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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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4章 凡夫俗子

  六月廿,宗峻城。

  風貼地走,捲起一抹沙,撕去大地的一層死皮。

  雪已化絕,全日氣溫穩定到了五度以上;昏昏然數月的天空日漸澄澈,再度流露出菰蒲山的輪廓。

  霍巍長立於角樓之上,點著女牆的指甲枯黃,早與城磚浸染成一個色號。

  他望著城外,望著隔離兩族兩軍的數里荒原。

  這荒原在漫長的冬季中失去了所有植被,又經歷連天戰火,縱橫暴露著光禿的溝壑,像一幅絕筆書般枯硬。

  霍巍曾是標準的世家子,練武之外亦習文,好書畫,自詡以鐵畫銀鉤抒寫志向,與臨淵城諸同儕互相鼓吹。

  臨淵城距此並不遠。

  但那些日子現在想來遙遠得像是上一世。

  駿馬、錦車、華服、美嬌娘,還有賀州霍家的高高在上————它們在神諭大戰下如泡沫般破裂、干縮,換成了作戰、治傷、默哀,以及城樓上的長久凝望。

  天色將晚,大日赤紅。

  霍巍看城外,亦看城上,看十三四歲的少年瑟縮在火盆邊站崗,看老兵們聚在一塊兒喝粥,看他們不知是燙到還是扯到傷口的齜牙咧嘴。

  他看他們苦,看他們痛,看他們恐懼,看他們對峙死亡互相守候,如是日久,才明白「君子遠庖廚」的深意。

  霍斬不在乎凡人的所思所想,其他武道強者多如是。

  畢竟他們是配角,是時代之河中永不見天光的潛流,不為人所知也不重要。

  【凡夫俗子,懂什麼呢?】

  霍家、寇家、高家的公子們總這般輕蔑。

  但霍巍現在知道他們不止懂得痛,也懂得恨。

  高徹被開宏打斷胳膊是六月初五的事情:四日後的夜半,他借著無月之夜的雲穹遮蔽,孤身撤回臨淵城,事前只說與宋霍高三人知曉,不敢公示。

  倒不是他胳膊斷了不能打—元磁武者沒有那麼脆弱一一然而要接回斷肢就須靜靜溫養,不能大動。

  臨淵高家只有這一位元磁。

  大戰未央,高氏上下憂心懼怖,都覺得萬萬少不了這個人,少不得這隻手,好勸歹勸給高徹勸回去了。

  第二日,初十,待宋棲梧發出「高公無力再戰,回臨淵養傷」的軍報,「瞬華」之名在宗峻城霎時便臭了;軍中上下皆唾之為鼠輩,城磚上刻滿了辱罵他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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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罵聲再喧囂,傳不到臨淵城。

  霍巍這邊也不是沒有來過說客。

  他接待了不止一撥,收到了好多封急信,內容俱是要他務必以家族為念,優先保全自己。

  甚至霍巍的爺爺輩、霍氏先天長老霍振業還穿越戰區潛來城中。

  「少君,長老已經在等了。」

  親兵上了角樓,低聲提醒。

  霍巍頷首,回身。

  燈火搖擺,書房裡已經擺上晚餐。

  一碟燻肉,一碟醃菜;兩大碗粥,粥底比城頭士卒的更稠一些。

  「霍氏少君,每日就用這些東西?」

  遠遠就傳來老者的呵斥。

  說話者錦袍高冠,背負雙手,滿頭白髮一絲不苟,正是霍氏長老霍振業。

  「三爺爺莫怪,是我下的令。」

  霍巍寬聲笑道,步履出塵。

  進門,行禮,落座,似流雲之倚青山。

  「其實上月都還是三葷三素,每餐必要有山有海有田地。後來我說不必再絞盡腦汁配這些菜了,大戰之時徒費精力,下面人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少君,這怎麼行?」

  霍振業見霍家麒麟子一身戎裝甲冑,不改金玉之氣質,心中驕傲自生。


  霍巍說著,看向霍振業帶來擺在桌上的幾盒東西。

  「還有三爺爺帶來的這些山參,都給宋鎮守送去;他以凡人之軀馭祖龍之權,比我更

  需要滋補。」

  他指使親兵,後者即刻照辦。

  霍振業張了張嘴,終是把話咽了回去。

  【宋棲梧是堂堂元磁戰力,這也算是提前修補關係了。】

  「城內景況艱難,只得粗茶淡飯,三爺爺願用嗎?」

  霍巍問道。

  霍振業掃見那燻肉赭黑、醃菜渾濁,本能皺眉。

  「那便容我先用。」

  霍巍見狀動筷。

  八旬長老正襟危坐,見自家少君自顧自就著醃菜喝粥,心覺不妥。

  但不論如何,話還得說。

  「信都收到了?」

  「收到了。」

  「三爺爺知道你不服輸,也愛惜名聲,這都不是錯,但現在情況不同。」

  「左衛世代更易,唯我霍氏砥柱中流,為玉中髓,是鐵中鋼;你天資絕世,身負使命,不值得為一城一地涉險。」

  「若我霍氏失了少君,往後數十年難圖自保,丟了大將軍的位置不說,恐怕還要被掌武院敲骨吸髓。」

  「身外之名本是錦上添花;少君金玉之身,何能浪擲?」

  霍振業苦口婆心。

  這番意思霍巍領受了多遍,每每詞窮,無從辯駁。

  基於家族視角,長老說得確實沒錯。

  作為元磁,霍巍是隨時能走的。

  對外,哪怕城真的破了,他想走巨靈也留不得。

  對內,大華體制中元磁武者乃是真正自帶家業的上上之流,身在法上,除非像陳澹寧那般罪大惡極不容於同儕,否則根本不必擔心什麼治罪、什麼刑罰。

  至於輿論————

  只要霍氏不倒,左衛能傳起多少對他不利的輿論,傳了又能傳多久?

  霍巍悶悶然嚼咽了燻肉,突地發問。

  「祖爺爺是什麼意思?」

  霍振業猶豫不能言。

  霍氏族人怎麼可能沒有去請左衛大將軍的法旨呢?

  只不過霍斬驕傲苛刻至極,越是對自己,越是對族人,越說不出一個「逃」字。

  打不贏也好,打不過也罷,你若問他,無非是死戰,無非是戰死。

  仿佛不輕蔑死亡便顯不出武者的超凡脫俗,以一凌眾。

  霍巍很清楚,或許在心底的某一個角落,祖爺爺是希望他背城而逃的。

  但既然霍斬說不出口,霍巍便當沒聽到。

  「你祖爺爺既然沒說什麼死戰不退、人在城在的話,心底便是想你顧全大局的。」

  霍振業強言道。

  「大局,誰是大局?」

  霍巍聞言輕笑,直背挺腰左手按椅,右手五指托著粥碗就口輕啜,舒然風雅,不類俗

  流。

  「三爺爺,這話你與我私下說說就罷了,千萬莫在城內他處提起。」

  「少君,你這是將列祖列宗置於何處?」

  霍振業心頭火起,口吻加重。

  咚。

  霍巍擱碗於桌,碗底脆聲叩響。

  「祖爺爺曾與我說,寇大將軍欲讓出中衛大將軍之位,他質問豈非愧對先人。」

  他挑眼俯視窗外蓬草。

  「寇大將軍回以三字。」

  「哪三字?」

  霍振業忍不住問。

  「愧個屁。」

  霍巍悠然長嘆。

  「我霍家若真是玉髓精鋼,何堪繫於一人?三爺爺,將來再難,難不過此時此地此城了。」

  聲擲於地。

  霍振業呼吸微重。

  「少君鑽牛角尖了,罷了,待少君再想想吧。」

  他雙拳開合,強擠出一絲笑容。

  五日前,霍巍與族中通信還每每爭論不休,互不相讓,言及與麾下袍澤之情、與宋、

  王二鎮守兄弟之義。

  三日前,當洪範親提赤沙軍抵近懸膽堡、與開宏形成對峙的消息傳入城中,他的回信便越發風輕雲淡,無意爭辯,只橫著一條心要在宗峻城奮戰到底。

  是以,霍振業才不敢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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