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衡陽城
衡山派迎客的青衣弟子早候在城門外，見華山眾人行來，當先躬身行禮，眼角掃過眾人腰間劍穗，神色愈恭：「家師劉三爺吩咐，在城門迎候五嶽諸位師兄。劉府已備下客院，諸位請隨我來。」
令狐沖聞言臉上一喜，肩頭的傷都似輕了幾分，轉頭便對梁發道：「你看，人家都安排妥當了，省得我們再尋客棧。」一旁陸大有早就伸長脖子往城裡望，聞言連連點頭。
梁發卻微微蹙眉，抬手止住眾人，對那衡山弟子略一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有勞師兄遠迎，尊師美意心領了。只是家師尚未抵達，晚輩先行，不敢貿然叨擾劉三爺府第。金盆洗手乃江湖大典，各路豪傑皆是長輩帶隊登門。我等晚輩先行入府占住客舍，形同蹭宴攀附，傳出去落人話柄。我們自行尋客棧落腳便是，待家師抵達，自當登門拜會。」
那衡山弟子一怔，似是沒料到對方會拒絕，一時倒不知如何應答。他在城門迎了半日賓客，似這等名門大派的晚輩，哪一個不是巴不得早早住進劉府攀附情面，偏這華山弟子年紀輕輕，行事卻老派得緊。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勸，只躬身道：「既如此，那便由諸位師兄自便。待家師問起，我自會回稟。」
說罷便拱手退開，繼續迎候下一路賓客。
令狐沖有些掃興，撓了撓頭：「你也太死板了些，人家都安排好了，住進去又能怎的？」話雖如此說，他也知道梁發說得在理。江湖上行事最重臉面輩分，師父未到，晚輩貿然登堂入室，傳出去確實顯得華山派不懂規矩。
眾人不再多言，列隊入城。
衡陽城果然名不虛傳。長街寬闊，青石板被往來車馬磨得油亮，兩側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旗幡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半數都是帶刀佩劍的江湖人士，或三五成群高聲談笑，或獨行負手冷眼打量。北地的口音、川中的俚語、衡山本地的鄉音混雜在一起，伴著酒樓飄出的酒香、菜香，撲面而來，滿是江湖煙火氣。
華山眾弟子大多早年也曾隨師門下山、或是本就出身城鎮，並非從未見過市井繁華，卻是頭一回親眼見到這般五湖四海江湖群雄齊聚的盛大陣仗。滿城劍客豪客，各派服飾武功匯聚一城，這般氣象，遠非尋常市井可比，人人眼底皆是新鮮震動。
陸大有眼睛都不夠用，東張西望，差點撞上前面的馱馬；施戴子拘謹地抿著嘴，目光卻也忍不住四下瞟；高根明一邊牽著馬韁，一邊下意識地按了按懷裡裝名帖的木匣，生怕人多擠丟了。女弟子們也掀著車簾往外看，滿眼新奇。
梁發走在隊伍偏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沿街各派人物。青城派的青袍、泰山派的玄色勁裝、丐幫的麻袋補丁，各色衣飾夾雜在人群里，暗流涌動。他心裡清楚，這衡陽城看似熱鬧太平，實則已是五湖四海風雲匯聚之地，劉正風一場金盆洗手，引來了半座江湖的人。
尋了城中一間中等偏上的客棧，包下後院一整座獨立院落。里外三進廂房，正房安置禮箱藥匣，弟子們分住兩側，女弟子單獨一間偏院安置儀琳。車馬停在院角馬廄，外門弟子輪值守夜。
安頓妥當，已是日暮時分。長街上燈火次第亮起，吆喝聲、猜拳聲、彈唱聲隔著院牆飄進來，陣陣不絕。令狐沖哪裡坐得住，扒著院門往外望了幾回，扯著陸大有便要出去逛。
「剛趕路辛苦，少喝點酒，不許惹事。」梁發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令狐沖巴不得一聲，拽著陸大有便竄了出去，轉眼便沒入街上人流。
梁發搖搖頭，轉身去了儀琳的廂房。小尼姑正坐在窗邊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念佛，眉眼間帶著幾分忐忑。她孤身落難，蒙華山搭救，寄居客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心中只盼著師門長輩早日抵達。見梁發進來，她連忙起身行禮。
「小師父不必多禮。」梁發側身讓過半禮，「今日城中各派人物漸多，恆山師門想必一兩日內便會抵達。我已吩咐外門弟子留意城門動靜，一旦見恆山旗號，即刻便來通報。」
儀琳輕聲道：「有勞三師兄費心，小尼感激不盡。」
「分內之事。」梁發不多言，安慰兩句便退了出來。
他也沒在院中久坐，換了身尋常青衫，也出了客棧，沿街緩緩而行。一則探查城中動靜，二則順便看看這衡陽城的江湖氣象。一路行來，耳邊儘是各樣江湖傳聞，有說福威鏢局滿門慘死的，有說青城派大舉東進的，也有說近日城郊採花賊出沒，身形快如鬼魅，官府捕快連影子都摸不著——自然是田伯光。
梁發聽在耳里，心中瞭然。田伯光輕功絕頂，又慣於在市井鄉野藏匿，衡陽城周邊河汊蘆葦密布，最是藏身的好去處。他吃了自己的虧，定然不敢再輕易現身，回雁樓那場風波，算是就此消弭了。只是這號人物藏在暗處，終究是個隱患。
他沒再多想，逛到戌時，見令狐沖和陸大有醉醺醺地晃回來，一路還在比劃著名什麼，便也轉回客棧。
一夜無話。
次日午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店夥計提著包袱引著兩人進來，二人早已褪去福州偽裝，勞德諾恢復原本模樣，不再刻意蒼老；岳靈珊一身天藍衣裙，褪去旅途偽裝，臉上帶著淡淡風塵，眼睛卻亮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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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女弟子先看見，都笑著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長問短。岳靈珊一路憋了不少話，嘰嘰喳喳地跟眾人說路上的見聞，說福州的街市，說沿途的山水，說半路遇上的江湖賣藝人。
令狐沖也迎上去，笑道：「小師妹，你們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都要下山尋你們去了。」
岳靈珊微微偏過頭，應了一聲，只是談及福州福威鏢局的時候，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勞德諾走上前，對梁發、施戴子眾人點頭為禮，開口便說起福州之行。二人奉師命早先出發，一路假扮鄉間老翁與孫女，潛伏在福州郊外小店，靜觀事態變遷，待事了之後方才褪去偽裝，返程歸隊。
「我們在福州親眼所見，禍事由頭，是林平之路見不平，失手殺死了余滄海之子餘人彥。余滄海便借著為子報仇這個名頭，率領青城弟子圍困福威鏢局，最後將林家滿門屠戮。對外江湖之上，所有人都只知青城是報殺子之仇，內里另有什麼緣由，沒有人敢公然談論。」
說到這裡，勞德諾頓了頓。
「混亂當中，我和小師妹也曾暗中出手，稍稍掩護林平之，助他趁亂逃出福州城。只是青城搜捕鋪天蓋地，之後他漂泊四方，去向不明。」
眾人聞言皆是一靜。
福威鏢局的傳聞在路上便已聽過，可真聽勞德諾親口說出滿門慘死，眾人還是心頭一震。
梁發微微蹙眉：「青城派行事，倒是狠辣。」
一旁岳靈珊站在人群邊上，不曾插口，腦海里不由得浮現林平之的模樣。那少年容貌俊秀，一身富家子弟氣度，危難之際敢挺身而出，當真頗有一份少年俠氣。只是看過他出手，那福威鏢局的劍法，招式粗疏，以華山眼光看去，實在算不得高明。岳靈珊心底對他的武功不免有幾分不以為然，可那份路見不平便挺身而出的膽色，少女心底又藏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認可，只是這份心思，她不願對旁人說起。
勞德諾搖搖頭：「師父吩咐我們在福州等候消息，不必深查，等衡陽匯合再說。」
眾人又說了會兒路途見聞，眼見天色漸晚，長街上華燈初上。令狐沖坐不住，攛掇著眾人去街口有名的望江樓吃茶，順便聽聽江湖閒談。陶鈞要照看藥箱，施戴子、高根明留在院中打點雜務，梁發、勞德諾便帶著令狐沖、陸大有，四人出了客棧，往望江樓而來。
望江樓就在長街拐角，樓高三層，茶客滿座。樓下說評書的、唱曲的、賣零食的，喧鬧非凡；樓上多是江湖人物，說話也都壓著嗓子，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四人撿了個臨窗的空位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碟乾果。令狐沖一路說個不停，講街上看見的新鮮事，陸大有聽得津津有味。勞德諾端著茶杯，目光卻不動聲色掃過樓中各處賓客，暗自研判各派人物。
梁發靠在窗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靜靜聽著四下的談話。
鄰桌坐著三個江湖漢子，看打扮像是本地的江湖閒漢，正壓低聲音議論今日的正題——劉正風金盆洗手。
「你們說，劉三爺好好的衡山名宿不當，幹嘛非要金盆洗手？這五嶽劍派的名頭，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嗨，你還不知道？還不是和他掌門師兄莫大先生鬧的！」
「莫大先生？衡山掌門不是他麼？他跟劉三爺不是師兄弟？」
「師兄弟是不假，可素來不和。莫大先生性子孤僻，常年抱著個二胡混跡市井，最看不慣劉三爺廣交朋友、應酬江湖。據說這些年處處壓著劉三爺，宗門裡的事都攥在莫大手裡，劉三爺空有一身武功，處處受氣。這才心灰意冷，乾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算了。」
「不能吧？都是衡山一脈，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你想想，衡山劍法，迴風落雁劍，向來都是掌門親傳。劉三爺的劍法，聽說大半都是自己悟的，莫大先生從來沒點撥過幾分。說是師兄弟，情分還不如外人。」
「嘖嘖，這莫大先生，氣量也忒小了些。好歹是同門師兄弟，何苦步步緊逼。」
「誰說不是呢。要說武功，我看劉三爺未必就比莫大差。就是性子太直，不玩那些陰的，才被壓得抬不起頭。」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聲音也漸漸大了些。
令狐沖聽了，皺起眉頭，低聲道：「原來衡山派內里還有這檔子事。我還以為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原來自家也斗得厲害。」
勞德諾微微搖頭，壓著聲音道：「江湖門派，哪有鐵板一塊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梁發沒說話，目光淡淡掃過樓角暗處。
那裡坐著個乾瘦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青布長衫，襟角袖口都磨起了毛，看著邋裡邋遢。面前橫放著一把舊二胡，弦軸都鬆了，他自斟自飲，手指搭在弦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拉著，曲調蕭瑟蒼涼，正是莫大先生最為人稱道的《瀟湘夜雨》，聲聲悽苦，落寞入骨。自始至終，他都沒抬頭，仿佛周遭的議論都與他無關。
三人議論正酣，又有人冷笑一聲：「什麼莫大先生，我看就是浪得虛名。真有本事，怎麼不見他出來管管衡山的事？躲在市井裡拉二胡，算什麼掌門？我看啊，他那迴風落雁劍，多半也是吹出來的，未必有真功夫。」
話音剛落——
寒光一閃。
細如匹練，薄如蟬翼。
快到什麼程度？
快到滿座茶客，沒有一個人看清劍是從哪裡拔出來的。
沒有劍風，沒有破空聲，甚至連起身的動靜都沒有。
就只是光影微微一暗，一道冷光斜斜一掠，隨即消失。
「叮鈴哐啷——」
一連串清脆又雜亂的碎響。
剛才說話那三人桌上，七隻青瓷茶杯，整整齊齊從杯口處齊齊斷成兩截。上半截茶杯依舊穩穩立在桌面上，茶水都沒濺出半分；下半截杯圈連同杯底，塌在桌上，茶水順著桌沿緩緩淌下來，打濕了三人的衣襟。
劍已回鞘。
那老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手指重新搭回二胡弦上，依舊拉著那曲《瀟湘夜雨》，淒風苦雨，盡在弦中。隨即他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拎起二胡，慢慢站起身，低著頭，一步步蹭下樓去。蒼涼曲聲一路飄下樓，自始至終沒抬頭看任何人一眼。
滿樓死寂。
方才還喧鬧哄哄的望江樓，瞬間鴉雀無聲。說書的停了醒木，唱曲的歇了弦，樓下堂倌的吆喝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齊刷刷釘在那老者消失的樓梯口，臉上還留著說笑的神情，眼底只剩驚駭。
那三個方才口出狂言的閒漢，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冷汗浸透脊背。
令狐沖舉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瞳孔驟縮，全然看不清方才的劍路。
勞德諾指尖微扣劍柄，神色凝重，心頭暗驚衡山掌門深藏的可怖修為。
唯有梁發，憑藉多年沉澱的渾厚內力，五感遠超常人，加上知曉劇情，穩穩捕捉到那一瞬無聲殺機與完整劍路。
他心中暗自推演：若是自己凝神戒備、正面對敵，穩穩可接。
可若是如尋常茶客一般閒散落座、毫無防備，遭此無聲瞬殺一劍，必定狼狽躲閃，甚至難免負傷，絕無從容應對的餘地。
真正的江湖高手，殺人從無定式，殺機藏於市井閒散之間，不露鋒芒，一出便是生死。
良久，悲涼的二胡餘音徹底散盡，樓中才漸漸響起細碎的喘息與低語，人人驚魂未定，再無一人敢妄議莫大半句。
四人無心久坐，默然返程歸客棧。
回到客棧，日子照舊。又過了一日。
第三日上午，城門方向傳來消息，恆山派定逸、定閒兩位師太，率領門下弟子抵達衡陽。
梁發第一時間得知，便來告知儀琳。小尼姑聽聞師門已到，又驚又喜，眼眶泛紅。梁髮帶著她，出了客棧，往恆山眾人落腳的客棧而去。
剛到門口，便見定逸師太手持拂塵，立在階前。她神色端嚴，眉眼帶塵，見儀琳歸來，憂色稍散。
儀琳快步上前，拜倒在地：「師父！弟子不孝，途中遇賊，累師父掛心。」
定逸師太扶起她，細查無恙，這才轉頭看向梁發，合十行禮：「多謝華山師侄搭救小徒，大恩不言謝，恆山銘記此番情誼。」
「師太言重了。路見不平，分內之事。」梁發從容還禮，「小師父一路受驚，便交由師太照料。」
寒暄兩句，梁發便從容告辭。
他看得分明，恆山一派同樣自持名門體面，未提前攀附劉府，自行租住客棧等候大典，與華山所想一般無二。
儀琳一事，就此妥善了結。
回到客棧，全院眾人盡數到齊，唯獨缺了岳不群。
眾人從早候至暮，天色沉沉，滿城燈火次第亮起。陸大有焦躁踱步，施戴子時時張望院門，唯有令狐沖淡然擦劍，不以為意。
直至掌燈時分，院門外傳來沉穩腳步聲。
岳不群孤身歸隊，衣袍微染風塵，神色沉靜端方，眼底深淺難測。
岳不群落座正廳，淡淡開口：「連日留守衡陽，諸事如何？」
梁發上前一步，條理分明，盡數稟報：入城守禮拒住劉府別院、安分留守、途中遭遇田伯光、搭救恆山儀琳、昨夜茶樓偶遇莫大先生出手諸事，不矜不伐，事事明晰。
岳不群靜靜聽著，眼底微露讚許，卻不曾言語誇讚。
梁發退立一旁。岳不群不主動提及福州分毫，轉頭看向勞德諾、岳靈珊，示意二人稟報探查所見。
勞德諾上前，如實詳述：二人假扮老翁孫女潛伏福州、餘人彥跋扈滋事、林平之俠義出手、余滄海借復仇之名屠戮林家、二人暗中掩護林平之逃亡的全部經過。
岳靈珊立於一側，輕聲補敘沿途細碎見聞，談及林平之時，依舊輕視其粗淺家傳劍法，心底卻藏著一絲對其少年俠氣的微妙認可。
岳不群默然聽畢，不探不問、不泄分毫自身謀劃，只緩緩開口，言語端方，教化眾人：
「江湖禍亂，多起於細微意氣。青城借仇行事，酷烈無度，難稱武林正道。你等行走江湖，當守本心、謹言行、遠紛爭、存正心。」
隨即目光微沉，看向令狐沖：
「沖兒，你仗義之心無錯，只是對敵輕率、經驗淺薄。田伯光惡貫滿盈，刀法詭詐，你貿然出手致自身負傷，便是不智。」
令狐沖垂首：「弟子知錯。」
「正邪不兩立。」岳不群語氣端正，「日後再遇此等奸邪，謹慎對敵。若有機緣，便當為民除害，方不負華山立身江湖之本。」
眾人齊聲應諾。
岳不群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語氣篤定：
「明日清晨，整隊隨行。
我親自帶隊，登門拜會劉府。」
令狐沖聞言臉上一喜，肩頭的傷都似輕了幾分，轉頭便對梁發道：「你看，人家都安排妥當了，省得我們再尋客棧。」一旁陸大有早就伸長脖子往城裡望，聞言連連點頭。
梁發卻微微蹙眉，抬手止住眾人，對那衡山弟子略一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有勞師兄遠迎，尊師美意心領了。只是家師尚未抵達，晚輩先行，不敢貿然叨擾劉三爺府第。金盆洗手乃江湖大典，各路豪傑皆是長輩帶隊登門。我等晚輩先行入府占住客舍，形同蹭宴攀附，傳出去落人話柄。我們自行尋客棧落腳便是，待家師抵達，自當登門拜會。」
那衡山弟子一怔，似是沒料到對方會拒絕，一時倒不知如何應答。他在城門迎了半日賓客，似這等名門大派的晚輩，哪一個不是巴不得早早住進劉府攀附情面，偏這華山弟子年紀輕輕，行事卻老派得緊。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勸，只躬身道：「既如此，那便由諸位師兄自便。待家師問起，我自會回稟。」
說罷便拱手退開，繼續迎候下一路賓客。
令狐沖有些掃興，撓了撓頭：「你也太死板了些，人家都安排好了，住進去又能怎的？」話雖如此說，他也知道梁發說得在理。江湖上行事最重臉面輩分，師父未到，晚輩貿然登堂入室，傳出去確實顯得華山派不懂規矩。
眾人不再多言，列隊入城。
衡陽城果然名不虛傳。長街寬闊，青石板被往來車馬磨得油亮，兩側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旗幡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半數都是帶刀佩劍的江湖人士，或三五成群高聲談笑，或獨行負手冷眼打量。北地的口音、川中的俚語、衡山本地的鄉音混雜在一起，伴著酒樓飄出的酒香、菜香，撲面而來，滿是江湖煙火氣。
華山眾弟子大多早年也曾隨師門下山、或是本就出身城鎮，並非從未見過市井繁華，卻是頭一回親眼見到這般五湖四海江湖群雄齊聚的盛大陣仗。滿城劍客豪客，各派服飾武功匯聚一城，這般氣象，遠非尋常市井可比，人人眼底皆是新鮮震動。
陸大有眼睛都不夠用，東張西望，差點撞上前面的馱馬；施戴子拘謹地抿著嘴，目光卻也忍不住四下瞟；高根明一邊牽著馬韁，一邊下意識地按了按懷裡裝名帖的木匣，生怕人多擠丟了。女弟子們也掀著車簾往外看，滿眼新奇。
梁發走在隊伍偏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沿街各派人物。青城派的青袍、泰山派的玄色勁裝、丐幫的麻袋補丁，各色衣飾夾雜在人群里，暗流涌動。他心裡清楚，這衡陽城看似熱鬧太平，實則已是五湖四海風雲匯聚之地，劉正風一場金盆洗手，引來了半座江湖的人。
尋了城中一間中等偏上的客棧，包下後院一整座獨立院落。里外三進廂房，正房安置禮箱藥匣，弟子們分住兩側，女弟子單獨一間偏院安置儀琳。車馬停在院角馬廄，外門弟子輪值守夜。
安頓妥當，已是日暮時分。長街上燈火次第亮起，吆喝聲、猜拳聲、彈唱聲隔著院牆飄進來，陣陣不絕。令狐沖哪裡坐得住，扒著院門往外望了幾回，扯著陸大有便要出去逛。
「剛趕路辛苦，少喝點酒，不許惹事。」梁發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令狐沖巴不得一聲，拽著陸大有便竄了出去，轉眼便沒入街上人流。
梁發搖搖頭，轉身去了儀琳的廂房。小尼姑正坐在窗邊蒲團上，雙手合十低聲念佛，眉眼間帶著幾分忐忑。她孤身落難，蒙華山搭救，寄居客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心中只盼著師門長輩早日抵達。見梁發進來，她連忙起身行禮。
「小師父不必多禮。」梁發側身讓過半禮，「今日城中各派人物漸多，恆山師門想必一兩日內便會抵達。我已吩咐外門弟子留意城門動靜，一旦見恆山旗號，即刻便來通報。」
儀琳輕聲道：「有勞三師兄費心，小尼感激不盡。」
「分內之事。」梁發不多言，安慰兩句便退了出來。
他也沒在院中久坐，換了身尋常青衫，也出了客棧，沿街緩緩而行。一則探查城中動靜，二則順便看看這衡陽城的江湖氣象。一路行來，耳邊儘是各樣江湖傳聞，有說福威鏢局滿門慘死的，有說青城派大舉東進的，也有說近日城郊採花賊出沒，身形快如鬼魅，官府捕快連影子都摸不著——自然是田伯光。
梁發聽在耳里，心中瞭然。田伯光輕功絕頂，又慣於在市井鄉野藏匿，衡陽城周邊河汊蘆葦密布，最是藏身的好去處。他吃了自己的虧，定然不敢再輕易現身，回雁樓那場風波，算是就此消弭了。只是這號人物藏在暗處，終究是個隱患。
他沒再多想，逛到戌時，見令狐沖和陸大有醉醺醺地晃回來，一路還在比劃著名什麼，便也轉回客棧。
一夜無話。
次日午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店夥計提著包袱引著兩人進來，二人早已褪去福州偽裝，勞德諾恢復原本模樣，不再刻意蒼老；岳靈珊一身天藍衣裙，褪去旅途偽裝，臉上帶著淡淡風塵，眼睛卻亮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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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女弟子先看見，都笑著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長問短。岳靈珊一路憋了不少話，嘰嘰喳喳地跟眾人說路上的見聞，說福州的街市，說沿途的山水，說半路遇上的江湖賣藝人。
令狐沖也迎上去，笑道：「小師妹，你們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都要下山尋你們去了。」
岳靈珊微微偏過頭，應了一聲，只是談及福州福威鏢局的時候，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勞德諾走上前，對梁發、施戴子眾人點頭為禮，開口便說起福州之行。二人奉師命早先出發，一路假扮鄉間老翁與孫女，潛伏在福州郊外小店，靜觀事態變遷，待事了之後方才褪去偽裝，返程歸隊。
「我們在福州親眼所見，禍事由頭，是林平之路見不平，失手殺死了余滄海之子餘人彥。余滄海便借著為子報仇這個名頭，率領青城弟子圍困福威鏢局，最後將林家滿門屠戮。對外江湖之上，所有人都只知青城是報殺子之仇，內里另有什麼緣由，沒有人敢公然談論。」
說到這裡，勞德諾頓了頓。
「混亂當中，我和小師妹也曾暗中出手，稍稍掩護林平之，助他趁亂逃出福州城。只是青城搜捕鋪天蓋地，之後他漂泊四方，去向不明。」
眾人聞言皆是一靜。
福威鏢局的傳聞在路上便已聽過，可真聽勞德諾親口說出滿門慘死，眾人還是心頭一震。
梁發微微蹙眉：「青城派行事，倒是狠辣。」
一旁岳靈珊站在人群邊上，不曾插口，腦海里不由得浮現林平之的模樣。那少年容貌俊秀，一身富家子弟氣度，危難之際敢挺身而出，當真頗有一份少年俠氣。只是看過他出手，那福威鏢局的劍法，招式粗疏，以華山眼光看去，實在算不得高明。岳靈珊心底對他的武功不免有幾分不以為然，可那份路見不平便挺身而出的膽色，少女心底又藏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認可，只是這份心思，她不願對旁人說起。
勞德諾搖搖頭：「師父吩咐我們在福州等候消息，不必深查，等衡陽匯合再說。」
眾人又說了會兒路途見聞，眼見天色漸晚，長街上華燈初上。令狐沖坐不住，攛掇著眾人去街口有名的望江樓吃茶，順便聽聽江湖閒談。陶鈞要照看藥箱，施戴子、高根明留在院中打點雜務，梁發、勞德諾便帶著令狐沖、陸大有，四人出了客棧，往望江樓而來。
望江樓就在長街拐角，樓高三層，茶客滿座。樓下說評書的、唱曲的、賣零食的，喧鬧非凡；樓上多是江湖人物，說話也都壓著嗓子，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四人撿了個臨窗的空位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碟乾果。令狐沖一路說個不停，講街上看見的新鮮事，陸大有聽得津津有味。勞德諾端著茶杯，目光卻不動聲色掃過樓中各處賓客，暗自研判各派人物。
梁發靠在窗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靜靜聽著四下的談話。
鄰桌坐著三個江湖漢子，看打扮像是本地的江湖閒漢，正壓低聲音議論今日的正題——劉正風金盆洗手。
「你們說，劉三爺好好的衡山名宿不當，幹嘛非要金盆洗手？這五嶽劍派的名頭，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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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吧？都是衡山一脈，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你想想，衡山劍法，迴風落雁劍，向來都是掌門親傳。劉三爺的劍法，聽說大半都是自己悟的，莫大先生從來沒點撥過幾分。說是師兄弟，情分還不如外人。」
「嘖嘖，這莫大先生，氣量也忒小了些。好歹是同門師兄弟，何苦步步緊逼。」
「誰說不是呢。要說武功，我看劉三爺未必就比莫大差。就是性子太直，不玩那些陰的，才被壓得抬不起頭。」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聲音也漸漸大了些。
令狐沖聽了，皺起眉頭，低聲道：「原來衡山派內里還有這檔子事。我還以為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原來自家也斗得厲害。」
勞德諾微微搖頭，壓著聲音道：「江湖門派，哪有鐵板一塊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梁發沒說話，目光淡淡掃過樓角暗處。
那裡坐著個乾瘦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青布長衫，襟角袖口都磨起了毛，看著邋裡邋遢。面前橫放著一把舊二胡，弦軸都鬆了，他自斟自飲，手指搭在弦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拉著，曲調蕭瑟蒼涼，正是莫大先生最為人稱道的《瀟湘夜雨》，聲聲悽苦，落寞入骨。自始至終，他都沒抬頭，仿佛周遭的議論都與他無關。
三人議論正酣，又有人冷笑一聲：「什麼莫大先生，我看就是浪得虛名。真有本事，怎麼不見他出來管管衡山的事？躲在市井裡拉二胡，算什麼掌門？我看啊，他那迴風落雁劍，多半也是吹出來的，未必有真功夫。」
話音剛落——
寒光一閃。
細如匹練，薄如蟬翼。
快到什麼程度？
快到滿座茶客，沒有一個人看清劍是從哪裡拔出來的。
沒有劍風，沒有破空聲，甚至連起身的動靜都沒有。
就只是光影微微一暗，一道冷光斜斜一掠，隨即消失。
「叮鈴哐啷——」
一連串清脆又雜亂的碎響。
剛才說話那三人桌上，七隻青瓷茶杯，整整齊齊從杯口處齊齊斷成兩截。上半截茶杯依舊穩穩立在桌面上，茶水都沒濺出半分；下半截杯圈連同杯底，塌在桌上，茶水順著桌沿緩緩淌下來，打濕了三人的衣襟。
劍已回鞘。
那老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手指重新搭回二胡弦上，依舊拉著那曲《瀟湘夜雨》，淒風苦雨，盡在弦中。隨即他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拎起二胡，慢慢站起身，低著頭，一步步蹭下樓去。蒼涼曲聲一路飄下樓，自始至終沒抬頭看任何人一眼。
滿樓死寂。
方才還喧鬧哄哄的望江樓，瞬間鴉雀無聲。說書的停了醒木，唱曲的歇了弦，樓下堂倌的吆喝聲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齊刷刷釘在那老者消失的樓梯口，臉上還留著說笑的神情，眼底只剩驚駭。
那三個方才口出狂言的閒漢，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冷汗浸透脊背。
令狐沖舉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瞳孔驟縮，全然看不清方才的劍路。
勞德諾指尖微扣劍柄，神色凝重，心頭暗驚衡山掌門深藏的可怖修為。
唯有梁發，憑藉多年沉澱的渾厚內力，五感遠超常人，加上知曉劇情，穩穩捕捉到那一瞬無聲殺機與完整劍路。
他心中暗自推演：若是自己凝神戒備、正面對敵，穩穩可接。
可若是如尋常茶客一般閒散落座、毫無防備，遭此無聲瞬殺一劍，必定狼狽躲閃，甚至難免負傷，絕無從容應對的餘地。
真正的江湖高手，殺人從無定式，殺機藏於市井閒散之間，不露鋒芒，一出便是生死。
良久，悲涼的二胡餘音徹底散盡，樓中才漸漸響起細碎的喘息與低語，人人驚魂未定，再無一人敢妄議莫大半句。
四人無心久坐，默然返程歸客棧。
回到客棧，日子照舊。又過了一日。
第三日上午，城門方向傳來消息，恆山派定逸、定閒兩位師太，率領門下弟子抵達衡陽。
梁發第一時間得知，便來告知儀琳。小尼姑聽聞師門已到，又驚又喜，眼眶泛紅。梁髮帶著她，出了客棧，往恆山眾人落腳的客棧而去。
剛到門口，便見定逸師太手持拂塵，立在階前。她神色端嚴，眉眼帶塵，見儀琳歸來，憂色稍散。
儀琳快步上前，拜倒在地：「師父！弟子不孝，途中遇賊，累師父掛心。」
定逸師太扶起她，細查無恙，這才轉頭看向梁發，合十行禮：「多謝華山師侄搭救小徒，大恩不言謝，恆山銘記此番情誼。」
「師太言重了。路見不平，分內之事。」梁發從容還禮，「小師父一路受驚，便交由師太照料。」
寒暄兩句，梁發便從容告辭。
他看得分明，恆山一派同樣自持名門體面，未提前攀附劉府，自行租住客棧等候大典，與華山所想一般無二。
儀琳一事，就此妥善了結。
回到客棧，全院眾人盡數到齊，唯獨缺了岳不群。
眾人從早候至暮，天色沉沉，滿城燈火次第亮起。陸大有焦躁踱步，施戴子時時張望院門，唯有令狐沖淡然擦劍，不以為意。
直至掌燈時分，院門外傳來沉穩腳步聲。
岳不群孤身歸隊，衣袍微染風塵，神色沉靜端方，眼底深淺難測。
岳不群落座正廳，淡淡開口：「連日留守衡陽，諸事如何？」
梁發上前一步，條理分明，盡數稟報：入城守禮拒住劉府別院、安分留守、途中遭遇田伯光、搭救恆山儀琳、昨夜茶樓偶遇莫大先生出手諸事，不矜不伐，事事明晰。
岳不群靜靜聽著，眼底微露讚許，卻不曾言語誇讚。
梁發退立一旁。岳不群不主動提及福州分毫，轉頭看向勞德諾、岳靈珊，示意二人稟報探查所見。
勞德諾上前，如實詳述：二人假扮老翁孫女潛伏福州、餘人彥跋扈滋事、林平之俠義出手、余滄海借復仇之名屠戮林家、二人暗中掩護林平之逃亡的全部經過。
岳靈珊立於一側，輕聲補敘沿途細碎見聞，談及林平之時，依舊輕視其粗淺家傳劍法，心底卻藏著一絲對其少年俠氣的微妙認可。
岳不群默然聽畢，不探不問、不泄分毫自身謀劃，只緩緩開口，言語端方，教化眾人：
「江湖禍亂，多起於細微意氣。青城借仇行事，酷烈無度，難稱武林正道。你等行走江湖，當守本心、謹言行、遠紛爭、存正心。」
隨即目光微沉，看向令狐沖：
「沖兒，你仗義之心無錯，只是對敵輕率、經驗淺薄。田伯光惡貫滿盈，刀法詭詐，你貿然出手致自身負傷，便是不智。」
令狐沖垂首：「弟子知錯。」
「正邪不兩立。」岳不群語氣端正，「日後再遇此等奸邪，謹慎對敵。若有機緣，便當為民除害，方不負華山立身江湖之本。」
眾人齊聲應諾。
岳不群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語氣篤定：
「明日清晨，整隊隨行。
我親自帶隊，登門拜會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