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石中語
日光白熾刺目；眼睛被迫含淚。
洪範在峭壁上攀登。
山灰黑，岩粗糲，抓握處淺得僅容半指。
餘下的氣力不多了，手足開始發軟。
但上是峰巒，望不到頂；下是淵澗，探不見底。此身寄於人世之難，不能停也不能歇。
洪範咬牙再爬，感到雨點落在頭頂。
【糟了！】
他逆光抬頭，見十餘丈高處一人被卡死在石縫裡，只露出一個頭顱。
【霍巍？】
洪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你在哭什麼？」
問話一出即遠。
霍巍充耳不聞，淚水從他面頰淌下，在風中翻滾。
洪範凝眸看去，見那淚珠里懸著一座破碎的城市——街道撕裂，屋舍傾塌，火舌陰森舔舐，把人舔成窗紙上黑色的影……
洪範耳邊嘩啦作響，感到有力量往外拉他的肚腹。
是風？
是我的呼吸？
他越發氣力衰竭，再爬不動，只能死死附著峭壁。
但山在抗拒。
抓點在退縮。
攥著的岩石變了觸感——從冰冷到溫熱，從堅實到柔軟——像不具名的活物的手。
舉世的惡意沖刷而來。
他死命發力，竟生生攥碎了岩石，失手跌落。
碎石圍著他同墜，每一顆都長出五官、化作人頭，在深淵吹上來的昏風中扭曲面容，哀嚎哭泣。
洪範耳膜刺痛，驚恐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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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亮著一張石面。
卻是已死在自己刀下的開宏。
藍白輝光在石面迴路上呼吸閃爍，形似一隻獨瞳，散出無窮智慧與無盡威勢，直直看到他心底，欲于思維中重鑄世界……
「不！」
洪範在極端的恐懼中醒來。
衣衫汗濕，雙盤的膝腿酸軟，呼吸像溺水般粗重。
他坐在床榻上顫抖著喘息良久，直到那種被人窺探、掌控、不能自主的負面情緒緩緩退去。
這是烽燧城鎮守府。
現下是正和三十七年七月初九的夜半，一個如水的秋日涼夜。
洪範內視靈台，見龍魂樹枝葉間金輝流轉，安適搖擺，如受微風。
真元在自行運轉。
他這才發現已在不知不覺間突破到元磁二關。
眉心內的命星紫眼比之前張得更大了些，瞳孔的外輪廓清晰可辨，淺紫色的鞏膜嵌著極細的血絲狀筋肉。
【只是個噩夢嗎？】
洪範起身推開房門。
月光滿庭灑落。
院子正中放著一塊未完成的巨大石碑。
它為承暉堡壘戰役而立，材質采自巨靈所築城牆，碑面大半已刻滿名字——每一個都深淺如一，由洪範親指雕刻。
待完成後，他會將這碑背至朔海湖畔。
天還未亮。人間尚未運轉。
洪範去書房取來名冊，回到月下。
月華靜照，偶有犬吠。
以指為鋒，塵粉簌簌。
石不能言。
石復何言？
······
宗峻城一戰後，戰事放緩，左衛異常的安靜。
巨靈不再起釁進攻，雙方各自舔舐傷口。
七月十一。
還在養傷的宋棲梧抵達斷虹城，向左衛大將軍匯報之前戰況。
但霍斬面色如常，未見哀意，不怎麼關心破城三日的整體戰況——匯總資料早已在軍報中傳到、確認——反而仔細、反覆地詢問二人與凝波作戰的細節。
「凝波的權柄不如開宏霸道，但能大範圍長時生效，消耗戰格外犀利。」
宋棲梧額側頭髮有一縷花白，左腕包著繃帶。
他作戰時只受了內傷，但昏迷後被抵近的巨靈削下左掌，落下殘疾。
「它風格油滑，在與我二人相鬥時不斷藉助掩護、找機會分割，非必要絕不硬拼。」
「巨靈沒有蠢貨，也不要臉面。」
霍斬正坐在那張王逍澹的寬大鐵木椅中，身軀更顯得矮小。
「摧裂斬他用得不對。所謂『以無隙入有間』，與其延長氣刀擴大斬擊面，不如凝縮真元，增加破壞力。」
他面頰繃著，語氣急促，忍不住以右手比劃，並指成刀時卻感到右臂骨里鑽心的幻痛。
大氣短促爆鳴。
霍斬猛地握拳，強鎮那痛。
「宋鎮守，以弱戰強，更要險中求勝；戰局雖不利，但你二人不是全然沒有勝算。」
詞句密如雨點，彷佛恨不能身代。
宋棲梧不知道怎麼回應。
如果別人這般雞蛋裡挑骨頭，他早已火冒三丈，乃至催發命星動手。
但此時看著霍斬目光的游移，聽著凌亂的嘮叨，宋棲梧只覺得不是滋味。
他別開眼，右手自斟自飲，把滾燙的茶水灌入冰冷的肚腸。
霍斬絞盡腦汁復現霍巍與凝波那一戰，不斷調整策略，自顧自直說了一刻余鍾。
拳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最後他終於窒靜，突地苦笑。
「我剛剛講得不對。」
宋棲梧從這粗糲的聲音中聽到了撕裂般的沙啞。
「霍巍那時連戰至第三日，丹田枯竭，經脈受創，沒有足夠的真元控制力了。」
霍斬垂面，雙手按膝，深深地呼吸。
「棲梧，那日你們不避不逃，打成這樣，足以自傲。」
宋棲梧聞言默然，口中發苦。
「何時回？」
霍斬抬臉時，已是慣常的冷漠剛硬。
「若無事，這便回。」
宋棲梧回道。
「好，我送送你。」
他任鎮守多年，第一次見霍斬如此客氣。
斷虹城西城，城門內。
「霍巍四日後出殯，但本座須坐鎮在此，去不了了。」
霍斬不看宋棲梧，無意識摩挲著右小臂，狀不經意說道。
「你到時見到洪鎮守，替本座謝他。」
「就說他這次不計前嫌提兵北上，還陣斬開宏，霍某欠他一個大人情。」
「遵命。」
「去吧。」
城門開。
宋棲梧翻身上馬。
霍斬獨上城頭，見數騎出城，絕塵漸遠。
風很大，霍字大旗獵獵作響。
天灰白，他木木然望向北方。
斷虹城外，果然無虹。
洪範在峭壁上攀登。
山灰黑，岩粗糲，抓握處淺得僅容半指。
餘下的氣力不多了，手足開始發軟。
但上是峰巒，望不到頂；下是淵澗，探不見底。此身寄於人世之難，不能停也不能歇。
洪範咬牙再爬，感到雨點落在頭頂。
【糟了！】
他逆光抬頭，見十餘丈高處一人被卡死在石縫裡，只露出一個頭顱。
【霍巍？】
洪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你在哭什麼？」
問話一出即遠。
霍巍充耳不聞，淚水從他面頰淌下，在風中翻滾。
洪範凝眸看去，見那淚珠里懸著一座破碎的城市——街道撕裂，屋舍傾塌，火舌陰森舔舐，把人舔成窗紙上黑色的影……
洪範耳邊嘩啦作響，感到有力量往外拉他的肚腹。
是風？
是我的呼吸？
他越發氣力衰竭，再爬不動，只能死死附著峭壁。
但山在抗拒。
抓點在退縮。
攥著的岩石變了觸感——從冰冷到溫熱，從堅實到柔軟——像不具名的活物的手。
舉世的惡意沖刷而來。
他死命發力，竟生生攥碎了岩石，失手跌落。
碎石圍著他同墜，每一顆都長出五官、化作人頭，在深淵吹上來的昏風中扭曲面容，哀嚎哭泣。
洪範耳膜刺痛，驚恐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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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亮著一張石面。
卻是已死在自己刀下的開宏。
藍白輝光在石面迴路上呼吸閃爍，形似一隻獨瞳，散出無窮智慧與無盡威勢，直直看到他心底，欲于思維中重鑄世界……
「不！」
洪範在極端的恐懼中醒來。
衣衫汗濕，雙盤的膝腿酸軟，呼吸像溺水般粗重。
他坐在床榻上顫抖著喘息良久，直到那種被人窺探、掌控、不能自主的負面情緒緩緩退去。
這是烽燧城鎮守府。
現下是正和三十七年七月初九的夜半，一個如水的秋日涼夜。
洪範內視靈台，見龍魂樹枝葉間金輝流轉，安適搖擺，如受微風。
真元在自行運轉。
他這才發現已在不知不覺間突破到元磁二關。
眉心內的命星紫眼比之前張得更大了些，瞳孔的外輪廓清晰可辨，淺紫色的鞏膜嵌著極細的血絲狀筋肉。
【只是個噩夢嗎？】
洪範起身推開房門。
月光滿庭灑落。
院子正中放著一塊未完成的巨大石碑。
它為承暉堡壘戰役而立，材質采自巨靈所築城牆，碑面大半已刻滿名字——每一個都深淺如一，由洪範親指雕刻。
待完成後，他會將這碑背至朔海湖畔。
天還未亮。人間尚未運轉。
洪範去書房取來名冊，回到月下。
月華靜照，偶有犬吠。
以指為鋒，塵粉簌簌。
石不能言。
石復何言？
······
宗峻城一戰後，戰事放緩，左衛異常的安靜。
巨靈不再起釁進攻，雙方各自舔舐傷口。
七月十一。
還在養傷的宋棲梧抵達斷虹城，向左衛大將軍匯報之前戰況。
但霍斬面色如常，未見哀意，不怎麼關心破城三日的整體戰況——匯總資料早已在軍報中傳到、確認——反而仔細、反覆地詢問二人與凝波作戰的細節。
「凝波的權柄不如開宏霸道，但能大範圍長時生效，消耗戰格外犀利。」
宋棲梧額側頭髮有一縷花白，左腕包著繃帶。
他作戰時只受了內傷，但昏迷後被抵近的巨靈削下左掌，落下殘疾。
「它風格油滑，在與我二人相鬥時不斷藉助掩護、找機會分割，非必要絕不硬拼。」
「巨靈沒有蠢貨，也不要臉面。」
霍斬正坐在那張王逍澹的寬大鐵木椅中，身軀更顯得矮小。
「摧裂斬他用得不對。所謂『以無隙入有間』，與其延長氣刀擴大斬擊面，不如凝縮真元，增加破壞力。」
他面頰繃著，語氣急促，忍不住以右手比劃，並指成刀時卻感到右臂骨里鑽心的幻痛。
大氣短促爆鳴。
霍斬猛地握拳，強鎮那痛。
「宋鎮守，以弱戰強，更要險中求勝；戰局雖不利，但你二人不是全然沒有勝算。」
詞句密如雨點，彷佛恨不能身代。
宋棲梧不知道怎麼回應。
如果別人這般雞蛋裡挑骨頭，他早已火冒三丈，乃至催發命星動手。
但此時看著霍斬目光的游移，聽著凌亂的嘮叨，宋棲梧只覺得不是滋味。
他別開眼，右手自斟自飲，把滾燙的茶水灌入冰冷的肚腸。
霍斬絞盡腦汁復現霍巍與凝波那一戰，不斷調整策略，自顧自直說了一刻余鍾。
拳鬆了又攥，攥了又松。
最後他終於窒靜，突地苦笑。
「我剛剛講得不對。」
宋棲梧從這粗糲的聲音中聽到了撕裂般的沙啞。
「霍巍那時連戰至第三日，丹田枯竭，經脈受創，沒有足夠的真元控制力了。」
霍斬垂面，雙手按膝，深深地呼吸。
「棲梧，那日你們不避不逃，打成這樣，足以自傲。」
宋棲梧聞言默然，口中發苦。
「何時回？」
霍斬抬臉時，已是慣常的冷漠剛硬。
「若無事，這便回。」
宋棲梧回道。
「好，我送送你。」
他任鎮守多年，第一次見霍斬如此客氣。
斷虹城西城，城門內。
「霍巍四日後出殯，但本座須坐鎮在此，去不了了。」
霍斬不看宋棲梧，無意識摩挲著右小臂，狀不經意說道。
「你到時見到洪鎮守，替本座謝他。」
「就說他這次不計前嫌提兵北上，還陣斬開宏，霍某欠他一個大人情。」
「遵命。」
「去吧。」
城門開。
宋棲梧翻身上馬。
霍斬獨上城頭，見數騎出城，絕塵漸遠。
風很大，霍字大旗獵獵作響。
天灰白，他木木然望向北方。
斷虹城外，果然無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