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兩個人
官道泥濘。馬車車輪碾碎水窪，向南疾馳。
車廂內，昏暗的油燈搖曳。
孟逾白收刀入鞘。刀鋒摩擦吞口，發出一聲脆響。
「一百萬兩賑災銀。」孟逾白抬眼，看向靠在軟墊上的沈硯清，「蘇州知府胃口再大，吞不下這筆橫財。京城接應的人是誰？」
沈硯清捂著肩頭的傷，咬牙切齒：「戶部侍郎，周秉忠。」
謝雲裳撥動炭火的手一頓。她抬起頭。
孟逾白轉頭看她。夫妻對視，確認了對方眼中的信息。
「當朝太后胞弟。」謝雲裳聲音毫無起伏，陳述事實，「楚慎的親舅舅。」
「正是他。」沈硯清攥緊拳頭，指骨咔咔作響，「周秉忠年過五旬，在朝堂上是個逢人便笑的活彌勒。實則貪婪狠辣，吃人不吐骨頭。戶部撥出的一百二十萬兩，剛出庫，就被周秉忠以『漂沒』和『折耗』的名義，截留了整整八十萬兩。」
「剩下的二十萬兩呢？」孟逾白問。
「蘇州知府，趙世昌。」沈硯清吐出這個名字，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趙世昌。」孟逾白複述了一遍。
「他是周秉忠的妻弟。」沈硯清沉聲開口，「兩人一京一江南。周秉忠在上面卡脖子，趙世昌在下面管放糧。大水一淹，趙世昌借災斂財。朝廷下撥的買糧錢，全進了他的私庫。遇到不肯同流合污的商戶和官員，他便栽贓陷害，扣上囤積居奇、通敵叛國的帽子。」
上下其手，形成閉環。
賑災銀被這兩人瓜分殆盡。災民只能啃樹皮。
楚慎高坐明堂，要查抄孟家填補國庫。他的親舅舅卻在挖國庫的牆角。
楚家這江山，從根上爛透了。
孟逾白沒有動怒。他伸手拿過暗格里的紙筆。
毛筆蘸墨。他在紙上寫下「周秉忠」、「趙世昌」六個大字。
「甲四。」孟逾白喚道。
車窗外，一道黑影貼近。
孟逾白將紙條摺疊，順著窗縫遞出。
「傳令京城暗樁。」孟逾白下達指令，「盯死周秉忠。查他名下所有的外宅、私庫、當鋪。我要他這五年來的進出帳目。傳令江南暗網，把趙世昌在蘇州的底細翻出來。他借誰的手洗錢，養了多少私兵，全部查清。」
「屬下領命。」影衛接紙，脫離馬車。
謝雲裳坐在檀木椅上。她手裡拿著三枚拇指粗的蠟丸。這是半個時辰前，城中暗線送來的京城加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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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碎蠟皮，抽出薄薄的絹帛。
「我離京前，托表兄去了一趟御史台密檔庫。」謝雲裳將絹帛平攤在桌案上。
絹帛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記錄著過去七年，戶部侍郎周秉忠與蘇州知府高世昌經手的十餘樁大案。
「高世昌本姓趙，是周秉忠的妻弟。」謝雲裳指著一行字，「七年前周秉忠運作他過繼給高家，補了蘇州知府的缺。從那時起，江南的錢糧通道就換了主人。」
謝雲裳拿起筆，在紙上列下數字。
「元和三年，修築浙東海堤，朝廷撥銀兩百萬兩。周秉忠以『運費』扣下三十萬兩，高世昌以『海浸損耗』報廢四十萬兩。」
「元和五年，平息南疆苗亂，軍餉一百五十萬兩。戶部撥出現銀五十萬兩，餘下一百萬兩折算成陳米、粗布。高世昌在江南採買，以次充好，套現七十萬兩。」
筆尖在紙上划過。謝雲裳心算極快。
「七年時間，這兩人聯手從國庫和地方抽走的現銀，超過四百萬兩。」謝雲裳停下筆。
孟逾白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四百萬兩。江南再富，也經不起這麼抽血。周秉忠不置產業，高世昌也只裝清廉。這麼多現銀，藏在哪裡？」
謝雲裳拿過第二張絹帛。
「這是表兄查到的兵部調防錄。」她將兩張圖表拼在一起。「元和三年，海堤銀子失蹤後三個月，楚慎秘密裁撤了禁軍左衛，換上了他在潛邸時的北方舊部。」
「元和五年，軍餉套現後半年，楚慎在京郊西山圈地，劃為皇家禁苑，外人禁止踏入。」
兩人的目光在燈下相碰。
不需要更多解釋。信息已經拼齊。
「楚慎在西山養私軍。」孟逾白道破真相。
「國庫的錢過明路，需要層層審批，言官盯著。」謝雲裳聲音毫無起伏，陳述事實，「但他需要一支只忠於他、不聽虎符調遣的死士軍隊。他登基六年，得位不正。他誰也不信。」
這才是底牌。
根本不是周秉忠瞞天過海，也不是高世昌膽大包天。
主謀坐在龍椅上。楚慎故意把國庫弄空，然後以賑災、修河的名義下撥備用銀。周秉忠和高世昌只是他的白手套。他們製造天災，淹死幾萬百姓，抄沒商賈家產，最後化作西山大營里的兵器和糧草。
楚慎要徹底掌控兵權。他拿江南三府的生靈，做他穩固皇位的薪柴。
孟逾白拿起那張紙。
事情變了。查賑災銀，就是去掀楚慎的底褲。一刀下去，挖出的是整個大楚朝廷腐爛的根，也極容易被這龐然大物直接壓死。
孟逾白將紙湊近火燭。火苗舔舐邊緣，紙張化為灰燼。
謝雲裳站起身，走到孟逾白面前。
她伸手，扣住孟逾白的手腕。脈搏跳動有力。
「我在御前侍奉三年，見過他碾死不聽話的朝臣。」謝雲裳盯著孟逾白的眼睛，「他自詡明君，極重名聲。若是讓天下人知道，當朝天子為了養私軍，炸毀河堤，坑殺百姓，他的龍椅坐不穩。」
她語氣決絕。
「你挖江南的根。高世昌的命，你來收。江南的帳，你來平。」謝雲裳手指收緊，「我挖京城的根。我會把周秉忠的老底，翻到明面上。這天下，不是他楚慎一個人的賭局。」
孟逾白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
「分頭行動。」孟逾白嘴角上揚，「夫人主京城，我主江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密室上方傳來。
暗莊管事推開石門，快步走下台階。
「主子。」管事遞上一塊帶血的木牌，「寒山寺出事了。甲三遭遇伏擊，去取底帳的兄弟折了兩人。」
車廂內，昏暗的油燈搖曳。
孟逾白收刀入鞘。刀鋒摩擦吞口，發出一聲脆響。
「一百萬兩賑災銀。」孟逾白抬眼，看向靠在軟墊上的沈硯清，「蘇州知府胃口再大，吞不下這筆橫財。京城接應的人是誰？」
沈硯清捂著肩頭的傷，咬牙切齒：「戶部侍郎，周秉忠。」
謝雲裳撥動炭火的手一頓。她抬起頭。
孟逾白轉頭看她。夫妻對視，確認了對方眼中的信息。
「當朝太后胞弟。」謝雲裳聲音毫無起伏，陳述事實，「楚慎的親舅舅。」
「正是他。」沈硯清攥緊拳頭，指骨咔咔作響，「周秉忠年過五旬，在朝堂上是個逢人便笑的活彌勒。實則貪婪狠辣，吃人不吐骨頭。戶部撥出的一百二十萬兩，剛出庫，就被周秉忠以『漂沒』和『折耗』的名義，截留了整整八十萬兩。」
「剩下的二十萬兩呢？」孟逾白問。
「蘇州知府，趙世昌。」沈硯清吐出這個名字，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趙世昌。」孟逾白複述了一遍。
「他是周秉忠的妻弟。」沈硯清沉聲開口，「兩人一京一江南。周秉忠在上面卡脖子，趙世昌在下面管放糧。大水一淹，趙世昌借災斂財。朝廷下撥的買糧錢，全進了他的私庫。遇到不肯同流合污的商戶和官員，他便栽贓陷害，扣上囤積居奇、通敵叛國的帽子。」
上下其手，形成閉環。
賑災銀被這兩人瓜分殆盡。災民只能啃樹皮。
楚慎高坐明堂，要查抄孟家填補國庫。他的親舅舅卻在挖國庫的牆角。
楚家這江山，從根上爛透了。
孟逾白沒有動怒。他伸手拿過暗格里的紙筆。
毛筆蘸墨。他在紙上寫下「周秉忠」、「趙世昌」六個大字。
「甲四。」孟逾白喚道。
車窗外，一道黑影貼近。
孟逾白將紙條摺疊，順著窗縫遞出。
「傳令京城暗樁。」孟逾白下達指令，「盯死周秉忠。查他名下所有的外宅、私庫、當鋪。我要他這五年來的進出帳目。傳令江南暗網，把趙世昌在蘇州的底細翻出來。他借誰的手洗錢，養了多少私兵，全部查清。」
「屬下領命。」影衛接紙，脫離馬車。
謝雲裳坐在檀木椅上。她手裡拿著三枚拇指粗的蠟丸。這是半個時辰前，城中暗線送來的京城加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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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碎蠟皮，抽出薄薄的絹帛。
「我離京前，托表兄去了一趟御史台密檔庫。」謝雲裳將絹帛平攤在桌案上。
絹帛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記錄著過去七年，戶部侍郎周秉忠與蘇州知府高世昌經手的十餘樁大案。
「高世昌本姓趙，是周秉忠的妻弟。」謝雲裳指著一行字，「七年前周秉忠運作他過繼給高家，補了蘇州知府的缺。從那時起，江南的錢糧通道就換了主人。」
謝雲裳拿起筆，在紙上列下數字。
「元和三年，修築浙東海堤，朝廷撥銀兩百萬兩。周秉忠以『運費』扣下三十萬兩，高世昌以『海浸損耗』報廢四十萬兩。」
「元和五年，平息南疆苗亂，軍餉一百五十萬兩。戶部撥出現銀五十萬兩，餘下一百萬兩折算成陳米、粗布。高世昌在江南採買，以次充好，套現七十萬兩。」
筆尖在紙上划過。謝雲裳心算極快。
「七年時間，這兩人聯手從國庫和地方抽走的現銀，超過四百萬兩。」謝雲裳停下筆。
孟逾白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四百萬兩。江南再富，也經不起這麼抽血。周秉忠不置產業，高世昌也只裝清廉。這麼多現銀，藏在哪裡？」
謝雲裳拿過第二張絹帛。
「這是表兄查到的兵部調防錄。」她將兩張圖表拼在一起。「元和三年，海堤銀子失蹤後三個月，楚慎秘密裁撤了禁軍左衛，換上了他在潛邸時的北方舊部。」
「元和五年，軍餉套現後半年，楚慎在京郊西山圈地，劃為皇家禁苑，外人禁止踏入。」
兩人的目光在燈下相碰。
不需要更多解釋。信息已經拼齊。
「楚慎在西山養私軍。」孟逾白道破真相。
「國庫的錢過明路，需要層層審批，言官盯著。」謝雲裳聲音毫無起伏，陳述事實，「但他需要一支只忠於他、不聽虎符調遣的死士軍隊。他登基六年，得位不正。他誰也不信。」
這才是底牌。
根本不是周秉忠瞞天過海，也不是高世昌膽大包天。
主謀坐在龍椅上。楚慎故意把國庫弄空，然後以賑災、修河的名義下撥備用銀。周秉忠和高世昌只是他的白手套。他們製造天災，淹死幾萬百姓，抄沒商賈家產，最後化作西山大營里的兵器和糧草。
楚慎要徹底掌控兵權。他拿江南三府的生靈，做他穩固皇位的薪柴。
孟逾白拿起那張紙。
事情變了。查賑災銀，就是去掀楚慎的底褲。一刀下去，挖出的是整個大楚朝廷腐爛的根，也極容易被這龐然大物直接壓死。
孟逾白將紙湊近火燭。火苗舔舐邊緣，紙張化為灰燼。
謝雲裳站起身，走到孟逾白面前。
她伸手，扣住孟逾白的手腕。脈搏跳動有力。
「我在御前侍奉三年，見過他碾死不聽話的朝臣。」謝雲裳盯著孟逾白的眼睛，「他自詡明君，極重名聲。若是讓天下人知道，當朝天子為了養私軍，炸毀河堤，坑殺百姓，他的龍椅坐不穩。」
她語氣決絕。
「你挖江南的根。高世昌的命，你來收。江南的帳，你來平。」謝雲裳手指收緊，「我挖京城的根。我會把周秉忠的老底，翻到明面上。這天下，不是他楚慎一個人的賭局。」
孟逾白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
「分頭行動。」孟逾白嘴角上揚，「夫人主京城，我主江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密室上方傳來。
暗莊管事推開石門，快步走下台階。
「主子。」管事遞上一塊帶血的木牌，「寒山寺出事了。甲三遭遇伏擊，去取底帳的兄弟折了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