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少年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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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尋雁也沒想到,剛一腳踏入寧海府,就撞上了蕭絕塵。

  不過轉念一想,在這裡碰到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近三月來,魚人上岸,東南沿海糜爛千里。

  而當地衛所的戰力,一言難盡。

  裝備破舊,兵卒老弱,千人隊裡都未必能湊出一百副堪用的皮甲。

  面對那些力大無窮、悍不畏死的怪物,這樣的軍隊,能有士氣才見了鬼。

  衛所一敗再敗,大片村鎮淪為廢墟。

  幸好,當今天子,英明神武。

  武林大會上,劍斬蠱神法身。

  許多江湖人未必明白「法身」二字的分量。

  但林尋雁家學淵源,作為曾經四宗八幫十三派之一的天邢門後人,他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當今天子,聲勢已然能與天劍山莊的柳一劍並肩。

  魚人之亂,衛所無力,新立的六扇門便成了朝廷插入江湖的一把尖刀。

  江湖事,江湖了。

  作為四大神捕之一的蕭絕塵,出現在東南治所寧海府,理所當然。

  當初的武林大會,父親攔著,他沒能去成,引為憾事。

  但這一次,響應朝廷剿海令,保境安民,是大義。

  更是他林尋雁讓天邢門重現江湖的絕佳機會!

  林道崖其實明白兒子的心思。

  少年人,誰不熱血?

  祠堂里供奉著先祖牌位,看著往昔天邢門鎮壓一方的輝煌故事,誰能不心潮澎湃?

  二十五歲的指玄境,的確有驕傲的本錢。

  一如當年的自己……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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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父子二人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爭吵。

  「我並不比白夜弦差!武林大會我已錯過了,這一次,父親,你攔不住我!」

  這是他出門前,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看到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與絕望,但他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去看。

  隨後提劍出門,沿途斬殺作亂魚人,已不下數十。

  他要用手中的劍證明,天邢門的傳承沒有斷,天邢門的榮耀,將由他來重鑄。

  林尋雁收斂心神,走上望樓,對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躬身行禮。

  「蕭叔叔。」

  蕭絕塵與父親林道崖乃是生死之交。

  四十年前,兩人結伴闖蕩,數次將後背交給對方,是過命的交情。

  蕭絕塵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起身,但看清那張臉後,動作又僵住了。

  他眼中的銳利褪去了幾分,化為一絲複雜難言的錯愕,甚至還夾雜著一抹看到故人之子長大成人的欣慰。

  但這絲欣慰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滔天的驚怒所取代。

  「雁兒?」蕭絕塵放下茶杯,眉頭瞬間緊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胡鬧!你父親怎會放你來這龍潭虎穴?」

  「魚人侵擾,家國蒙難,侄兒受天子感召,自當為國報效,重振我天邢門之威!」

  林尋雁沒了方才的淡漠,言語間,是壓抑不住的激揚。

  一旁,那位身形清瘦,手執竹簡的男子聞言,緩緩抬起頭,看了林尋雁一眼。

  那雙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讓林尋雁心中一突。

  「少年英氣,當如是也。」寒寂生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欣賞,他轉向蕭絕塵。

  「蕭兄,這位少年英傑是?」

  蕭絕塵心中一聲暗嘆,滿嘴苦澀。

  別人只道指玄入天象已是難如登天。

  他卻比誰都清楚,天邢門的功法對心性考驗極大。

  特別是最後一關,對林家血脈而言,不是天塹,而是十死無生的絕路!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摯友,如何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天才,淪落到如今心如死灰的模樣。

  眼前的林尋雁,和當年的林道崖,何其相似!

  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那份對家族榮耀的執著,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個烈日當空的下午。

  林道崖拍著他的肩膀,意氣風發地說:「蕭兄,看好了,待我破入天象,便與你一同去天劍山莊。"

  "……向柳莊主討教一番!」

  「我來介紹,」蕭絕塵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聲音有些乾澀,「天邢門,林尋雁。」

  寂寒生一愣,旋即大笑:「原來是名門之後。此次東海圍剿魚人,就待在我們身邊把。一起建功立業!」

  ……

  與此同時。

  數千里之外,固原,城主府。

  此地已成了李朔的臨時行宮。

  他正坐在案前,批閱著蘇雲帆從京城快馬送來的奏疏。

  雖御駕親征,但朝中諸事,尤其是關乎新政改革的,蘇雲帆不敢有絲毫怠慢,事無巨細,皆會一一呈報。

  李朔算了算時日,送往北地的傳音令,王崇古差不多該收到了。

  京城的蘇雲帆,估計還需十日。

  最遠的江南寧海府,高毅那邊,則要二十日。

  奏疏上,蘇雲帆提議清丈田畝,徹查天下田產,整治勛戚權貴隱匿詭寄之弊病。

  這是一個穩妥的法子,但見效太慢,漏洞也大。

  李朔提筆,直接在後面批了四個字。

  攤丁入畝。

  清丈田畝還是太溫和了,,而且也不徹底。

  不如一步到位,徹底廢除人頭稅,將一切稅負,都加在土地上。

  如此一來,那些坐擁萬頃良田卻不納一稅的世家門閥,才會真正感到切膚之痛。

  當然,反彈也會是雷霆萬鈞。

  所以,他才會讓李逸監國。

  滿朝文武,誰會對那位草包王爺的政治才能抱有期望?

  一道道足以讓天下世家跳腳的政令,就這麼在李逸自己都稀里糊塗的情況下,蓋上了監國寶印,頒行天下。

  等那些人反應過來,聖旨早已傳遍九州,木已成舟。

  這其中的關節,李逸可以不知道,他李朔,必須知道。

  當然雖然委屈了皇兄,但是日後自己必然會有補償的。

  李朔唇角逸出一絲冷意,正要落筆批閱下一份奏疏,動作卻驀地一頓。

  他那鋪滿天地,如水銀瀉地般的神念,一直在若有若無地搜尋著長生天以及那些遁走流光的蹤跡。

  就在剛才,他無意間掃過一處虛空,竟感知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空間震盪!

  那感覺,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一道漣漪正從世界的底層法則中擴散開來。

  「嗯?回歸了?」

  李朔的眼眸驟然抬起,目光仿佛穿透了行宮的屋頂,望向了無盡虛空。

  「誰給他的膽子,敢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想起了那綠色通道深處,被層層疊疊符文鎖鏈封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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