也得意得很。
勞德諾上山之前，華山門下四名男弟子，各有各的光景。
大師兄令狐沖年近十九，身形早已長開，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他早已換下了木劍，腰間懸著一柄制式鐵劍，劍刃開了薄鋒，出鞘時清越作響。他本就天賦卓絕，當年歲末考校被岳不群當眾點破根基虛浮後，憋著一口氣硬生生加了每日兩個時辰打坐。少年人一旦沉下心來，內功進境自是非同凡響，早不是當年二十合便氣息浮亂的模樣。只是天性里的灑脫終究磨不掉，劍路越練越靈動飄逸，出招不拘一格，同是華山十三式，到他手裡總能衍出無數變化，等閒三五招內便能逼得對手手忙腳亂。
唯有一點沒變——每逢拆招過了三十招，他的氣息便難免漸浮，後勁總差了幾分。這一點，也只有和梁發對練時，才最是明顯。
三師弟施戴子，入門已是第四年。他天資尋常，勝在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扎樁，入夜還在燈下默背心法口訣，從無半分偷懶。鐵劍換了有一年，出招還帶著幾分拘謹，一招一式都照著師父教的原樣來，半分不肯走樣。論根基紮實，他在同輩里算得中上，只是少了幾分靈動，遇上變招快的對手便容易受制。平日裡他最是信服大師兄的劍法，也最敬重二師兄梁發的養氣功夫，總說自己再練十年，也未必能有二師兄那般沉穩。
四師弟高根明，是山下鄉紳家的幼子，當初上山本是為了強身健體。如今年紀漸長，身子骨早已長開，不再是當年病弱的模樣。他資質平平，性子也軟，練劍不算上心，吐納倒是穩當。平日裡更多是幫著師娘打理山門雜事，管著衣物、兵器、膳食這些瑣碎，師弟們有什麼事也都願意找他，性子最是隨和。
而排在二弟子位上的梁發，這三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換鐵劍，比令狐沖晚了整整小半年。不是師父不許，是他自己主動找岳不群提的，說木劍的分量、觸感還沒磨透，不急著換鐵劍。岳不群當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點頭應允了。旁人只當他性子慢、求穩妥，沒人知道他暗地裡的考量。
當年對著山野草木磨出來的「劍如肢體」的功夫，在木劍上已是渾然天成，可一旦換了分量沉了近一倍的鐵劍，所有的肌肉記憶、力道把控、落點判斷，必然全部要推倒重來。他不願倉促上陣，更不願在人前露出半分生疏。
等到他終於換上那柄制式鐵劍時，正是初夏。他提著劍入了深山，找了一片無人的山谷，從頭開始磨合。
握在手裡的重量變了，揮出去的慣性變了，劍尖的落點、劍刃的分寸，全都要重新找。起初最基礎的「白雲出岫」，劍尖都能偏出半寸，本該削斷草莖，結果只帶起幾片草葉；力道收得稍過，劍便沉得下墜；力道放得稍開，又震得手臂微微發麻。
他不躁不惱，就像當年初學拿劍時那般，一遍遍重來。每天先握著鐵劍站半個時辰樁，適應手臂的負重；再慢慢揮劍，從慢到快，體會劍身划過空氣的阻力；對著枯草、細枝、飄落的黃葉一遍遍試，從輕揮到疾劈，從點刺到橫削，一點點重新熟悉鐵劍的重心、長度、力道。夜裡回到小屋，他還會就著燭火，持劍平舉，練劍尖的穩定，一炷香紋絲不動。
足足磨了兩個多月，他才終於讓這柄冰冷的鐵劍，重新變得像自己延伸出去的一截筋骨。心念一動，劍便順勢而出，分毫不差。
三年日夜行氣不輟，丹田內息日復一日沉實綿長，到底渾厚了多少，他自己也沒有精準的比照。他從不和人拼內力，拆招永遠只守不攻，用最正統的劍勢拆解對手的攻勢。旁人只道他根基穩、性子沉，是個標準的氣宗弟子，誰也摸不透他丹田深處的真氣到底有多深厚。
岳不群看了他三年。從最初的驚詫，到疑惑，到旁敲側擊點撥心法，再到拆招時暗暗施壓，始終摸不清他的路數。他見過梁發掃地時氣息平穩，見過他吃飯時丹田自守，甚至有次夜裡巡房，隔著窗都能察覺到他屋中內息綿密悠長，全然不似尋常少年睡夢中的氣息渙散。
久而久之，岳不群也便不再追問。他行走江湖數十年，深知天下之大，奇人異事不絕，有的人生來經脈寬暢，有的人心性天生澄明，都不是常理可以度量。只當這弟子天生道骨，暗合氣宗「靜而生定、定而生慧」的至理，心底反倒多了幾分難得的器重。
日常的功課，從來沒有什么正式的歲末考校。師長日日在演武場邊走邊看，誰進了誰退了，誰勤勉誰懈怠，都在眼裡。倒是弟子們自己時常約著切磋，兩兩拆招，或是三四人混戰，練的是實戰應變，不是為了排名次。
令狐沖最愛找梁發拆招。他招式靈動，每每一上來便是劍影紛飛，招招搶攻，逼得人喘不過氣；梁發便只守不攻，橫劍、格擋、側身、卸力，一招一式穩如磐石，腳下像釘在地里一般。起初令狐沖還能憑著招式變化壓得他節節後退，可十招過去、二十招過去、三十招過去，梁發的氣息永遠平平穩穩，半分亂象不露，反倒是令狐沖自己，劍招雖快，氣息卻漸漸跟不上，到最後往往是他自己先收劍，喘著氣笑罵「你這廝真是塊木頭，攻也不攻，就知道死扛」。
梁發也不反駁，只是收劍微微一笑。
施戴子偶爾也會找梁發討教。他招式規矩，梁發便也用規矩的劍路和他拆，點到即止，順手提點他沉肩墜肘、腰腹發力的竅門。高根明很少下場，多半是站在邊上看，或是給眾人遞水擦汗。岳靈珊便蹲在一旁的石頭上，手裡攥著吃的，看見精彩處便拍手叫好。
春日融雪的時節，岳不群下山赴陝豫武林茶會，歸山時帶回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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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年近四旬，面色黝黑，眉目樸實，滿臉風霜之色，一身粗布青衣，褲腳還沾著泥點，看著像個常年在地里勞作的鄉農。他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站在演武場邊，規規矩矩的，見了人便憨厚地笑。
自稱姓勞，名德諾，湘西人氏，做了半輩子散修，粗淺練過幾年拳腳內功，早年也在江湖上混過些時日，如今年紀大了，厭倦了漂泊，慕華山氣宗正道之名，甘願棄了舊學，投拜門下，只求有個安身之所。
他年紀雖大，禮數卻極周全。見了岳不群夫婦，納頭便拜，口稱「掌門」「師娘」，恭恭敬敬；便是對年少的令狐沖、梁發等人，也都客客氣氣，一口一個「少俠」，半分沒有以年長自居的意思。說話慢聲慢氣，看著十分忠厚老實。
岳不群斟酌了兩日。勞德諾年紀既長，自身已有十餘年粗淺內功根基，入門起點便遠勝尋常少年，若排在末位，於理不合，也委屈了他這般年紀還來拜師的心意。最終定下，破例列勞德諾為二弟子，原來的梁發、施戴子、高根明各自順延一位。
消息傳開，梁發正在院中擦劍。他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初上山時，記憶里那個關於排行的念頭，終於落了地。
拜師大典那日，天朗氣清。四個人變成了五個人，按序列站在演武場上。梁發垂首站在隊列第三位，看著前面那個憨厚敦實的背影，目光在他袖口老繭、步履輕重間一掃而過，心底微沉。
是了。這枚左冷禪布下的棋子，終於落上了華山。
他面上半分聲色沒露，該行禮行禮，該見禮見禮，禮數周全，不疏不密，和對待其他師兄別無二致。
勞德諾上山之後，很快便融入了山門。他整日裡忙前忙後，挑水劈柴、灑掃庭院、幫廚幹活，樣樣搶著做，比最勤勉的施戴子還勤快幾分。待人又謙和，見誰都笑著打招呼，師弟們有什麼事他也願意搭把手，沒幾日便和上下都混得熟絡。
他平日裡練劍極是用功，一招一式都問得仔細，常常拉著施戴子一起練，只是資質似乎平平，進境不算快。眾人都道這二師兄人雖老成，天分卻尋常，能有這份勤勉已是難得。他也不惱，只是嘿嘿笑著，說自己笨鳥先飛，就得多下苦功。
暗中探查的目光，多半落在令狐沖和岳不群身上。令狐沖是大師兄，是華山未來的傳人，年紀輕輕劍法已然不俗，自然是首要觀察對象；岳不群是掌門，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更是他要重點摸清的目標。
至於排在第三的梁發，他觀察了月余，見他終日沉默寡言，練劍中規中矩，只知悶頭苦修，劍法平平無奇，也不愛與人交往，便漸漸放下心來。只當是個自幼上山、性子古板的穩當弟子，沒什麼特別的，不值得多費心思。
勞德諾上山不過半年，山下獵戶家便送了兒子上來。那少年十三四歲，虎頭虎腦，身手矯健，光著腳也能在山路上跑的飛快。姓陸，名大有，性子跳脫，眼睛滴溜溜轉，剛進山門就盯著兵器架上的長劍看，一點也不怕生。見了令狐沖便覺投緣，一口一個「大師兄」叫得親熱。
岳不群試了試他的根骨，雖不算上佳，卻也靈動結實，是個練外家功夫的好料子，便收入門下，排行第六。
入夏之後，太原府有鄉紳送子上山。那少年姓陶名鈞，家學淵源，自幼便跟著家中先生讀書習醫，對經絡穴位熟得很。性子沉穩，說話溫文爾雅，看著不像學武的，倒像個秀才。他入門之後，吐納進境極快，對心法的理解甚至比施戴子還透徹，岳不群很是喜歡，排了第七。
待到入秋，皖中英家有少年投帖上山。名喚英白羅，天資聰穎，機變過人，能言善辯，雖是書香門第出身，對武學卻極有悟性，劍招一學就會，身法也輕盈。岳不群考了考他心法口訣，見他對答如流，又試了試他的身法，果然靈動，便欣然收錄，排行第八。
就這般陸陸續續，春去秋來，待到這年深冬，華山氣宗門下，整整湊齊了八位男弟子。
最終的序位定了下來：大師兄令狐沖，二師兄勞德諾，三師兄梁發，四師兄施戴子，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弟陸大有，七師弟陶鈞，八師弟英白羅。
這日清晨，天色微明，演武場上積雪初霽，晨光鋪在皚皚白雪上，亮得有些晃眼。山風卷著雪沫掠過松林，發出簌簌的輕響。
八人按序而立，青衫錯落，腰間鐵劍的劍穗垂在身側，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八道身影，八柄鐵劍，一字排開，靜候師父到來。
廊下，岳不群負手而立，看著門下這八名弟子，眉目間難得露出幾分欣慰之色。一旁寧中則也微微含笑，低聲道：「還記得當年只有沖兒和發兒兩個，院子裡空空蕩蕩的，轉眼便這般興旺了。」
岳不群微微頷首，沒說話。山風捲起他道袍下擺，目光掃過隊列，在勞德諾身上微微一頓，又落在梁發身上，停留片刻，最終移向遠方層疊的山巒。
他想起前幾日山下傳來的消息：青城派近年漸有東進之意，川陝邊界上的小門派、地方武館多有依附，和華山派轄下的同道偶有摩擦，雖沒撕破臉，卻也不是什麼好兆頭；福威鏢局林震南把鏢路拓展到了陝南，聲勢做得大，綠林道上頗有微詞，前些日子還托人遞了帖子來，想請華山派出面照應，他還沒應下。
這些都還算不上什麼大事，江湖門派勢力消長本就是常事。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隱隱有些不安，像山雨欲來前的風，一絲絲往這華山之巔吹。
「爹爹！」
岳靈珊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她今年九歲，早已不是當年懵懂的孩童，跟著寧中則學了些粗淺拳腳，也能耍兩下木劍。她徑直跑到令狐沖身邊，仰著頭說著什麼，惹得令狐沖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場中氣氛一松，陸大有也敢小聲說話了，和英白羅低聲嘀咕著什麼。施戴子回頭低聲提醒了一句「站好，師父來了」，眾人便又都肅靜下來。
梁發站在第三位，垂著眼帘，氣息平穩。
他聽得見左邊令狐沖的低語，聽得見岳靈珊清脆的笑聲，聽得見松林里積雪滑落的輕響，也感受得到，二師兄勞德諾目光偶爾掃過來時，那藏在憨厚底下的探查之意。
八人齊聚，看似興旺安穩。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勞德諾來了，劍宗的陰影不遠了，福威鏢局的禍事也在醞釀之中。真正的江湖風波，很快就要卷上這華山之巔。而他這幾年默默攢下的這點根基，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里，還遠遠不夠看。
「好了，都靜一靜。」
岳不群緩步走下高台，青布道袍在雪地里格外分明。他目光掃過八名弟子，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今日不考校定式，你們兩兩拆招，我看看你們的實戰應變。沖兒，你和德諾走一場；戴子、根明一對；大有、白羅一對；梁發，你過來，我和你走幾招。」
眾人都是一愣。師父極少親自下場和弟子拆招，上一次，還是三年前歲末考校的時候。
令狐沖一臉興奮，勞德諾連聲應是，各自拔劍。施戴子和高根明也相對站定。陸大有摩拳擦掌，英白羅也躍躍欲試。
梁發緩步走出隊列，躬身行禮，拔劍橫於胸前，擺好起手式。
「出手吧。」岳不群持劍斜指地面，語氣平淡。
梁發也不客氣，腳下一動，鐵劍直刺而出，正是華山劍法起手式「白雲出岫」。劍光破風，中正平和，沒有半分花哨。
頃刻間，師徒二人便斗在了一處。
岳不群出手不快，招式也都是最基礎的華山十三式，卻每一招都沉穩厚重，帶著數十年功力的壓迫感。梁發不慌不忙，依著劍招拆解，橫劍格擋，側身卸力，腳下步法沉穩，每一下都接得嚴絲合縫。他依舊只守不攻，內力也只用到和尋常弟子相仿的程度，絕不半分外露。
可即便如此，二十餘合拆下來，岳不群心中還是暗暗點頭。
這弟子的氣機之穩，確實是同輩罕見。任憑招式如何變化，他自巋然不動，丹田內息如古井不波，絲毫不見散亂。這份養氣的功夫，別說同輩，便是一些闖蕩江湖十餘年的武人，也未必能有這份沉穩。
他心中那點疑惑，依舊還在。卻也不再多想，只當是華山氣宗之幸。
另一邊，令狐沖和勞德諾打得正熱鬧，令狐沖劍招靈動，招招搶攻；勞德諾則沉穩防守，步步為營，看著守得十分艱難，卻總能堪堪接住。
施戴子和高根明打得中規中矩，一招一式都合乎法度。
陸大有和英白羅年紀最小，打得最是熱鬧，你來我往，劍風呼呼，雖然稚嫩，卻也有模有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