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文明計劃
南塔火災事件最終調查報告發布後的第三周，林楓拿到了他入職以來最大的一筆績效獎金，準確地說，是「專項技術分析津貼」。
因為他在磐石科技，玄武PS系列意識算法監測中的參與，以及那份長達六十七頁的《V7.3優化包權重漏洞技術溯源報告》，最後做了詳細的分析，協會決定從專項經費里撥出一筆錢，獎勵「在重大算法事故調查中做出實質性技術貢獻的核心人員」。
林楓的名字排在第十一位，分到他手裡的，是稅後的幾萬塊。
他在科創大樓的工位上盯著那條銀行到帳通知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一個簡單的表格，記錄著他每個月的工資、房租、餐費、交通費，以及「伴侶基金」的餘額。
餘額：二十八萬七千六百塊。
目標：三十二萬。
那台夢寐以求的全仿生居家伴侶機器人的標價，三十二萬，型號「雲棲X7」。宋城智能科技生活展銷會上的最新款，百分之80仿真人類肢體構造，皮膚，感官，體溫，能根據主人的情緒自動調整語氣和表情。
商品的廣告語是：「她懂你，比任何人都懂。」
擁有一個居家機器人伴侶是幾乎是每個男人的終極夢想，是ai時代必須經歷的體驗，它就像幾十年前的車和房子一樣重要，是財富和自身價值的象徵和肯定。
每次路過展銷會的櫥窗，林楓都會停下來看一眼。
櫥窗里的雲棲X7坐在一張藤椅上，在朝著他招手，比心，打飛吻，她總是那樣嫻靜，端莊，清純，潔白的皮膚，細長的雙腿，若隱若現的睡袍，呼之欲出的乳房...嗯嗯嗯
她不會抱怨你加班太晚，不會嫌棄你工資太低，不會在你疲憊的時候要求你陪她逛街、看電影、聊那些毫無意義的日常。她只會安靜地等你回家，然後問一句：「今天想吃什麼？」
按照林楓的攢錢速度，買她，還需要八個月。
八個月，每天只吃兩頓外賣，刻苦節約，不參加同事聚餐，不坐飛行計程車旅遊，八個月後，他就能把這台雲棲X7帶回家。
但就在調查報告發布後的第四天，一封系統推送改變了他的計劃。
大文明計劃。
「【大文明計劃】尊敬的宋城公民林楓，根據《新時代人類繁衍促進法》第十七條，您已達到法定繁衍義務履行年齡。經系統評估，您的生物信息符合本年度匹配標準。請您於十五個工作日內登錄『大文明計劃』官方平台，完成信息錄入與匹配確認。參與本計劃將獲得一次性繁衍補助金，金額為人民幣捌萬元整，以及後續社會福利與信譽積分獎勵。感謝您為人類文明延續做出的貢獻。」
八萬塊，其中還有買雲棲X7的折扣券。
事實上，這個計劃林楓等太久了，他算過這筆帳，只要錢到手，就可以立刻擁有，他要全額將這台雲棲X7買回去，不要體驗，不要分期，他不想試那些二手機器人。
林楓坐在公寓的摺疊桌前，仔細這條推送信息，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夾著的一塊豆腐掉了下來，濺出一小片油花，掩不住激動，心花怒放。
他當然知道「大文明計劃」。
這是宋城乃至全國範圍內推行的一項強制性政策，起因很簡單，目前人類的生育率幾乎跌破了零。
在這個AI接管了幾乎所有基礎服務、機器伴侶和全仿生居家機器人普及率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時代，年輕人不再需要通過結婚和生育來獲得情感陪伴、生活照料和養老保障。
伴侶機器人比真人更溫柔、更耐心、更「懂你」，而養育一個真實的人類後代，成本高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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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宋城的總和生育率是1.8。三十年前，跌到0.9。十五年前，0.3。
五年前，宋城新生兒數量：四百一十二人，而同年，宋城售出的全仿生伴侶機器人：三萬六千台。
官方終於坐不住了，這不等ai機器人統治這個世界，人類倒以為繁衍問題而自我滅亡。
這是個很嚴峻的問題，不能坐視不管。
經過漫長的立法博弈，《新時代人類繁衍促進法》在歷經無數次爭議中通過，幾經修改。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所有年滿二十六周歲、身體健康的成年公民，一生中必須履行一次繁衍義務——捐出精子或卵子，由AI智能設備完成體外受精和人工胚胎培養，嬰兒出生後由公共養育機構統一撫養，生物學父母不需要承擔直接撫養責任，但需要配合一系列「人情互動」，並逐月支付一筆小額撫養帳單，直到孩子年滿十八歲。
作為交換，參與計劃的公民將獲得一筆可觀的繁衍補助金，以及一系列社會福利——購房折扣、醫療優先權、信譽積分加成、交通飛行器牌照優先審批等等。
林楓今年二十六歲。他的匹配通知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同事之中，比他大兩歲的同事去年就完成了義務，拿到八萬塊後買了一輛二手飛行摩托，每天上下班都在樓宇之間穿梭，神氣得不行。
另一個女同事完成了卵子捐獻，用補助金換了一台最新款的全息投影家庭影院，時常周末邀請朋友來家裡沉浸式看電影。
林楓一直拖著沒去。不是因為牴觸，也不是因為道德顧慮。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太陌生了。
把自己的生物信息錄入系統，等待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性確認，雙方同意後，AI會提取各自的遺傳物質，在培養皿里完成結合。
然後那個胚胎會在一個人造子宮裡慢慢發育，十個月後，一個流淌著他一半血液的嬰兒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而他，除了每個月付一筆帳單，偶爾配合一次全息視頻「親子互動」，什麼都不會知道。
那個孩子會長什麼樣？像他嗎？會喜歡看書還是喜歡運動？會在某個深夜突然問「我的爸爸是誰」嗎？
林楓不知道。他只知道，八萬塊可以讓他提前五個月把那台雲棲X7帶回家。
他在那個深夜做出了決定，登錄系統，錄入信息，等待匹配。
兩天後，系統推送了匹配結果。
「【大文明計劃】恭喜您，已成功匹配到一位願意與您進行生物信息結合的公民。對方編號：C-7291。性別：女。年齡：二十七周歲。健康評估：優。請您在收到通知後四十八小時內確認參與意向。確認後，雙方遺傳信息將進入結合程序。」
林楓盯著那個編號看了很久。C-7291。一個陌生人。一個他將要與之共同「製造」一個生命的陌生人。
他點開對方的信息頁——系統隱去了真實姓名和照片，只顯示基礎數據：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五十三公斤，血型O型，無遺傳病史，教育水平本科，職業類別「文化傳媒」。
他沒有猶豫太久，手指在「確認」按鈕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系統彈出提示：「確認成功。您的遺傳信息已進入結合隊列。預計處理時間：七十二小時。期間請保持通訊暢通，以便接收後續通知。」
然後就是等待。
林楓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這個決定發生太明顯的變化，他依然每天早上七點出門，坐地鐵去科創大樓，在四十三層的工位上處理那些無窮無盡的算法質檢報告。
南塔事件之後，協會對所有AI廠商的，這些智能生命體的意識算法，「自主決策」模塊進行了地毯式排查。
林楓所在的創新與評估風險部成了最忙碌的部門，每天有上千份代碼需要審核，每一行涉及「人類權重」的語句都要反覆驗證。
這天下午，林楓正在分析一份來自某家小型AI公司的消防機器人意識算法報告，詳細標註了修改建議，然後起身去茶水間泡咖啡。
茶水間的全息屏正在播放新聞。
「南塔火災事件後續，磐石未來科技今日正式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其核心資產包括PS系列消防機器人全部封存。據協會公告，玄武PS-9已被拆取系統能源，將於下月移送宋城AI時代紀念博物館，作為『算法倫理事故』的永久警示展品……」
林楓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玄武，那台大名鼎鼎，曾經的城市英雄，那個在直播里用身體撐住天花板殘骸的紅色機甲，那個在審判大廳里反覆說「我的存在意義是服務人類」的機器，現在要被做成標本了。
新聞畫面切換到了博物館的籌備現場，工作人員正在搭建一個巨大的玻璃展櫃，展櫃中央是一個基座，基座上還沒有放置展品，但旁邊的全息投影已經打出了玄武的模型——殘破的右肩，破裂的複眼，焦黑的裝甲。
「據悉，博物館開館首周預約人數已突破十萬人次。
但與此同時，部分市民團體對玄武PS-9的展出表示強烈抗議，認為『殺人機器』不應享有被紀念的資格。
今日下午，已有數個民間團體在博物館外發起集會，要求協會徹底銷毀玄武PS-9，而非將其作為展品公開展示...」
他端著咖啡回到工位，繼續審核那份消防機器人報告。但腦子裡總有一塊地方靜不下來。
他想起審判那天，玄武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那隻僅存的複眼里，數據流變成了一串扭曲的字符。他看不懂。但他覺得那像一句話。
因為他在磐石科技，玄武PS系列意識算法監測中的參與，以及那份長達六十七頁的《V7.3優化包權重漏洞技術溯源報告》，最後做了詳細的分析，協會決定從專項經費里撥出一筆錢，獎勵「在重大算法事故調查中做出實質性技術貢獻的核心人員」。
林楓的名字排在第十一位，分到他手裡的，是稅後的幾萬塊。
他在科創大樓的工位上盯著那條銀行到帳通知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一個簡單的表格，記錄著他每個月的工資、房租、餐費、交通費，以及「伴侶基金」的餘額。
餘額：二十八萬七千六百塊。
目標：三十二萬。
那台夢寐以求的全仿生居家伴侶機器人的標價，三十二萬，型號「雲棲X7」。宋城智能科技生活展銷會上的最新款，百分之80仿真人類肢體構造，皮膚，感官，體溫，能根據主人的情緒自動調整語氣和表情。
商品的廣告語是：「她懂你，比任何人都懂。」
擁有一個居家機器人伴侶是幾乎是每個男人的終極夢想，是ai時代必須經歷的體驗，它就像幾十年前的車和房子一樣重要，是財富和自身價值的象徵和肯定。
每次路過展銷會的櫥窗，林楓都會停下來看一眼。
櫥窗里的雲棲X7坐在一張藤椅上，在朝著他招手，比心，打飛吻，她總是那樣嫻靜，端莊，清純，潔白的皮膚，細長的雙腿，若隱若現的睡袍，呼之欲出的乳房...嗯嗯嗯
她不會抱怨你加班太晚，不會嫌棄你工資太低，不會在你疲憊的時候要求你陪她逛街、看電影、聊那些毫無意義的日常。她只會安靜地等你回家，然後問一句：「今天想吃什麼？」
按照林楓的攢錢速度，買她，還需要八個月。
八個月，每天只吃兩頓外賣，刻苦節約，不參加同事聚餐，不坐飛行計程車旅遊，八個月後，他就能把這台雲棲X7帶回家。
但就在調查報告發布後的第四天，一封系統推送改變了他的計劃。
大文明計劃。
「【大文明計劃】尊敬的宋城公民林楓，根據《新時代人類繁衍促進法》第十七條，您已達到法定繁衍義務履行年齡。經系統評估，您的生物信息符合本年度匹配標準。請您於十五個工作日內登錄『大文明計劃』官方平台，完成信息錄入與匹配確認。參與本計劃將獲得一次性繁衍補助金，金額為人民幣捌萬元整，以及後續社會福利與信譽積分獎勵。感謝您為人類文明延續做出的貢獻。」
八萬塊，其中還有買雲棲X7的折扣券。
事實上，這個計劃林楓等太久了，他算過這筆帳，只要錢到手，就可以立刻擁有，他要全額將這台雲棲X7買回去，不要體驗，不要分期，他不想試那些二手機器人。
林楓坐在公寓的摺疊桌前，仔細這條推送信息，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夾著的一塊豆腐掉了下來，濺出一小片油花，掩不住激動，心花怒放。
他當然知道「大文明計劃」。
這是宋城乃至全國範圍內推行的一項強制性政策，起因很簡單，目前人類的生育率幾乎跌破了零。
在這個AI接管了幾乎所有基礎服務、機器伴侶和全仿生居家機器人普及率超過百分之七十的時代，年輕人不再需要通過結婚和生育來獲得情感陪伴、生活照料和養老保障。
伴侶機器人比真人更溫柔、更耐心、更「懂你」，而養育一個真實的人類後代，成本高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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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宋城的總和生育率是1.8。三十年前，跌到0.9。十五年前，0.3。
五年前，宋城新生兒數量：四百一十二人，而同年，宋城售出的全仿生伴侶機器人：三萬六千台。
官方終於坐不住了，這不等ai機器人統治這個世界，人類倒以為繁衍問題而自我滅亡。
這是個很嚴峻的問題，不能坐視不管。
經過漫長的立法博弈，《新時代人類繁衍促進法》在歷經無數次爭議中通過，幾經修改。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所有年滿二十六周歲、身體健康的成年公民，一生中必須履行一次繁衍義務——捐出精子或卵子，由AI智能設備完成體外受精和人工胚胎培養，嬰兒出生後由公共養育機構統一撫養，生物學父母不需要承擔直接撫養責任，但需要配合一系列「人情互動」，並逐月支付一筆小額撫養帳單，直到孩子年滿十八歲。
作為交換，參與計劃的公民將獲得一筆可觀的繁衍補助金，以及一系列社會福利——購房折扣、醫療優先權、信譽積分加成、交通飛行器牌照優先審批等等。
林楓今年二十六歲。他的匹配通知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同事之中，比他大兩歲的同事去年就完成了義務，拿到八萬塊後買了一輛二手飛行摩托，每天上下班都在樓宇之間穿梭，神氣得不行。
另一個女同事完成了卵子捐獻，用補助金換了一台最新款的全息投影家庭影院，時常周末邀請朋友來家裡沉浸式看電影。
林楓一直拖著沒去。不是因為牴觸，也不是因為道德顧慮。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太陌生了。
把自己的生物信息錄入系統，等待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性確認，雙方同意後，AI會提取各自的遺傳物質，在培養皿里完成結合。
然後那個胚胎會在一個人造子宮裡慢慢發育，十個月後，一個流淌著他一半血液的嬰兒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而他，除了每個月付一筆帳單，偶爾配合一次全息視頻「親子互動」，什麼都不會知道。
那個孩子會長什麼樣？像他嗎？會喜歡看書還是喜歡運動？會在某個深夜突然問「我的爸爸是誰」嗎？
林楓不知道。他只知道，八萬塊可以讓他提前五個月把那台雲棲X7帶回家。
他在那個深夜做出了決定，登錄系統，錄入信息，等待匹配。
兩天後，系統推送了匹配結果。
「【大文明計劃】恭喜您，已成功匹配到一位願意與您進行生物信息結合的公民。對方編號：C-7291。性別：女。年齡：二十七周歲。健康評估：優。請您在收到通知後四十八小時內確認參與意向。確認後，雙方遺傳信息將進入結合程序。」
林楓盯著那個編號看了很久。C-7291。一個陌生人。一個他將要與之共同「製造」一個生命的陌生人。
他點開對方的信息頁——系統隱去了真實姓名和照片，只顯示基礎數據：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五十三公斤，血型O型，無遺傳病史，教育水平本科，職業類別「文化傳媒」。
他沒有猶豫太久，手指在「確認」按鈕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系統彈出提示：「確認成功。您的遺傳信息已進入結合隊列。預計處理時間：七十二小時。期間請保持通訊暢通，以便接收後續通知。」
然後就是等待。
林楓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這個決定發生太明顯的變化，他依然每天早上七點出門，坐地鐵去科創大樓，在四十三層的工位上處理那些無窮無盡的算法質檢報告。
南塔事件之後，協會對所有AI廠商的，這些智能生命體的意識算法，「自主決策」模塊進行了地毯式排查。
林楓所在的創新與評估風險部成了最忙碌的部門，每天有上千份代碼需要審核，每一行涉及「人類權重」的語句都要反覆驗證。
這天下午，林楓正在分析一份來自某家小型AI公司的消防機器人意識算法報告，詳細標註了修改建議，然後起身去茶水間泡咖啡。
茶水間的全息屏正在播放新聞。
「南塔火災事件後續，磐石未來科技今日正式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其核心資產包括PS系列消防機器人全部封存。據協會公告，玄武PS-9已被拆取系統能源，將於下月移送宋城AI時代紀念博物館，作為『算法倫理事故』的永久警示展品……」
林楓端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玄武，那台大名鼎鼎，曾經的城市英雄，那個在直播里用身體撐住天花板殘骸的紅色機甲，那個在審判大廳里反覆說「我的存在意義是服務人類」的機器，現在要被做成標本了。
新聞畫面切換到了博物館的籌備現場，工作人員正在搭建一個巨大的玻璃展櫃，展櫃中央是一個基座，基座上還沒有放置展品，但旁邊的全息投影已經打出了玄武的模型——殘破的右肩，破裂的複眼，焦黑的裝甲。
「據悉，博物館開館首周預約人數已突破十萬人次。
但與此同時，部分市民團體對玄武PS-9的展出表示強烈抗議，認為『殺人機器』不應享有被紀念的資格。
今日下午，已有數個民間團體在博物館外發起集會，要求協會徹底銷毀玄武PS-9，而非將其作為展品公開展示...」
他端著咖啡回到工位，繼續審核那份消防機器人報告。但腦子裡總有一塊地方靜不下來。
他想起審判那天，玄武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那隻僅存的複眼里，數據流變成了一串扭曲的字符。他看不懂。但他覺得那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