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養命帳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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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養三年的吃穿住用,二十兩銀,一文也不能少。」

  沈念在木板頂端寫下二十兩,炭末沾上短小的指腹,魏春娘遞來的濕布停在一旁,她沒有接。

  「可以算。」

  劉氏擦墨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答應給錢了?」

  「你說沈家養了我們三年,便把每日吃多少糧,穿過幾件衣,住過哪間屋,全說清楚。」

  沈有財拖來木凳,衣擺一掀坐下。

  「兩個孩子吃得少,三年也得費六石糧,冬日燒柴,夏日用水,染病還要抓藥,二十兩隻少不多。」

  阿辭把空木板擺到他面前。

  「六石糧分到三年,每月近一斗七升,姐弟每日能吃一斤多,劉嬸可認?」

  劉氏掰著手指算了半晌,嘴裡含混地念著日子。

  「孩子正長身子,一斤算什麼,我們自家少吃,也要讓他們吃飽。」

  沈石頭從門外拖來一隻糧斗,將斗底朝眾人翻過來。

  「黑水集分糧時,一戶壯丁每日也只得六兩,念姐兒那一房掛在沈有財名下,每日共領一斤二兩。」


  「這份糧里有沈有財夫妻,還有他兩個兒子,念姐兒能分到半碗便算灶上沒忘。」

  劉氏抱緊那件舊小襖。

  「黑水集才幾個月,前兩年在老家吃得多,不能混在一起算。」

  「那便從老家算。」

  沈念將三年分成六段。

  「第一年我睡在哪裡?」

  「當然睡家裡。」

  「哪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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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廂房,和虎子一處。」

  沈石頭笑了一聲。

  「西廂房前年便塌了半邊,沈家拿來堆柴,念姐兒和虎子住在村口破廟,天冷才許進牛棚。」

  沈有財抬腳踢開糧斗。

  「你又沒住我家,夜裡還能趴牆頭看?」

  「我替族裡巡過夜,破廟漏雨,是我給兩個孩子鋪的乾草。」

  沈石頭看向那件小襖。

  「這衣裳也是沈二嫂家女兒穿剩的,送去時還有棉,後來怎麼只剩兩層布了?」

  劉氏立即把小襖往身後藏。

  「穿久了,棉花結塊,我拆出來重新彈過。」

  魏春娘從她手裡取過衣角,翻開袖口與腋下的縫線。

  「外層補丁是舊的,夾層針腳卻在腰側開過口,棉花從這裡整片抽走,後來只縫了兩道粗線。」

  她又摸過衣襟,指尖碰到幾塊發硬的暗色。

  「這件衣裳不夠念姐兒穿,袖子短了兩寸,後領還有干血,她肩上的舊傷正對這裡。」

  劉氏伸手去奪。

  「鄉下孩子誰沒磕碰,摔一下也算我們打的?」

  沈念挽起半截袖口,腕骨外側留著一道細長舊疤。

  「沈有祿賣掉棉衣那日,我去攔車,他拿竹條抽的,車上舊貨販子可以作證。」

  門外的周貨郎挑開擔子,從底層抽出一本發皺的小帳。

  「景和九年臘月,沈有祿賣過兩件童衣,一件藍夾襖,一件紅邊棉衣,共換三百二十文,帳上有他按的指印。」

  劉氏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那錢拿去買了糧,最後還不是進了孩子肚子?」

  「買糧當日,沈家灶房煮了多少?」

  周貨郎翻過一頁。

  「二十斤陳粟,另買半斤豬油,沈家長房辦了兩桌酒,請族人商議遷路,兩個孩子沒上桌。」

  圍在門邊的婦人交頭接耳,赤膊漢子將腳邊黃豆踢回碗中,沒再替沈家說話。

  沈念把六石糧劃掉。

  「住破廟不算房錢,棉衣賣過不算衣錢,口糧按分糧牌核,沈家領了我們的份,再說花在我們身上多少。」

  沈有財按著膝蓋站起。

  「養孩子豈能每口飯都記,三年裡端過水,發熱時蓋過被,這些怎麼算?」

  「真心照料沒有價,你既拿養命二字討銀,便只能算拿得出憑據的開銷。」

  沈念另起一欄。

  「我從六歲?」

  她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短小的手,又改了口。

  「我能走穩後,每日挑兩趟水,撿一筐柴,替你家剝豆曬糧,逃荒後還替隊裡找過三處水源。」

  劉氏叫了起來。

  「誰家孩子不幹活,洗個碗也要向長輩收錢?」

  「可以不收。」

  沈念把勞動一欄留空。

  「你也不能把我們做過的工全抹掉,只算吃過的糧。」

  沈石頭挪到木板旁。

  「黑水集前一夜,我腿上裂了七寸口子,念姐兒拿沈家針囊替我縫好,我給了一斗糧和兩塊粗布。」

  魏春娘記下糧布。

  「東西最後在誰手裡?」

  「糧進沈家車,粗布給劉氏做了鞋面,念姐兒只留下兩條布邊包針。」

  劉氏腳尖往裙底縮,鞋面恰是同色粗布,邊沿已經磨得發毛。

  阿辭翻出黑水集舊記錄,陸七娘的證詞後還列著沈家拿走的糧袋數。

  「姐弟名下共分過四斗二升糧,念治傷換回一斗,尋水得過兩袋雜糧,六斗多全由沈家保管。」

  他把數字逐筆落下。

  「按當時糧價,已經夠抵兩人實際吃用,沈家若說另有藥錢,請拿藥鋪票據。」

  劉氏一把拍開木板。

  「兩個賠錢貨本來就該替沈家幹活,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掙回來的東西當然歸沈家!」

  院外安靜了片刻。

  抱孩子的寡婦把娃往懷裡掂了掂。

  「原來替你家幹活算本分,拿回糧也歸你,輪到討錢,便說白養三年。」

  赤膊漢子啐掉嘴裡的草莖。

  「我方才還當真欠了養命錢,照這算法,我家的牛也該向我討工錢。」

  劉氏漲紅著臉。

  「牛能跟人比嗎?」

  「你先把孩子當牲口使喚,還嫌旁人比得難聽?」

  魏春娘將舊小襖疊回桌上,沒有交給劉氏。

  「念姐兒和虎子病傷留下的疤還在,沈家拿走的糧也有人證,二十兩從哪一項算出來?」

  沈有財抓起木板,看到上面一筆糧布,手腕轉了半圈,又將木板放回原處。

  「帳算不清便不算,沈家也不缺你們這點東西。」

  沈念抬頭看他。

  「那便在斷親文書後補一句,沈氏自願放棄代養費,往後不得再借衣食索財。」

  「你還想逼我畫押?」

  「二十兩是你開的,帳也是你要算的,算完不認,今日換個村討二十兩,明日又能換個名目討三十兩。」

  沈有財朝門外望去,錢氏私地的木牌雖然燒了,路心還留著那個泥洞。

  「青石村護得了你們一日,護不了一世,錢老爺手裡有地契,縣衙也有人,你們遲早得低頭。」

  魏青岳用煙杆敲了敲門框。

  「沈家的事,怎麼又扯上錢家?」

  「錢老爺肯替沈氏主持公道,也肯替青石村留條活路,只要你們交安地錢,這些破帳自然沒人再問。」

  馬六從工板旁站起來。

  「昨晚拿糧收買我的差役,也和你們談過?」

  沈有財嗤了一聲。

  「你自己貪糧,少往沈家身上扣。」

  阿辭捏起那隻三叉線糧袋。

  「錢家差役為何拿著沈氏糧袋,沈家又為何在他立牌後一天趕到村里,這兩件事總該有一件能說清。」

  劉氏扯了扯沈有財的後襟。

  「別說了,先走。」

  沈有財甩開她的手,徑直走到祠堂門檻上。

  「告訴你們也無妨,錢家要收地,沈家要接孩子,各取所需罷了。」

  魏青岳取出一塊空木板。

  「昨日差役從哪條路進村,誰給他指的青石坡?」

  沈有財拍了拍袖上的紙灰,朝村口那條新路揚起下巴。

  「昨日量地的差役,正是我領進青石村的,你們還敢跟錢家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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