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探傷
烽燧城，沈府。
窗開著，風不住吹起拉開一半的白紗窗簾；簾角掃過窗下矮几和几上的青瓷小瓶。
沈鐵心靠在軟榻，看著院子裡的紫色月季——這是涼州新培育的品種，花瓣精緻齊整，顏色濃郁純淨。
院子裡傳來水聲。
靈犀正挽著袖子在庭中洗衣。
府上不是沒有本地的、知根知底的粗使婆子，但她從不肯把小姐的貼身衣物交給別人。
一個尋常而淡泊的夏日，日光從窗欞間斜切進來。
沈鐵心看久了花，略有厭煩，微閉雙眼。
右臂仍有淡淡的燒灼感，像是火堆熄滅後的陰燃。
距離絕喉山伏擊戰已經過去了五日，但她總不住回想真火及身時聽到的話。
【你我相似，以殺戮宣洩痛苦。】
這話是誰說的？
朔海水族智力低下，不會說話，而真火只是無意識的力量。
所以是誰說的？
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鐵心已知道來人身份，但心仍微微提起，忍不住再次確認——城裡入她府上不須通傳的，確實只有一人。
「洪鎮守。」
靈犀的聲音果然響起，略略發緊。
「不需多禮。」
回話的正是洪範。
「你家小姐可醒著？」
「醒著的，才換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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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刻意放大了聲音，而後慌忙將人往裡引。
兩重腳步聲穿過院子，繞過水井，踏上廊前石階。
沈鐵心坐直了身子，略有慌亂地理了理鬢髮，臨到門開時，又往毛毯里滑縮了半尺。
門推開。
藥味極濃，混著花香，直往鼻子裡拱。
洪範跨門進來，見沈鐵心半倚在面窗的軟榻上，裹著細麻布繃帶的右臂橫放在身前，鼻尖上出了微汗。
靈犀候在門外。
「前線戰事正緊，怎麼回來了？」
沈鐵心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眸，輕快道。
「城中積攢了許多事務，所以玉堂發信讓我務必回來一趟，呂雲師也有事要與我談。」
洪範提了把椅子，坐到榻邊三尺。
「而且不回來都不知道你受了傷。」
「小傷罷了，煞有介事的。」
洪範身著暗紅大底浮繡金紋的鎮守錦袍，此時背光而坐，肩峰斜打著窗光，濺起絨絨淺輝。
沈鐵心定定瞧了片刻，挪了挪身子，似要坐直，被止住。
「去年我重傷時，不也總是你坐我躺。」
洪範笑道。
似是想起了彼時的艱難光景，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真火兇猛暴虐，我切身體會再深不過。」
洪範望著沈鐵心打滿繃帶的右小臂，嘆息一聲。
「我本打算帶些燒傷藥來，但想著鎮守府里的藥想必比不上你這的，最後便空手來了。」
「無妨的，一點小傷比不得你那時，再過幾日便不礙事了。」
沈鐵心隨口道。
「這便好。」
洪範點點頭，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但沈鐵心有一種感覺，似乎對方預留給此刻此間的分秒一直在倒數，已到了差不多用盡的時候。
屬於火藥的極淡的硫磺味一瞬間壓過了屋裡的藥花之香。
她忽然覺得右臂很癢。
「如今絕喉山往來通暢，離不得你維護操持。你之作為，全軍全城都看在眼裡。」
洪範極為鄭重地讚揚道。
沈鐵心聽完，心中淤堵。
全城，全軍。
她突地想撕開繃帶，把滿臂橫斜的傷口全然暴露給眼前人，然後仔仔細細打量他的神情。
我受傷是為誰呢？
但這些衝動須臾便被壓下了。
「你在城裡待多久？」
沈鐵心別開眼，草草問道。
「今晚就回。大營離星槎要塞太近，我離久了不放心。」
洪範答道。
「凝波神通驚人，你對上它要小心些。」
「我省得。你也是。下次再要捕殺真火水族，叫上呂雲師一起，再多帶些人手。」
沈鐵心胡亂點了點頭。
「鐵心，我就不攪你養傷了。靈犀，好生照看你家小姐。」
幾句寒暄後，洪範果然起身。
「奴婢會的。」
靈犀自屋外回話。
洪範走到門口，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
「但凡有任何需要，遣人告訴鎮守府。」
「好。」
沈鐵心點頭，不看他。
然而人還是走了。
腳步聲隔牆漸遠，未久便徹底淹沒在城下混凝土攪拌機的低沉轟鳴中。
靈犀小跑進來，見沈鐵心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面容半沉在背光處，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走了嗎？」
沈鐵心痴然片刻，問道。
「走了。」
靈犀小聲回話，坐在榻尾的繡凳上。
她仔細端詳了片刻小姐的臉色，而後剝了顆核桃遞過來。
沈鐵心不接。
「小姐是不是生氣了？」
靈犀問道，把核桃肉自個兒吃了。
「你亂猜什麼。」
沈鐵心白她一眼。
「小姐生氣也是應當的。」
靈犀取了第二顆核桃。
「莫說小姐，靈犀都有些生氣了。來探傷居然空著手，照去年那光景，奴婢原以為好事都要成了……」
「只是空手嗎。」
沈鐵心哂笑一聲。
她終於伸手接過了核桃肉。
「小姐這幾年過得也太苦了。」
靈犀的話音悶悶的。
「拼命練武不說，修為都到了先天三合，在左衛也是獨當一面，還要管商行的事，每個月都沒幾天休息……」
「靈犀。」
沈鐵心習慣性地喝止，語氣輕飄。
「小姐受了這麼重的傷，半隻胳膊都燒爛了，結果就換他過來坐了半刻鐘。」
靈犀彷佛是受了鼓勵。
「我受傷不是他的錯。」
沈鐵心辯白道。
「自然不是他的錯，可小姐做了那麼多不就是為了討好……」
靈犀遞過來剝好的第三顆核桃。
「不是為討好他。」
沈鐵心打斷道，又把這句話很仔細地重複了一次。
「討好沒有用，他不需要……」
「小姐啊小姐，就算他需要又怎樣呢？」
靈犀嘟囔不止。
「需要就等於愛嗎？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沒有心……」
她繼續剝第四顆核桃，等了片刻沒聽到回應，抬頭一看，卻見自家小姐緊閉著眼別過臉去，雙手攥緊了毯子。
「小姐？」
靈犀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惶恐起來。
「沒事。」
沈鐵心回過頭，還以蒼白的微笑。
「傷處方才有些痛。」
她繼續嚼嘴裡的核桃肉。
窗外，赤沙軍靶場方向正傳來空洞的槍聲。
窗開著，風不住吹起拉開一半的白紗窗簾；簾角掃過窗下矮几和几上的青瓷小瓶。
沈鐵心靠在軟榻，看著院子裡的紫色月季——這是涼州新培育的品種，花瓣精緻齊整，顏色濃郁純淨。
院子裡傳來水聲。
靈犀正挽著袖子在庭中洗衣。
府上不是沒有本地的、知根知底的粗使婆子，但她從不肯把小姐的貼身衣物交給別人。
一個尋常而淡泊的夏日，日光從窗欞間斜切進來。
沈鐵心看久了花，略有厭煩，微閉雙眼。
右臂仍有淡淡的燒灼感，像是火堆熄滅後的陰燃。
距離絕喉山伏擊戰已經過去了五日，但她總不住回想真火及身時聽到的話。
【你我相似，以殺戮宣洩痛苦。】
這話是誰說的？
朔海水族智力低下，不會說話，而真火只是無意識的力量。
所以是誰說的？
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鐵心已知道來人身份，但心仍微微提起，忍不住再次確認——城裡入她府上不須通傳的，確實只有一人。
「洪鎮守。」
靈犀的聲音果然響起，略略發緊。
「不需多禮。」
回話的正是洪範。
「你家小姐可醒著？」
「醒著的，才換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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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刻意放大了聲音，而後慌忙將人往裡引。
兩重腳步聲穿過院子，繞過水井，踏上廊前石階。
沈鐵心坐直了身子，略有慌亂地理了理鬢髮，臨到門開時，又往毛毯里滑縮了半尺。
門推開。
藥味極濃，混著花香，直往鼻子裡拱。
洪範跨門進來，見沈鐵心半倚在面窗的軟榻上，裹著細麻布繃帶的右臂橫放在身前，鼻尖上出了微汗。
靈犀候在門外。
「前線戰事正緊，怎麼回來了？」
沈鐵心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眸，輕快道。
「城中積攢了許多事務，所以玉堂發信讓我務必回來一趟，呂雲師也有事要與我談。」
洪範提了把椅子，坐到榻邊三尺。
「而且不回來都不知道你受了傷。」
「小傷罷了，煞有介事的。」
洪範身著暗紅大底浮繡金紋的鎮守錦袍，此時背光而坐，肩峰斜打著窗光，濺起絨絨淺輝。
沈鐵心定定瞧了片刻，挪了挪身子，似要坐直，被止住。
「去年我重傷時，不也總是你坐我躺。」
洪範笑道。
似是想起了彼時的艱難光景，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真火兇猛暴虐，我切身體會再深不過。」
洪範望著沈鐵心打滿繃帶的右小臂，嘆息一聲。
「我本打算帶些燒傷藥來，但想著鎮守府里的藥想必比不上你這的，最後便空手來了。」
「無妨的，一點小傷比不得你那時，再過幾日便不礙事了。」
沈鐵心隨口道。
「這便好。」
洪範點點頭，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但沈鐵心有一種感覺，似乎對方預留給此刻此間的分秒一直在倒數，已到了差不多用盡的時候。
屬於火藥的極淡的硫磺味一瞬間壓過了屋裡的藥花之香。
她忽然覺得右臂很癢。
「如今絕喉山往來通暢，離不得你維護操持。你之作為，全軍全城都看在眼裡。」
洪範極為鄭重地讚揚道。
沈鐵心聽完，心中淤堵。
全城，全軍。
她突地想撕開繃帶，把滿臂橫斜的傷口全然暴露給眼前人，然後仔仔細細打量他的神情。
我受傷是為誰呢？
但這些衝動須臾便被壓下了。
「你在城裡待多久？」
沈鐵心別開眼，草草問道。
「今晚就回。大營離星槎要塞太近，我離久了不放心。」
洪範答道。
「凝波神通驚人，你對上它要小心些。」
「我省得。你也是。下次再要捕殺真火水族，叫上呂雲師一起，再多帶些人手。」
沈鐵心胡亂點了點頭。
「鐵心，我就不攪你養傷了。靈犀，好生照看你家小姐。」
幾句寒暄後，洪範果然起身。
「奴婢會的。」
靈犀自屋外回話。
洪範走到門口，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頭。
「但凡有任何需要，遣人告訴鎮守府。」
「好。」
沈鐵心點頭，不看他。
然而人還是走了。
腳步聲隔牆漸遠，未久便徹底淹沒在城下混凝土攪拌機的低沉轟鳴中。
靈犀小跑進來，見沈鐵心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面容半沉在背光處，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走了嗎？」
沈鐵心痴然片刻，問道。
「走了。」
靈犀小聲回話，坐在榻尾的繡凳上。
她仔細端詳了片刻小姐的臉色，而後剝了顆核桃遞過來。
沈鐵心不接。
「小姐是不是生氣了？」
靈犀問道，把核桃肉自個兒吃了。
「你亂猜什麼。」
沈鐵心白她一眼。
「小姐生氣也是應當的。」
靈犀取了第二顆核桃。
「莫說小姐，靈犀都有些生氣了。來探傷居然空著手，照去年那光景，奴婢原以為好事都要成了……」
「只是空手嗎。」
沈鐵心哂笑一聲。
她終於伸手接過了核桃肉。
「小姐這幾年過得也太苦了。」
靈犀的話音悶悶的。
「拼命練武不說，修為都到了先天三合，在左衛也是獨當一面，還要管商行的事，每個月都沒幾天休息……」
「靈犀。」
沈鐵心習慣性地喝止，語氣輕飄。
「小姐受了這麼重的傷，半隻胳膊都燒爛了，結果就換他過來坐了半刻鐘。」
靈犀彷佛是受了鼓勵。
「我受傷不是他的錯。」
沈鐵心辯白道。
「自然不是他的錯，可小姐做了那麼多不就是為了討好……」
靈犀遞過來剝好的第三顆核桃。
「不是為討好他。」
沈鐵心打斷道，又把這句話很仔細地重複了一次。
「討好沒有用，他不需要……」
「小姐啊小姐，就算他需要又怎樣呢？」
靈犀嘟囔不止。
「需要就等於愛嗎？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沒有心……」
她繼續剝第四顆核桃，等了片刻沒聽到回應，抬頭一看，卻見自家小姐緊閉著眼別過臉去，雙手攥緊了毯子。
「小姐？」
靈犀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惶恐起來。
「沒事。」
沈鐵心回過頭，還以蒼白的微笑。
「傷處方才有些痛。」
她繼續嚼嘴裡的核桃肉。
窗外，赤沙軍靶場方向正傳來空洞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