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萬獸浮山來接我
赤砂天索斷去以後，轉眼過去月余。
天骨城已經離石灣很遠了。
起初，城中幾乎聽不見爐錘聲。守城人沿著斷裂的肋骨長街尋找死者，把能夠認出的屍身斂進骨室；沒能找回來的，便由親友把名字刻在天鵬喙骨內側。蒼石去過一次骨室，在那裡認出幾張曾在獸骨林和荒神擂上見過的臉。彼此雖然沒有說過幾句話，他還是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後來，城裡的爐火重新燒了起來。
斷街之間架起新的支梁，燒穿的翼骨外面裹上獸筋，傾倒的房屋也一間間扶正。各家散失的獸骨、藥材與兵器，也照著入城貨冊和器物上的族記陸續物歸原主。事情多得忙不完，城裡卻漸漸恢復了往日喧囂。
天骨城跟著九座浮山一路向大荒深處漂行。浮山之間橫著懸空河流，河中時常有長著透明鰭翼的大魚躍出水面；到了夜裡，成群巨禽伏在山巔，展開翅膀迎接高空靈潮，長鳴聲隔著雲海也能傳進城裡。
蒼石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萬藥樓和祖窟。
跨入聚靈境以後，他已經能夠將天地靈息真正引入筋骨。孟問藥藉此替他重新配了藥浴，讓他把破境時未能完全煉化的血髓、角髓和骨泉藥性慢慢收進骨中；蒼石則以枯意反覆淬鍊承力骨紋，再用榮力修復淬鍊中出現的細小損傷。
一個多月過去，他不但將聚靈入門的境界穩了下來，枯甲也能從雙臂延伸到肩背與胸腹，不再像從前那樣挨上一擊便會散去。
灰卵內的小東西也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最初隔上很久，殼裡才會響一下。後來，那小東西一入夜便啄個不停，有幾回都是一直折騰到天亮。等蒼石趕去祖窟看它，它反倒縮在殼裡沒了動靜。
清晨，蒼石剛從藥浴中出來，便被阿墩堵在萬藥樓門口。
「別擦了，快去祖窟。」阿墩肩上搭著藥巾，懷裡還抱著一包剛曬好的獸肉，「你那顆蛋從昨天傍晚一直啄到現在。祁老爺子說，再啄不開，它怕是要把自己活活氣死在蛋里。」
蒼石把外衣往身上一披，跟著他便走。
「他真這麼說？」
「前半句是他說的，後半句是我猜的。」
兩人趕到祖窟主骨時，祁山衡正守在骨巢外面，手邊放著那根舊木杖。灰卵上的裂紋已經覆蓋大半個蛋殼，每響一下，裂縫裡便漏出一道很淡的白光。
祁山衡聽見腳步，回頭看了蒼石一眼：「城裡有人想把荒骨印收回去。」
「然後呢？」
「周鐵山說，誰有本事從你手裡拿，誰就自己去拿。」老人將一面捲起的獸旗拋給蒼石，「印歸你。這面萬獸浮山獵旗，也是城主府答應你的。持旗可以自建獵隊，自己挑人，不占城中各支獵隊的名額。」
蒼石展開獸旗。旗面上繡著九座大小不同的山，背面則是一頭展翼天鵬。
祁山衡又道：「還有一次天鵬骨爐。等你備好要煉的材料，隨時可以開爐。」
「你托我找的育獸袋也換來了，花的是你剩下那份試獵所得。」祁山衡又扔來一個灰白色皮袋，「袋裡可以睡覺，也能養傷。到時它若真不願意進去，你是綁也綁不住的。」
阿墩摸了摸育獸袋，嘴裡嘖了一聲：「蛋還沒啄開，就先給它置辦住處了。風不刮雨不淋，它以後的日子比咱們強啊。」
話音剛落，骨巢里傳來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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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頂部破開一個小孔，一點烏黑的喙尖從裡面探出來。它停了片刻，隨後又啄了一下，把孔洞擴大了許多。
蒼石走到骨巢旁，沒有伸手幫忙。
殼裡的幼鳥折騰了很久，先頂開半邊蛋殼，露出濕漉漉的腦袋，隨後用兩隻爪子撐住內壁，連蹬帶啄地從裡面掙了出來。
它比蒼石預想的大得多，站起來時肩背接近他的腰間。身上的灰絨被胎液粘成一縷一縷的，翅翼邊緣卻生著細密的銀白幼羽。背部那道負岳紋從頸後一直延伸到尾羽，隨著它的呼吸，紋路里不時浮起微弱的青光。
幼鵬落地後晃了兩步，先看了看蒼石，又湊到他手邊聞了聞。
蒼石把手伸過去。它沒有躲，只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那道溫熱的生機很熟悉，正是這些日子被榮力護住的胎息。
阿墩在旁邊看得眼饞，也把手伸了過去：「也讓我摸摸。」
幼鵬轉頭就是一口。
阿墩收手已經夠快，指背仍被喙尖刮出一道紅印。
「我守了你十幾天，你就這麼對我？」
幼鵬根本不理他，目光已經落在他懷裡的肉包上。阿墩察覺不對，剛想把肉藏到身後，它便張開雙翼撲了過去。骨巢里捲起一陣狂風，阿墩肩上的藥巾飛上半空，肉包也落進了它嘴裡。
它踩住紙包，一口便吞掉一大塊肉乾，隨後還嫌阿墩站得太近，張開翅膀把剩下的肉全護在身下。
阿墩看著手背上的紅印：「這東西屬強盜的吧？」
祁山衡用木杖撥開飛到腳邊的藥巾：「負岳天鵬生來就能御風，破殼以後便有載人的力氣，脾氣也比尋常飛禽凶。它現在還在幼生期，單論骨力與氣血，大致相當於人族的鍛骨圓滿；真飛到天上，卻不能只拿境界衡量。只是它在卵中沉睡太久，血脈虧損沒有補全，往後需要的吃食少不了。你們兩個若還想養它，先想辦法別讓它把萬藥樓吃空。」
幼鵬吃完肉，又圍著蒼石轉了一圈，最後咬住他放在骨巢旁的舊刀，連刀帶鞘往窩裡拖。蒼石只得按住刀柄，把舊刀抽了出來。它拖走空刀鞘，趴上去試了試軟硬，這才滿意地收起翅膀。
「肉也搶，刀鞘也搶。」阿墩揉著手背，「乾脆叫它灰賊。」
幼鵬立刻朝他張開嘴。
蒼石看著它背上的負岳紋，伸手替它撥開眼邊粘住的灰絨：「叫小嶽嶽吧。」
「以後長成負岳天鵬，還叫小嶽嶽？」
「長得再大也是這個名字。」
幼鵬聽見「小嶽嶽」兩個字，歪頭看了蒼石一會兒，低低叫了一聲。也不知是真的應了，還是惦記他腰間剩下的肉乾。
離開祖窟之前，蒼石又拿兩條肉乾，才從它身下換回自己的刀鞘。
當天下午，匠人們把早已備好的長骨逐根推出城外，在九座浮山中離天骨城最近的一座浮山和天骨城之間架起骨橋，第一批獵隊也開始登山探路。
岳青禾重新聚起幾名青崖獵手。青鬃雲豹伏在橋邊，背上的骨匣與箭囊都換了新的綁帶。她遠遠看見蒼石身邊的小嶽嶽，走近以後又看見了阿墩手背上的紅印。
「這就是那枚灰卵？」
「是的，剛破殼出來。」
岳青禾看著小嶽嶽，又想到阿墩手背上的紅印，突然笑了：「小傢伙脾氣不錯。以後真飛上天了，要先教它別咬自己人。」
「你來教？」阿墩氣的臉色脹紅立刻反問。
「我只教聽話的獸。」她拍了拍雲豹頸側，帶著自己的獵隊先上了橋。
阿墩沒有跟著走。
這些日子，萬藥樓收進來的傷者一直沒有斷過。他如今能獨自處理尋常骨裂和火毒，孟問藥也把一片藥圃正式交給他照看。
星胎殘殼的破口處原本便有一片薄殼鬆動。蒼石用刀尖沿著殼紋將它剝下，大小正好能做一件小藥器。
他把薄片遞給阿墩。
「磨成藥勺，還是配藥器，你自己看著辦。」
阿墩接過去，對著天光看了半天，才仔細收進藥袋：「我先留在萬藥樓。等我把孟藥師那些方子學明白，再去浮山找你。」
「行。」
「你也別仗著有了翅膀就亂飛。」阿墩看了一眼正在啃育獸袋繫繩的小嶽嶽，「指不定哪天從天上摔下來，還得回來找我接骨。」
蒼石把繫繩從小嶽嶽嘴裡搶回來：「若真摔斷了，不正好可以給你練練手嘛。」
阿敦白了他一眼。
不遠處的南行雲舟正在收纜。陸大山把新得的弓材綁在背後，另一隻行囊里裝著孟問藥配好的春骨藥和蒼石寫給石守山的信。
「村里總得有人回去報平安。」陸大山檢查完船票，又把蒼石上下看了一遍，「你信里沒把自己吹成一刀斬天的英雄吧？」
「沒有啊。」
「那就好。守山叔要知道你敢拿刀指著天上的強者，夸不誇你不好說，先抽你一頓倒是真的。」
蒼石笑了起來，先把那柄彎曲的剝皮短刀遞了過去。短刀的刃口崩了幾處，刀柄上的舊獸皮卻還完整。
陸大山接過去看了一眼：「讓你留著貼身保命，你倒好，拿它去卡石頭怪物的胳膊。」
「用法雖不同，但那也是在保命呀。」
「你娃子說的對，我回村再找人敲直好了。」陸大山把短刀收進行囊，「下回再借你，起碼給還一把直的吧。」
蒼石這才把另一個小包遞給他：「給柳嬸和虎子他們的。還有，大山叔，不該說的你別瞎說啊，只需告訴村長爺爺，刀一直在我手裡，我會一直握下去，免得老人在家胡思亂想。」
陸大山接過東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沒有再多交代，轉身登上雲舟。船身離開城岸以後，他站在船尾揮了揮手。阿墩也跑到骨欄邊大聲喊，讓他路上別把藥弄潮了。
雲舟越飛越遠，最終沿著一條向南回流的懸河沒入雲海。
蒼石目送船影消失，才帶著小嶽嶽走上通往浮山的骨橋。
育獸袋掛在他腰間，小嶽嶽卻不肯進去。它沿著橋面東聞西看，遇見迎面走來的馴獸便把翅膀張開，非要等對方讓路才肯繼續走。
骨橋另一端還沒有完全固定。浮山順著潮流向外移去時，橋面傳來一連串的斷裂聲，幾根搭在山沿的長骨先後滑落，前方很快空出一段越來越寬的距離。
橋上的獵人紛紛退回。蒼石正要尋找別的路，小嶽嶽已經走到斷口前。
它盯著對面的浮山看了一會兒，隨後在蒼石面前伏低身體，雙翼向兩側展開。高空罡風從羽毛間穿過，原本還有些蓬亂的灰絨被風吹開，背上那道負岳紋也隨之亮起。
蒼石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翻身坐上小嶽嶽頸背，雙腿貼住翼根後方，雙手抓住頸側較長的羽毛：「第一次飛行，咱慢一點哈，我只是有點恐高，並不是不相信你的技術和能力喲。」
小嶽嶽回頭瞥了他一眼，心裡嘀咕：你個老六，害怕就是害怕，質疑就是質疑，耍什麼心眼子呢，反正摔著誰，都不會摔著我小嶽嶽，隨後咯咯兩聲，美滋滋的直接踏出斷橋。
一人一鵬隨即向雲海落去。阿墩的驚叫從後方傳了過來，小嶽嶽卻一直等到落下數丈，才把雙翼完全展開。迎面的高空罡風湧入翼下，托著他們越過斷橋，又迅速升向浮山。
它載起蒼石並不吃力，真正麻煩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停。
小嶽嶽飛過浮山邊緣的第一座骨台，又從第二座骨台上方掠過。負責引航的人揮著旗子讓它落地，它反而跟著旗面捲起的風飛得更高。眼看引航台盡頭的獸欄已經近在眼前，它才慌忙收起雙翼，四爪落上骨面以後仍舊停不下來，連人帶鵬滑進一堆剛卸下來的獸皮裡面。
蒼石從獸皮下面鑽出來時，小嶽嶽已經先一步站直身體，抖淨灰絨，仰著頭走到旁邊，仿佛剛才那場狼狽與它毫無關係。
引航台上的人愣了一陣，隨後笑聲四起。
小嶽嶽聽見笑聲，頸後的羽毛全豎了起來，轉身就要找人算帳。蒼石及時抱住它的脖子，把它帶向山內。
就在這時，浮山群深處湧起一陣青色長風。
最遠處那座山峰上，一株古藤從懸崖間升起。藤頂結著一枚青色靈果，果實成熟的瞬間，成片風紋在高空鋪開，化成一雙遮住半邊天空的巨大羽翼。
引航台上的獵隊同時望向遠山。
「青霄天翼果熟了！」
數頭飛獸搶先離開山巔，朝那雙風翼出現的地方疾飛而去。岳青禾的青鬃雲豹也踏上高空風道，帶著青崖獵隊追向遠山。
小嶽嶽望著那片青色風光，方才豎起的羽毛漸漸伏了下去。它用喙扯了扯蒼石的衣袖，又在他面前低下身體。
蒼石重新坐上它的頸背，忍不住笑了一聲問道：「這回咱們可以看清楚再落嗎？」
小嶽嶽發出一聲清亮長鳴，雙翼捲起山間長風，從引航台上一躍而起。
從離開青石村起，蒼石看過赤羽人、風蜥和青鬃雲豹一次次從頭頂飛過。直到今天，他終於不用再站在地上看別人遠去。
九座浮山在雲海中並行，山間瀑布橫貫長空，成千上萬頭荒獸尋著鳴聲奔向高處。
蒼石伏在小嶽嶽背上，迎著漫天風翼，與它一同飛進了大荒深處。
天骨城已經離石灣很遠了。
起初，城中幾乎聽不見爐錘聲。守城人沿著斷裂的肋骨長街尋找死者，把能夠認出的屍身斂進骨室；沒能找回來的，便由親友把名字刻在天鵬喙骨內側。蒼石去過一次骨室，在那裡認出幾張曾在獸骨林和荒神擂上見過的臉。彼此雖然沒有說過幾句話，他還是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後來，城裡的爐火重新燒了起來。
斷街之間架起新的支梁，燒穿的翼骨外面裹上獸筋，傾倒的房屋也一間間扶正。各家散失的獸骨、藥材與兵器，也照著入城貨冊和器物上的族記陸續物歸原主。事情多得忙不完，城裡卻漸漸恢復了往日喧囂。
天骨城跟著九座浮山一路向大荒深處漂行。浮山之間橫著懸空河流，河中時常有長著透明鰭翼的大魚躍出水面；到了夜裡，成群巨禽伏在山巔，展開翅膀迎接高空靈潮，長鳴聲隔著雲海也能傳進城裡。
蒼石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萬藥樓和祖窟。
跨入聚靈境以後，他已經能夠將天地靈息真正引入筋骨。孟問藥藉此替他重新配了藥浴，讓他把破境時未能完全煉化的血髓、角髓和骨泉藥性慢慢收進骨中；蒼石則以枯意反覆淬鍊承力骨紋，再用榮力修復淬鍊中出現的細小損傷。
一個多月過去，他不但將聚靈入門的境界穩了下來，枯甲也能從雙臂延伸到肩背與胸腹，不再像從前那樣挨上一擊便會散去。
灰卵內的小東西也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最初隔上很久，殼裡才會響一下。後來，那小東西一入夜便啄個不停，有幾回都是一直折騰到天亮。等蒼石趕去祖窟看它，它反倒縮在殼裡沒了動靜。
清晨，蒼石剛從藥浴中出來，便被阿墩堵在萬藥樓門口。
「別擦了，快去祖窟。」阿墩肩上搭著藥巾，懷裡還抱著一包剛曬好的獸肉，「你那顆蛋從昨天傍晚一直啄到現在。祁老爺子說，再啄不開，它怕是要把自己活活氣死在蛋里。」
蒼石把外衣往身上一披，跟著他便走。
「他真這麼說？」
「前半句是他說的，後半句是我猜的。」
兩人趕到祖窟主骨時，祁山衡正守在骨巢外面，手邊放著那根舊木杖。灰卵上的裂紋已經覆蓋大半個蛋殼，每響一下，裂縫裡便漏出一道很淡的白光。
祁山衡聽見腳步，回頭看了蒼石一眼：「城裡有人想把荒骨印收回去。」
「然後呢？」
「周鐵山說，誰有本事從你手裡拿，誰就自己去拿。」老人將一面捲起的獸旗拋給蒼石，「印歸你。這面萬獸浮山獵旗，也是城主府答應你的。持旗可以自建獵隊，自己挑人，不占城中各支獵隊的名額。」
蒼石展開獸旗。旗面上繡著九座大小不同的山，背面則是一頭展翼天鵬。
祁山衡又道：「還有一次天鵬骨爐。等你備好要煉的材料，隨時可以開爐。」
「你托我找的育獸袋也換來了，花的是你剩下那份試獵所得。」祁山衡又扔來一個灰白色皮袋，「袋裡可以睡覺，也能養傷。到時它若真不願意進去，你是綁也綁不住的。」
阿墩摸了摸育獸袋，嘴裡嘖了一聲：「蛋還沒啄開，就先給它置辦住處了。風不刮雨不淋，它以後的日子比咱們強啊。」
話音剛落，骨巢里傳來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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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頂部破開一個小孔，一點烏黑的喙尖從裡面探出來。它停了片刻，隨後又啄了一下，把孔洞擴大了許多。
蒼石走到骨巢旁，沒有伸手幫忙。
殼裡的幼鳥折騰了很久，先頂開半邊蛋殼，露出濕漉漉的腦袋，隨後用兩隻爪子撐住內壁，連蹬帶啄地從裡面掙了出來。
它比蒼石預想的大得多，站起來時肩背接近他的腰間。身上的灰絨被胎液粘成一縷一縷的，翅翼邊緣卻生著細密的銀白幼羽。背部那道負岳紋從頸後一直延伸到尾羽，隨著它的呼吸，紋路里不時浮起微弱的青光。
幼鵬落地後晃了兩步，先看了看蒼石，又湊到他手邊聞了聞。
蒼石把手伸過去。它沒有躲，只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那道溫熱的生機很熟悉，正是這些日子被榮力護住的胎息。
阿墩在旁邊看得眼饞，也把手伸了過去：「也讓我摸摸。」
幼鵬轉頭就是一口。
阿墩收手已經夠快，指背仍被喙尖刮出一道紅印。
「我守了你十幾天，你就這麼對我？」
幼鵬根本不理他，目光已經落在他懷裡的肉包上。阿墩察覺不對，剛想把肉藏到身後，它便張開雙翼撲了過去。骨巢里捲起一陣狂風，阿墩肩上的藥巾飛上半空，肉包也落進了它嘴裡。
它踩住紙包，一口便吞掉一大塊肉乾，隨後還嫌阿墩站得太近，張開翅膀把剩下的肉全護在身下。
阿墩看著手背上的紅印：「這東西屬強盜的吧？」
祁山衡用木杖撥開飛到腳邊的藥巾：「負岳天鵬生來就能御風，破殼以後便有載人的力氣，脾氣也比尋常飛禽凶。它現在還在幼生期，單論骨力與氣血，大致相當於人族的鍛骨圓滿；真飛到天上，卻不能只拿境界衡量。只是它在卵中沉睡太久，血脈虧損沒有補全，往後需要的吃食少不了。你們兩個若還想養它，先想辦法別讓它把萬藥樓吃空。」
幼鵬吃完肉，又圍著蒼石轉了一圈，最後咬住他放在骨巢旁的舊刀，連刀帶鞘往窩裡拖。蒼石只得按住刀柄，把舊刀抽了出來。它拖走空刀鞘，趴上去試了試軟硬，這才滿意地收起翅膀。
「肉也搶，刀鞘也搶。」阿墩揉著手背，「乾脆叫它灰賊。」
幼鵬立刻朝他張開嘴。
蒼石看著它背上的負岳紋，伸手替它撥開眼邊粘住的灰絨：「叫小嶽嶽吧。」
「以後長成負岳天鵬，還叫小嶽嶽？」
「長得再大也是這個名字。」
幼鵬聽見「小嶽嶽」兩個字，歪頭看了蒼石一會兒，低低叫了一聲。也不知是真的應了，還是惦記他腰間剩下的肉乾。
離開祖窟之前，蒼石又拿兩條肉乾，才從它身下換回自己的刀鞘。
當天下午，匠人們把早已備好的長骨逐根推出城外，在九座浮山中離天骨城最近的一座浮山和天骨城之間架起骨橋，第一批獵隊也開始登山探路。
岳青禾重新聚起幾名青崖獵手。青鬃雲豹伏在橋邊，背上的骨匣與箭囊都換了新的綁帶。她遠遠看見蒼石身邊的小嶽嶽，走近以後又看見了阿墩手背上的紅印。
「這就是那枚灰卵？」
「是的，剛破殼出來。」
岳青禾看著小嶽嶽，又想到阿墩手背上的紅印，突然笑了：「小傢伙脾氣不錯。以後真飛上天了，要先教它別咬自己人。」
「你來教？」阿墩氣的臉色脹紅立刻反問。
「我只教聽話的獸。」她拍了拍雲豹頸側，帶著自己的獵隊先上了橋。
阿墩沒有跟著走。
這些日子，萬藥樓收進來的傷者一直沒有斷過。他如今能獨自處理尋常骨裂和火毒，孟問藥也把一片藥圃正式交給他照看。
星胎殘殼的破口處原本便有一片薄殼鬆動。蒼石用刀尖沿著殼紋將它剝下，大小正好能做一件小藥器。
他把薄片遞給阿墩。
「磨成藥勺，還是配藥器，你自己看著辦。」
阿墩接過去，對著天光看了半天，才仔細收進藥袋：「我先留在萬藥樓。等我把孟藥師那些方子學明白，再去浮山找你。」
「行。」
「你也別仗著有了翅膀就亂飛。」阿墩看了一眼正在啃育獸袋繫繩的小嶽嶽，「指不定哪天從天上摔下來，還得回來找我接骨。」
蒼石把繫繩從小嶽嶽嘴裡搶回來：「若真摔斷了，不正好可以給你練練手嘛。」
阿敦白了他一眼。
不遠處的南行雲舟正在收纜。陸大山把新得的弓材綁在背後，另一隻行囊里裝著孟問藥配好的春骨藥和蒼石寫給石守山的信。
「村里總得有人回去報平安。」陸大山檢查完船票，又把蒼石上下看了一遍，「你信里沒把自己吹成一刀斬天的英雄吧？」
「沒有啊。」
「那就好。守山叔要知道你敢拿刀指著天上的強者，夸不誇你不好說，先抽你一頓倒是真的。」
蒼石笑了起來，先把那柄彎曲的剝皮短刀遞了過去。短刀的刃口崩了幾處，刀柄上的舊獸皮卻還完整。
陸大山接過去看了一眼：「讓你留著貼身保命，你倒好，拿它去卡石頭怪物的胳膊。」
「用法雖不同，但那也是在保命呀。」
「你娃子說的對，我回村再找人敲直好了。」陸大山把短刀收進行囊，「下回再借你，起碼給還一把直的吧。」
蒼石這才把另一個小包遞給他：「給柳嬸和虎子他們的。還有，大山叔，不該說的你別瞎說啊，只需告訴村長爺爺，刀一直在我手裡，我會一直握下去，免得老人在家胡思亂想。」
陸大山接過東西，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沒有再多交代，轉身登上雲舟。船身離開城岸以後，他站在船尾揮了揮手。阿墩也跑到骨欄邊大聲喊，讓他路上別把藥弄潮了。
雲舟越飛越遠，最終沿著一條向南回流的懸河沒入雲海。
蒼石目送船影消失，才帶著小嶽嶽走上通往浮山的骨橋。
育獸袋掛在他腰間，小嶽嶽卻不肯進去。它沿著橋面東聞西看，遇見迎面走來的馴獸便把翅膀張開，非要等對方讓路才肯繼續走。
骨橋另一端還沒有完全固定。浮山順著潮流向外移去時，橋面傳來一連串的斷裂聲，幾根搭在山沿的長骨先後滑落，前方很快空出一段越來越寬的距離。
橋上的獵人紛紛退回。蒼石正要尋找別的路，小嶽嶽已經走到斷口前。
它盯著對面的浮山看了一會兒，隨後在蒼石面前伏低身體，雙翼向兩側展開。高空罡風從羽毛間穿過，原本還有些蓬亂的灰絨被風吹開，背上那道負岳紋也隨之亮起。
蒼石明白了它的意思。
他翻身坐上小嶽嶽頸背，雙腿貼住翼根後方，雙手抓住頸側較長的羽毛：「第一次飛行，咱慢一點哈，我只是有點恐高，並不是不相信你的技術和能力喲。」
小嶽嶽回頭瞥了他一眼，心裡嘀咕：你個老六，害怕就是害怕，質疑就是質疑，耍什麼心眼子呢，反正摔著誰，都不會摔著我小嶽嶽，隨後咯咯兩聲，美滋滋的直接踏出斷橋。
一人一鵬隨即向雲海落去。阿墩的驚叫從後方傳了過來，小嶽嶽卻一直等到落下數丈，才把雙翼完全展開。迎面的高空罡風湧入翼下，托著他們越過斷橋，又迅速升向浮山。
它載起蒼石並不吃力，真正麻煩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停。
小嶽嶽飛過浮山邊緣的第一座骨台，又從第二座骨台上方掠過。負責引航的人揮著旗子讓它落地，它反而跟著旗面捲起的風飛得更高。眼看引航台盡頭的獸欄已經近在眼前，它才慌忙收起雙翼，四爪落上骨面以後仍舊停不下來，連人帶鵬滑進一堆剛卸下來的獸皮裡面。
蒼石從獸皮下面鑽出來時，小嶽嶽已經先一步站直身體，抖淨灰絨，仰著頭走到旁邊，仿佛剛才那場狼狽與它毫無關係。
引航台上的人愣了一陣，隨後笑聲四起。
小嶽嶽聽見笑聲，頸後的羽毛全豎了起來，轉身就要找人算帳。蒼石及時抱住它的脖子，把它帶向山內。
就在這時，浮山群深處湧起一陣青色長風。
最遠處那座山峰上，一株古藤從懸崖間升起。藤頂結著一枚青色靈果，果實成熟的瞬間，成片風紋在高空鋪開，化成一雙遮住半邊天空的巨大羽翼。
引航台上的獵隊同時望向遠山。
「青霄天翼果熟了！」
數頭飛獸搶先離開山巔，朝那雙風翼出現的地方疾飛而去。岳青禾的青鬃雲豹也踏上高空風道，帶著青崖獵隊追向遠山。
小嶽嶽望著那片青色風光，方才豎起的羽毛漸漸伏了下去。它用喙扯了扯蒼石的衣袖，又在他面前低下身體。
蒼石重新坐上它的頸背，忍不住笑了一聲問道：「這回咱們可以看清楚再落嗎？」
小嶽嶽發出一聲清亮長鳴，雙翼捲起山間長風，從引航台上一躍而起。
從離開青石村起，蒼石看過赤羽人、風蜥和青鬃雲豹一次次從頭頂飛過。直到今天，他終於不用再站在地上看別人遠去。
九座浮山在雲海中並行，山間瀑布橫貫長空，成千上萬頭荒獸尋著鳴聲奔向高處。
蒼石伏在小嶽嶽背上，迎著漫天風翼，與它一同飛進了大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