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思過崖
回山路上走了十多日。林平之傷勢未愈，一路坐車休養，令狐沖騎馬隨行，路上閒談，稍稍排解他心中鬱結。
林平之拜入華山的消息漸漸傳開。余滄海自衡陽一別之後，便率眾退回四川青城，沒有人知道他是就此罷休，還是暗中另做打算。只是華山壁壘森嚴，他縱然心懷怨恨，也不敢貿然上山生事。
十月末，一行人終於望見華山主峰。
——
入門儀式從簡。林平之尚在熱孝，不行宴飲慶賀，眾人於正氣堂拜領門規，行拜師禮。自此林平之歸入華山門下，排位最末，是師門最小的師弟。
第二日清晨練劍，岳不群當著一眾弟子吩咐：「平之入門最晚，根基尚淺，往後便隨眾位師兄弟一同練功。沖兒、發兒，你們二人多照拂他，有不懂的地方，便指點一二。」
應答最響亮的是岳靈珊。從前她是師門最小，如今來了新師弟，便處處以師姐自居，十分熱心。
演武場上又多了一個身影。一眾弟子演練華山基礎劍招，林平之站在隊尾，一招一式認真學練。岳靈珊時常過來，幫他糾正手腕與劍勢的錯處。令狐沖偶爾也會上前示範拆解，二人時常鬥嘴，陸大有在一旁起鬨，演武場上甚是熱鬧。
林平之練得極刻苦。
他從前在家，只學過一點粗淺的辟邪劍法底子和林家普通掌法，根基薄弱。入華山之後，首要便是修習氣宗內功。只是內功進境本就緩慢，連日苦修，進步依舊不大。心中焦急，他便把多數時間都花在練招式上面。
一套基礎劍招，往往反覆練上百遍，手掌磨出了血泡，裹上布條繼續。奈何底子太差，內力撐不起劍招，架勢看著像模像樣，細節卻處處虛浮變形。越是埋頭死練招式，內功便越是落下，錯處日積月累，漸漸走偏。
岳靈珊願意用心幫他糾招，梁發時常在一旁看著。梁發心裡清楚，岳靈珊這般待林平之，是記著福州城外，林平之捨身替她擋了餘人彥那一擊。青城滅門的仇怨錯綜複雜，旁人不便多言。
有時候眾人散去，梁發會留下來，指點他幾處行氣發力的毛病。只是外人點撥終究有限，修行好壞，終究要看自己。
岳不群幾次站在場邊觀望林平之練劍，神色平淡，並無多少讚許。
在岳不群眼裡，梁發才是華山氣宗最好的樣子。
同樣修習華山內功，十二年苦修，二十出頭，已經能夠與木高峰這等成名高手抗衡，就算和自己拆招，也能夠從容周旋，不落下風。
對比之下，岳不群心裡不免生出感慨。
他過去一直以為，辟邪劍譜這一類秘籍，才是武道登頂的捷徑。可看著梁發，再看著一心撲在招式上的林平之，他漸漸明白，練武，天資心性，遠比秘籍重要。
當年林遠圖憑辟邪劍法威震江湖，並非單靠劍法本身，而是林遠圖本人天資過人。普通人就算拿到同一本秘籍，沒有那份資質，依舊難成大器。
他心中暗忖，梁發如今已有這般修為，再過十餘年成長，普天之下，不知幾人能製得住他。
反觀林平之，入門太遲，根基與資質都普通，本該沉下心打內功底子，卻一心迷在招式上，看著勤勉，實則走了彎路。
不過岳不群並未打算苛責。
林平之新入門，不懂氣宗要義情有可原，初學走偏，尚屬平常。
真正令岳不群留意，並且暗暗不滿的，卻是大弟子令狐沖。
——
壓在令狐衝心上的那塊石頭，來自之前衡陽白沙渡一戰。
那日遇上了田伯光，令狐沖身為大師兄率先出手，不料只交手一回，便被田伯光打傷，敗退下來。
隨後梁發上前，攻守有度，穩穩壓住田伯光，將他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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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的結果，打破了令狐沖長久以來對自己的認知。
他身為華山大師兄，一向覺得自己劍法不錯，只是內力略遜梁發，若是論臨陣拆招，未必輸這位師弟。白沙渡一戰，這份自信被打碎。
令狐沖從來沒有嫉妒梁發，更沒有壞心思。
他只是滿心慚愧。身為大師兄，本該護好同門，危難之時，自己卻頂不住，反倒要平日默默苦修的梁出來挺身而出。
這份慚愧和不甘，回山之後，逼得令狐沖練劍近乎拼命。白日帶隊練功，夜裡獨自留在演武場加練。可是內功修煉急不來，日夜打坐，也很難短時間突破。
他急於證明自己，內功看不到進展，便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招式變化上，漸漸走上了歧路。
他不再恪守華山劍法中正平和的路數，一味求快求狠。幾日下來，原本正統的華山劍招被改得刁鑽凌厲，少了氣宗沉穩的底子，漸漸變了味道。
這情形終究被岳不群撞見。
「沖兒，你這套劍路愈發古怪，是哪裡學來的？」
「弟子……是自己琢磨改出來的。」
「自己琢磨？」岳不群聲音不高，卻很嚴厲，「華山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每一招劍法，本是配合內功修習。你捨棄根本，一味在招式上花樣翻新，這和當年劍宗捨本逐末的路子，又有什麼分別？」
令狐沖低下頭，無言以對。
他從小聽氣宗的道理，心裡知道師父說得沒錯，可心底那份挫敗與急躁，讓他收不住腳步。
「自今日起，每日練劍完畢，多加兩個時辰內功。你要記住，劍法再快再狠，沒有內力做根基，終究是虛的。」岳不群說完，拂袖離去。
梁發站在弟子之中，沒有說話。
他明白，岳不群生氣，不單是因為招式改動。令狐沖身為大師兄，本該做全師門的表率，如果他先拋下氣宗根本，底下師弟很容易跟著學。
林平之初生尚可原諒，令狐沖明知道理，依舊走偏，便不能放任。
當夜，令狐沖滿心鬱結，依舊一個人在演武場練劍直到月上中天，劍光愈發急猛，偏得更厲害了。
——
梁發近期，把修行重心放在輕功上面。
華山並沒有頂尖上乘輕功心法。江湖一般輕功，講究身姿輕盈飄逸。之前白沙渡一戰，他輕功有所不足，沒能第一時間截住田伯光。於是他打算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不求姿態好看，純粹憑渾厚內力爆發蹬地，追求瞬間的速度與突進，一切只為實戰。
華山山崖險峻，練這門功夫，有時候要猛然一躍跨過斷崖，有時候又要收住內力，腳尖落在小小的石尖之上。爆發和收勁兩種功夫反覆練習，漸漸收發隨心，在懸崖峭壁之間來去自如。
這麼練動靜很大。一腳全力踩下去，山石地面便踩出坑痕。
師兄弟們看見，常常拿來打趣。
陸大有笑道：「三師兄，你這哪裡是練輕功，分明在用腳刨地，哪有輕功踩得地上全是坑的？」
梁發只是一笑置之。
旁人輕功求好看，他只求交手之時，可以驟然突進，繞到對手身側，制敵在先。
這一日，梁發練到思過崖頂，天色還未黃昏。
他調息片刻，走到崖頂後方一面石壁前，拿起劍柄，一下下敲擊石壁。
篤，篤，篤。
敲到一處，石壁傳來空洞的回聲。
「便是這裡了。」
梁發伸手，推動那塊石壁，厚重的石板向內移開半尺，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黑洞。
這裡本來是一處天然山洞，洞口早年被巨石封死。幾十年前，魔教十大長老被困在洞內，走投無路，拿起一把斧頭，日復一日劈砍這塊封堵洞口的石壁，想要劈出一條生路。
石壁堅硬，他們拼盡全力，劈出一條狹長裂口，只差最後一斧便可以鑿穿逃生，終究力竭而死，功虧一簣，斧頭便留在洞中。
梁發從前看過典籍，早就知道這個山洞。早先他還一心盼望入洞，求得頂尖招式。如今內功漸深，明白招式終究次要，這份心思已經淡了。武道根基，首重內力。
他點起火把，彎腰走進洞裡。
洞中頗為寬闊，火光一照，石壁上滿滿的刻痕顯露出來。一邊刻著五嶽各派劍招，另一邊，一一刻下破解這些劍招的招式。
洞的角落，散落著年代久遠的枯骨。石壁上面，刻著十六個大字：五嶽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
這是十大長老臨死之前，滿懷怨恨刻下的。
梁發慢慢看過石壁上所有刻字。
這些破招，破的是固定成套的劍譜套路。若是人不知變通，死守定式，便會被克制。可活人對敵，千變萬化，本就不該被死招式捆住。
如同狄雲練成神照經之後，天下武學拿來便能用，根基足夠，招式自然通達。梁發如今底子已成，不必刻意苦練這些招式，只要記熟，日後臨敵便可靈活取用。
這套石刻，於他增益有限。
但華山那些根基尚淺年輕弟子，卻是一把雙刃劍，見了精妙招式，很容易貪巧而忽略內功。
想到這裡，梁發拿定主意。
這處遺蹟，不能私自隱瞞，應當如實稟報師父師娘，由岳不群定奪如何處置。
第二日清早，梁發來到正氣堂行禮稟報：「師父，師娘。弟子在思過崖頂上練功，偶然發現一處被封住的古洞，石壁之上刻滿五嶽劍派的劍招與破招，事關本門，特來稟告。」
岳不群聞言一動，寧中則當即站起身。
「沖兒，你留在演武場，帶著師弟練功，不許私自上山。」寧中則吩咐過後，便同岳不群、梁發三人，往思過崖而去。
——
三人登上崖頂，移開石壁，舉著火把走進洞中。
火光照亮石壁刻痕，寧中則不由一怔，快步上前，手撫石壁。
「這……這是華山早已失傳的劍法！我年少之時，只聽先師提過名字，想不到今日能夠親眼見到！」
火把移過去，照到對面一壁，全是華山劍法的破招。寧中則臉色頓時沉下來，唰的一聲拔出長劍。
「好一個魔教！把我華山劍法盡數破解，刻石留存，藏在此地幾十年，我們後人竟一無所知！今日我便把這些刻痕削去！」
「師妹，且慢。」岳不群伸手按住她手腕。
「就算你把石壁削掉，這些破解之法也不會就此消失。既然當年能夠被人想出，日後江湖上，依舊有人能推演出來。毀掉石刻，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寧中則怒氣稍平，收劍歸鞘。
岳不群轉頭看向梁發：「發兒，看完洞中石刻，你有什麼想法？」
洞中火把搖曳。梁發從容回話：
「師父，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噢，說說看。」
「洞裡這些劍招和破招，都是一套定式對著另一套定式推演出來的。可是江湖生死相搏，哪裡會死守固定套路。只有拘泥於譜上死招式的人，才會被這些破解法子制住。」
岳不群道：「照你這麼說，劍法便不用練了？」
「劍法自然要練，但劍法不是根本。」梁發答道，「石刻上面的破招，破的是死板套路。練武之人若是一心追逐招式巧妙，忽略內功，便是走入歧途。弟子苦修多年，只明白一件事，內力深厚，隨手一招，便自有威力。這才是氣宗根本。」
岳不群沉默良久，深深看了梁發，心中百感。
寧中則卻依舊有些顧慮：「道理你說得通透。只是年輕人，最容易貪新奇。嘴上說得明白，心裡未必不動念頭。師娘想要親手試一試，看你是真的明白這個道理，還是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心底依舊痴迷招式。」
說完，她走出山洞，來到崖頂平整石坪，暮色漸起，山風吹來。梁發跟隨出來，躬身行禮。
兩人拔出長劍相對而立。
「待會兒，我便用石壁上那些破招，來破你的華山劍法。你儘管使出本門劍術。」寧中則持劍，神色鄭重。
劍光起動。
梁發起手，一招有鳳來儀，標準華山路數，劍尖緩緩指向寧中則前胸。
寧中則手腕一轉，使出石刻之中破解有鳳來儀的招式，劍鋒斜削，直取梁發握劍的右手腕。
梁發不等這招走完，中途變招，收了有鳳來儀，改出白虹貫日，直刺寧中則中宮。
寧中則立刻換一式，正是克制白虹貫日的招數，橫劍攔在前面。
二人來往三四回合。兩把劍不曾相撞半次，全都是定式和破招互相拆解比拼，較量預判與變招速度。
這般循環拆招，終究死板。梁髮腳下一踏，內力一催，劍尖陡然加速，一劍直取寧中則身前。
寧中則來不及切換破招，只得向後急退兩步，躲開這一劍。
梁發收劍，微微欠身：「師娘，得罪了。這般定式互拆太過拘泥，沒有實戰用處，弟子可否換一種打法？」
寧中則被勾起好勝心，點頭道：
「好，那你儘管攻過來。」
她站定原地，握劍以待，等著梁發進攻。
不料梁發只是站著，並不上前。
寧中則皺眉：「你為何不動？」
梁發微微一笑：
「師娘此刻，一心等著用石刻破招，來破華山定式。倘若我不出華山成套劍法，師娘的破招，又能破什麼？」
寧中則心中一動：他不使出華山定式，我的破招便無用？那我便主動進攻，逼他出手格擋。只要他招架，免不了華山底子，我依舊可以尋機破他。
心念已定，寧中則輕喝一聲，長劍刺出，正宗華山劍法直取梁發心口。
接下來交手，梁發不再使用成套華山定式。
他身子只做小幅移動，不大範圍躲閃，目光只盯住每一劍刺來的要害落點。
寧中則一劍刺到，他便在劍尖將近之時抬劍格擋，以內力震開劍鋒。
寧中則橫劍削斬，他便橫起劍脊，把攻勢盪開。
寧中則不斷變招，他只是見招拆招，只攔殺著，並不搶攻反擊。
寧中則撤劍，他便站住不動；寧中則再度衝上，他便再度化解。
數十招過去，寧中則招數用盡，始終不能夠靠近梁發半尺，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普通招式已經奈何不得，寧中則凝神聚力，使出自己獨門絕招，寧氏一劍，一劍快准狠，直刺要害。
梁發不閃不避，長劍正面迎上去。
鐺！
一聲巨響，兩股內力相撞。寧中則手腕巨震，虎口發麻，身子不由自主連退三步，方才站穩。
崖頂上一時安靜。
寧中則看著自己的手，抬眼望向梁發，緩緩說道：
「我現在明白了。破招困不住你，招式勝不了你，硬碰，我也壓不住你。你是真真正正領會了以氣馭劍。是我多慮了。」
她轉頭看向一旁旁觀的岳不群：「師兄，方才你全都看見了？」
岳不群自始至終立在原地，靜靜看完整場比試，心裡想了許多。
華山劍宗氣宗爭了幾代人，門下弟子歷來都是內功招式一起練，兩宗邊界早已模糊。
直到今日，他才算親眼見到，純粹氣宗該是什麼模樣。
不去追逐花哨招式，一身深厚內力，便可化解萬千變化。纏繞他多年的疑惑，這一刻豁然開朗。
岳不群上前幾步，聲音莊重，迴蕩在崖頂石坪上。
「你們要記住今日所見。方才梁發不敗，靠的並不是精妙劍招，是多年一點一滴苦修得來的深厚內力。
華山劍法要練，只是用來舒展身形，通暢氣血，打磨身法，內力為本，招式為末。內力足夠，隨手一劍自有威勢；只練招式，根基淺薄，終究不堪一擊。這便是氣宗不變的道理。」
說完，岳不群定下心來，吩咐道：
「這個古洞機緣難得，不可荒廢。過幾日，我和你師娘帶上紙筆上崖，將石壁上所有劍招破招盡數拓印成冊，帶回華山收好。」
寧中則道：「甚好。有了這些失傳劍招，門下弟子定能獲益，不如把拓本公開，全門一同研習。」
岳不群搖了搖頭：「師妹，萬萬不可。」
「為何？」
「我們是氣宗，內功才是根本。門下年輕弟子根基未牢，少年心性好奇貪巧，一旦見到這些繁複精妙招式，難免沉迷拆招變化，荒廢內功打坐。長久下來，便重蹈劍宗覆轍，得不償失。」
「拓本先封存起來，不公開發放。要等弟子內功根基穩固，道心已定，吃透氣宗要義之後，才可以酌情挑選人手，許可閱覽學習。」
寧中則略一思索，點頭：
「是我考慮不周。少年人容易貪招式花哨，反倒把內功丟下。便依師兄所言，先封存，等到根基有成，再擇機傳授。」
岳不群看向梁發，語氣緩和幾分：
「不過你我二人修為已定，梁髮根基深厚，不會輕易走偏。這份拓本，你可以拿去翻閱，拓寬眼界，取長補短。」
梁發躬身行禮：「弟子遵命。」
三人不再多言，轉身順著石階下山。山風穿過松林，三人身影慢慢走下山坡，回歸華山主峰。
林平之拜入華山的消息漸漸傳開。余滄海自衡陽一別之後，便率眾退回四川青城，沒有人知道他是就此罷休，還是暗中另做打算。只是華山壁壘森嚴，他縱然心懷怨恨，也不敢貿然上山生事。
十月末，一行人終於望見華山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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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門儀式從簡。林平之尚在熱孝，不行宴飲慶賀，眾人於正氣堂拜領門規，行拜師禮。自此林平之歸入華山門下，排位最末，是師門最小的師弟。
第二日清晨練劍，岳不群當著一眾弟子吩咐：「平之入門最晚，根基尚淺，往後便隨眾位師兄弟一同練功。沖兒、發兒，你們二人多照拂他，有不懂的地方，便指點一二。」
應答最響亮的是岳靈珊。從前她是師門最小，如今來了新師弟，便處處以師姐自居，十分熱心。
演武場上又多了一個身影。一眾弟子演練華山基礎劍招，林平之站在隊尾，一招一式認真學練。岳靈珊時常過來，幫他糾正手腕與劍勢的錯處。令狐沖偶爾也會上前示範拆解，二人時常鬥嘴，陸大有在一旁起鬨，演武場上甚是熱鬧。
林平之練得極刻苦。
他從前在家，只學過一點粗淺的辟邪劍法底子和林家普通掌法，根基薄弱。入華山之後，首要便是修習氣宗內功。只是內功進境本就緩慢，連日苦修，進步依舊不大。心中焦急，他便把多數時間都花在練招式上面。
一套基礎劍招，往往反覆練上百遍，手掌磨出了血泡，裹上布條繼續。奈何底子太差，內力撐不起劍招，架勢看著像模像樣，細節卻處處虛浮變形。越是埋頭死練招式，內功便越是落下，錯處日積月累，漸漸走偏。
岳靈珊願意用心幫他糾招，梁發時常在一旁看著。梁發心裡清楚，岳靈珊這般待林平之，是記著福州城外，林平之捨身替她擋了餘人彥那一擊。青城滅門的仇怨錯綜複雜，旁人不便多言。
有時候眾人散去，梁發會留下來，指點他幾處行氣發力的毛病。只是外人點撥終究有限，修行好壞，終究要看自己。
岳不群幾次站在場邊觀望林平之練劍，神色平淡，並無多少讚許。
在岳不群眼裡，梁發才是華山氣宗最好的樣子。
同樣修習華山內功，十二年苦修，二十出頭，已經能夠與木高峰這等成名高手抗衡，就算和自己拆招，也能夠從容周旋，不落下風。
對比之下，岳不群心裡不免生出感慨。
他過去一直以為，辟邪劍譜這一類秘籍，才是武道登頂的捷徑。可看著梁發，再看著一心撲在招式上的林平之，他漸漸明白，練武，天資心性，遠比秘籍重要。
當年林遠圖憑辟邪劍法威震江湖，並非單靠劍法本身，而是林遠圖本人天資過人。普通人就算拿到同一本秘籍，沒有那份資質，依舊難成大器。
他心中暗忖，梁發如今已有這般修為，再過十餘年成長，普天之下，不知幾人能製得住他。
反觀林平之，入門太遲，根基與資質都普通，本該沉下心打內功底子，卻一心迷在招式上，看著勤勉，實則走了彎路。
不過岳不群並未打算苛責。
林平之新入門，不懂氣宗要義情有可原，初學走偏，尚屬平常。
真正令岳不群留意，並且暗暗不滿的，卻是大弟子令狐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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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在令狐衝心上的那塊石頭，來自之前衡陽白沙渡一戰。
那日遇上了田伯光，令狐沖身為大師兄率先出手，不料只交手一回，便被田伯光打傷，敗退下來。
隨後梁發上前，攻守有度，穩穩壓住田伯光，將他逼退。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這一戰的結果，打破了令狐沖長久以來對自己的認知。
他身為華山大師兄，一向覺得自己劍法不錯，只是內力略遜梁發，若是論臨陣拆招，未必輸這位師弟。白沙渡一戰，這份自信被打碎。
令狐沖從來沒有嫉妒梁發，更沒有壞心思。
他只是滿心慚愧。身為大師兄，本該護好同門，危難之時，自己卻頂不住，反倒要平日默默苦修的梁出來挺身而出。
這份慚愧和不甘，回山之後，逼得令狐沖練劍近乎拼命。白日帶隊練功，夜裡獨自留在演武場加練。可是內功修煉急不來，日夜打坐，也很難短時間突破。
他急於證明自己，內功看不到進展，便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招式變化上，漸漸走上了歧路。
他不再恪守華山劍法中正平和的路數，一味求快求狠。幾日下來，原本正統的華山劍招被改得刁鑽凌厲，少了氣宗沉穩的底子，漸漸變了味道。
這情形終究被岳不群撞見。
「沖兒，你這套劍路愈發古怪，是哪裡學來的？」
「弟子……是自己琢磨改出來的。」
「自己琢磨？」岳不群聲音不高，卻很嚴厲，「華山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每一招劍法，本是配合內功修習。你捨棄根本，一味在招式上花樣翻新，這和當年劍宗捨本逐末的路子，又有什麼分別？」
令狐沖低下頭，無言以對。
他從小聽氣宗的道理，心裡知道師父說得沒錯，可心底那份挫敗與急躁，讓他收不住腳步。
「自今日起，每日練劍完畢，多加兩個時辰內功。你要記住，劍法再快再狠，沒有內力做根基，終究是虛的。」岳不群說完，拂袖離去。
梁發站在弟子之中，沒有說話。
他明白，岳不群生氣，不單是因為招式改動。令狐沖身為大師兄，本該做全師門的表率，如果他先拋下氣宗根本，底下師弟很容易跟著學。
林平之初生尚可原諒，令狐沖明知道理，依舊走偏，便不能放任。
當夜，令狐沖滿心鬱結，依舊一個人在演武場練劍直到月上中天，劍光愈發急猛，偏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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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近期，把修行重心放在輕功上面。
華山並沒有頂尖上乘輕功心法。江湖一般輕功，講究身姿輕盈飄逸。之前白沙渡一戰，他輕功有所不足，沒能第一時間截住田伯光。於是他打算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不求姿態好看，純粹憑渾厚內力爆發蹬地，追求瞬間的速度與突進，一切只為實戰。
華山山崖險峻，練這門功夫，有時候要猛然一躍跨過斷崖，有時候又要收住內力，腳尖落在小小的石尖之上。爆發和收勁兩種功夫反覆練習，漸漸收發隨心，在懸崖峭壁之間來去自如。
這麼練動靜很大。一腳全力踩下去，山石地面便踩出坑痕。
師兄弟們看見，常常拿來打趣。
陸大有笑道：「三師兄，你這哪裡是練輕功，分明在用腳刨地，哪有輕功踩得地上全是坑的？」
梁發只是一笑置之。
旁人輕功求好看，他只求交手之時，可以驟然突進，繞到對手身側，制敵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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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息片刻，走到崖頂後方一面石壁前，拿起劍柄，一下下敲擊石壁。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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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伸手，推動那塊石壁，厚重的石板向內移開半尺，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黑洞。
這裡本來是一處天然山洞，洞口早年被巨石封死。幾十年前，魔教十大長老被困在洞內，走投無路，拿起一把斧頭，日復一日劈砍這塊封堵洞口的石壁，想要劈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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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從前看過典籍，早就知道這個山洞。早先他還一心盼望入洞，求得頂尖招式。如今內功漸深，明白招式終究次要，這份心思已經淡了。武道根基，首重內力。
他點起火把，彎腰走進洞裡。
洞中頗為寬闊，火光一照，石壁上滿滿的刻痕顯露出來。一邊刻著五嶽各派劍招，另一邊，一一刻下破解這些劍招的招式。
洞的角落，散落著年代久遠的枯骨。石壁上面，刻著十六個大字：五嶽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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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石刻，於他增益有限。
但華山那些根基尚淺年輕弟子，卻是一把雙刃劍，見了精妙招式，很容易貪巧而忽略內功。
想到這裡，梁發拿定主意。
這處遺蹟，不能私自隱瞞，應當如實稟報師父師娘，由岳不群定奪如何處置。
第二日清早，梁發來到正氣堂行禮稟報：「師父，師娘。弟子在思過崖頂上練功，偶然發現一處被封住的古洞，石壁之上刻滿五嶽劍派的劍招與破招，事關本門，特來稟告。」
岳不群聞言一動，寧中則當即站起身。
「沖兒，你留在演武場，帶著師弟練功，不許私自上山。」寧中則吩咐過後，便同岳不群、梁發三人，往思過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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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登上崖頂，移開石壁，舉著火把走進洞中。
火光照亮石壁刻痕，寧中則不由一怔，快步上前，手撫石壁。
「這……這是華山早已失傳的劍法！我年少之時，只聽先師提過名字，想不到今日能夠親眼見到！」
火把移過去，照到對面一壁，全是華山劍法的破招。寧中則臉色頓時沉下來，唰的一聲拔出長劍。
「好一個魔教！把我華山劍法盡數破解，刻石留存，藏在此地幾十年，我們後人竟一無所知！今日我便把這些刻痕削去！」
「師妹，且慢。」岳不群伸手按住她手腕。
「就算你把石壁削掉，這些破解之法也不會就此消失。既然當年能夠被人想出，日後江湖上，依舊有人能推演出來。毀掉石刻，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寧中則怒氣稍平，收劍歸鞘。
岳不群轉頭看向梁發：「發兒，看完洞中石刻，你有什麼想法？」
洞中火把搖曳。梁發從容回話：
「師父，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噢，說說看。」
「洞裡這些劍招和破招，都是一套定式對著另一套定式推演出來的。可是江湖生死相搏，哪裡會死守固定套路。只有拘泥於譜上死招式的人，才會被這些破解法子制住。」
岳不群道：「照你這麼說，劍法便不用練了？」
「劍法自然要練，但劍法不是根本。」梁發答道，「石刻上面的破招，破的是死板套路。練武之人若是一心追逐招式巧妙，忽略內功，便是走入歧途。弟子苦修多年，只明白一件事，內力深厚，隨手一招，便自有威力。這才是氣宗根本。」
岳不群沉默良久，深深看了梁發，心中百感。
寧中則卻依舊有些顧慮：「道理你說得通透。只是年輕人，最容易貪新奇。嘴上說得明白，心裡未必不動念頭。師娘想要親手試一試，看你是真的明白這個道理，還是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心底依舊痴迷招式。」
說完，她走出山洞，來到崖頂平整石坪，暮色漸起，山風吹來。梁發跟隨出來，躬身行禮。
兩人拔出長劍相對而立。
「待會兒，我便用石壁上那些破招，來破你的華山劍法。你儘管使出本門劍術。」寧中則持劍，神色鄭重。
劍光起動。
梁發起手，一招有鳳來儀，標準華山路數，劍尖緩緩指向寧中則前胸。
寧中則手腕一轉，使出石刻之中破解有鳳來儀的招式，劍鋒斜削，直取梁發握劍的右手腕。
梁發不等這招走完，中途變招，收了有鳳來儀，改出白虹貫日，直刺寧中則中宮。
寧中則立刻換一式，正是克制白虹貫日的招數，橫劍攔在前面。
二人來往三四回合。兩把劍不曾相撞半次，全都是定式和破招互相拆解比拼，較量預判與變招速度。
這般循環拆招，終究死板。梁髮腳下一踏，內力一催，劍尖陡然加速，一劍直取寧中則身前。
寧中則來不及切換破招，只得向後急退兩步，躲開這一劍。
梁發收劍，微微欠身：「師娘，得罪了。這般定式互拆太過拘泥，沒有實戰用處，弟子可否換一種打法？」
寧中則被勾起好勝心，點頭道：
「好，那你儘管攻過來。」
她站定原地，握劍以待，等著梁發進攻。
不料梁發只是站著，並不上前。
寧中則皺眉：「你為何不動？」
梁發微微一笑：
「師娘此刻，一心等著用石刻破招，來破華山定式。倘若我不出華山成套劍法，師娘的破招，又能破什麼？」
寧中則心中一動：他不使出華山定式，我的破招便無用？那我便主動進攻，逼他出手格擋。只要他招架，免不了華山底子，我依舊可以尋機破他。
心念已定，寧中則輕喝一聲，長劍刺出，正宗華山劍法直取梁發心口。
接下來交手，梁發不再使用成套華山定式。
他身子只做小幅移動，不大範圍躲閃，目光只盯住每一劍刺來的要害落點。
寧中則一劍刺到，他便在劍尖將近之時抬劍格擋，以內力震開劍鋒。
寧中則橫劍削斬，他便橫起劍脊，把攻勢盪開。
寧中則不斷變招，他只是見招拆招，只攔殺著，並不搶攻反擊。
寧中則撤劍，他便站住不動；寧中則再度衝上，他便再度化解。
數十招過去，寧中則招數用盡，始終不能夠靠近梁發半尺，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普通招式已經奈何不得，寧中則凝神聚力，使出自己獨門絕招，寧氏一劍，一劍快准狠，直刺要害。
梁發不閃不避，長劍正面迎上去。
鐺！
一聲巨響，兩股內力相撞。寧中則手腕巨震，虎口發麻，身子不由自主連退三步，方才站穩。
崖頂上一時安靜。
寧中則看著自己的手，抬眼望向梁發，緩緩說道：
「我現在明白了。破招困不住你，招式勝不了你，硬碰，我也壓不住你。你是真真正正領會了以氣馭劍。是我多慮了。」
她轉頭看向一旁旁觀的岳不群：「師兄，方才你全都看見了？」
岳不群自始至終立在原地，靜靜看完整場比試，心裡想了許多。
華山劍宗氣宗爭了幾代人，門下弟子歷來都是內功招式一起練，兩宗邊界早已模糊。
直到今日，他才算親眼見到，純粹氣宗該是什麼模樣。
不去追逐花哨招式，一身深厚內力，便可化解萬千變化。纏繞他多年的疑惑，這一刻豁然開朗。
岳不群上前幾步，聲音莊重，迴蕩在崖頂石坪上。
「你們要記住今日所見。方才梁發不敗，靠的並不是精妙劍招，是多年一點一滴苦修得來的深厚內力。
華山劍法要練，只是用來舒展身形，通暢氣血，打磨身法，內力為本，招式為末。內力足夠，隨手一劍自有威勢；只練招式，根基淺薄，終究不堪一擊。這便是氣宗不變的道理。」
說完，岳不群定下心來，吩咐道：
「這個古洞機緣難得，不可荒廢。過幾日，我和你師娘帶上紙筆上崖，將石壁上所有劍招破招盡數拓印成冊，帶回華山收好。」
寧中則道：「甚好。有了這些失傳劍招，門下弟子定能獲益，不如把拓本公開，全門一同研習。」
岳不群搖了搖頭：「師妹，萬萬不可。」
「為何？」
「我們是氣宗，內功才是根本。門下年輕弟子根基未牢，少年心性好奇貪巧，一旦見到這些繁複精妙招式，難免沉迷拆招變化，荒廢內功打坐。長久下來，便重蹈劍宗覆轍，得不償失。」
「拓本先封存起來，不公開發放。要等弟子內功根基穩固，道心已定，吃透氣宗要義之後，才可以酌情挑選人手，許可閱覽學習。」
寧中則略一思索，點頭：
「是我考慮不周。少年人容易貪招式花哨，反倒把內功丟下。便依師兄所言，先封存，等到根基有成，再擇機傳授。」
岳不群看向梁發，語氣緩和幾分：
「不過你我二人修為已定，梁髮根基深厚，不會輕易走偏。這份拓本，你可以拿去翻閱，拓寬眼界，取長補短。」
梁發躬身行禮：「弟子遵命。」
三人不再多言，轉身順著石階下山。山風穿過松林，三人身影慢慢走下山坡，回歸華山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