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縣令上任,第一站不是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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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縣新縣令到任的消息,比人先到了荒山。

  周禾拿著縣衙剛送來的文書進白鷺倉時,周野正和趙七核對寨牆下一批石灰和鐵件。

  「新縣令姓顧。」

  她把文書往桌上一放。

  「顧庭山,四十三歲。到任的手續今日剛辦完。」

  周野還在看帳。

  「顧明章呢?」

  「還是縣丞。」

  陸文昌出事以後,安平縣衙幾乎是顧明章一個人撐著。賑災糧案、崔家、河西商行一件接一件,縣裡到現在還能維持住,少不了他在中間壓著。

  周禾卻沒有繼續說顧明章。

  「新縣令沒急著翻縣倉舊帳。」

  「他先往荒山來了。」

  周野這才抬頭。

  「什麼時候?」

  「已經在路上。」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腳步。

  孫大虎掀簾進來,額頭上還有汗。

  「東家,青石驛點剛遞迴來的信。」

  「縣裡的車隊已經過了青石村。二十多個衙役,兩名書吏,一輛青篷馬車。」

  「照這個速度,再有半個時辰就到。」

  趙七手裡的筆停住。

  「剛上任就往咱們這兒跑?」

  他皺了皺眉。

  「不會是來收東西的吧?」

  這話倒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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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荒山已經太顯眼。

  一千多人。

  六十名正式守衛。

  三十二匹戰馬。

  白鷺倉、東莊、石橋村、黑石軍寨幾處地方連在一起,北道商路、流民安置、水利和軍寨協防,也已經有相當一部分落到了荒山手裡。

  百姓眼裡,這裡是個越來越能活人的地方。

  新縣令坐進安平縣衙以後,看見的卻是縣境內突然多出了一塊有人、有糧、有守衛、還能自己分工修路的聚落。

  他若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倒不正常。

  趙七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

  「騎隊要不要先收回來?」

  周野把帳冊合上。

  「收什麼?」

  「該練照練。」

  「寨牆該修照修。」

  「人家都親自過來了,再藏三十二匹馬,顯得咱們更有鬼。」

  趙七想想也是,抱起帳冊便出去繼續安排工地。

  半個時辰後,縣衙車隊進入白鷺倉。

  排場比眾人預想得小。

  二十餘名衙役。

  兩名書吏。

  還有一名負責護衛的縣中武官。

  青篷馬車停在倉外,先下來的卻不是書吏。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自己掀簾走了下來。

  青色常服。

  腰間只掛著一塊官牌。

  沒穿官袍,也沒擺縣令出巡的儀仗。

  顧庭山落地以後甚至沒有馬上問周野在哪。

  他先站在白鷺倉外看了一圈。

  成排糧倉。

  剛鋪出不久的碎石主路。

  遠處冒煙的鐵匠坊和冶鐵爐。

  北坡那堵還在向兩側延伸的寨牆。

  再遠一些,訓練場上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十二名騎手正按韓魁的口令練四騎換位。

  顧庭山在原地停了片刻。

  「那就是荒山的騎隊?」

  一名提前了解過情況的書吏低聲道:「目前成隊的只有十二騎,馬有三十二匹。」

  「十二個騎手沒什麼好看的。」

  顧庭山望著馬廄方向。

  「三十多匹北地戰馬,能養這麼久不掉膘,才不容易。」

  說完,他沒再評價,繼續往白鷺倉里走。

  ……

  周野在內院見到他時,只按軍戶百姓見官的禮數行了一禮。

  「草民周野,見過縣尊。」

  顧庭山沒急著讓他起身。

  上下打量片刻,第一句話便讓屋裡的人安靜了些。

  「你還知道自己是草民?」

  門外的孫大虎下意識往裡瞥了一眼。

  周野倒沒什麼反應。

  「縣尊若願意給個官身,我也不是非當草民不可。」

  兩名書吏同時抬了下眼。

  顧庭山也明顯怔了一瞬。

  隨後竟笑了。

  「膽子不小。」

  「坐吧。」

  他沒有讓二十多個衙役進院。

  身邊只留了兩名書吏。

  坐下以後,其中一人便取出一冊剛整理出來的戶籍草冊,擺到了桌面。

  顧庭山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

  「荒山本部登記人口一千一百餘。」

  「石橋村一百六十餘人雖然仍有原村籍,可日常勞作和牲畜調度已經跟你們連在一起。」

  「白鷺倉、東莊又一直在安置流民。」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周野。

  「一千多人吃你的糧,干你的活。」

  「地怎麼用,你們自己定。」

  「工分怎麼記,你們自己定。」

  「守衛是你養的,路也是你修的。」

  「縣衙的稅冊上,卻連這些人到底該算哪一戶都還沒完全理清。」

  顧庭山往後靠了些。

  「周野。」

  「你覺得安平縣有幾個縣衙?」

  這才是他今日來的正題。

  周野答得很快。

  「一個。」

  「既然只有一個,為什麼荒山出了這麼多東西,我這個新縣令要靠舊卷宗和府里的文書才能看明白?」

  「因為以前那個縣令想讓我死。」

  顧庭山手指停住。

  周野繼續道:「賑災糧被人賣了,縣衙沒管。」

  「崔家借災年放高利債,縣衙沒管。」

  「河西商行把不該往北走的糧、鐵和軍械往外送,縣衙裡面還有人替他們遮。」

  「那時候荒山若等著縣衙先把每件事辦明白,人早沒了。」

  兩個書吏這次連頭都沒敢抬。

  顧庭山卻沒發火。

  那些案卷如今全在縣衙里。

  周野說得難聽,卻沒一句是憑空編的。

  「照你的說法。」

  顧庭山慢慢道:「以後縣衙也管不到荒山?」

  「我希望管得到。」

  顧庭山第一次露出一點意外。

  周野把前幾日寧江府下來的那份文書取出來,推了過去。

  「荒山現在缺的就是這個。」

  顧庭山打開看了幾眼。

  府衙同意白鷺倉、東莊、黑石軍寨以及周邊部分流民安置、水利、商路巡護事務,暫由荒山統一協管。

  有府印。

  有臨河軍此前協防文書作為依據。

  可上面寫得很清楚。

  暫。

  協管。

  原有官倉、軍寨、官地的名籍仍然沒變。

  顧庭山抬眼。

  「你嫌這張紙不夠?」

  「今天夠。」

  周野道:「三年以後夠不夠,我不知道。」

  「縣尊今日願意讓我修路、開地。以後換一個人,他拿著縣衙印信,說白鷺倉重新收回,東莊不許荒山再管,黑石軍寨另派人。」

  「到時候寨牆是誰的?」

  「水渠是誰的?」

  「黑石溝那條路,我還修不修?」

  顧庭山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你想把這些地方變成自己的?」

  「我要設鎮。」

  屋裡一下安靜。

  連坐在側面的趙七都看了周野一眼。

  這件事他們內部提過很多次。

  可當著安平縣縣令的面,還是第一次把兩個字直接擺出來。

  顧庭山沒立刻否決。

  「荒山才多少人?」

  「一千多。」

  「夠一個鎮?」

  「現在未必夠。」

  周野看著他。

  「可縣尊剛才也說了,這些人一個月前還沒有這麼多。」

  顧庭山的神色慢慢收了起來。

  這正是荒山最讓他在意的地方。

  今日一千。

  再過半年呢?

  那些從柳溝村、河灣村、小陳莊不斷往青石集市跑的人,也還沒有真正算進去。

  這塊地方明顯還在往外吸人。

  周野繼續道:「我不找縣衙要糧。」

  「不找縣衙要銀。」

  「荒山自己安置願意來的流民,自己修路,自己開荒。北道真再出事,黑石軍寨和荒山守衛也會先頂上去。」

  「設鎮的文書縣裡做不了最終決定,我知道。」

  「縣尊只需要願意往上報。」

  「戶籍怎麼歸。」

  「以後稅怎麼交。」

  「鎮域怎麼劃。」

  「按正式規矩來。」

  顧庭山聽到這裡,沒有馬上說話。

  設鎮不是他一張紙便能定的。

  縣衙可以核人口、田地、戶籍,提出意見,再報寧江府。

  最終能不能批,還得看府里。

  可周野提出的交換並不難算。

  安置上千流民,縣衙沒出糧。

  修路,縣衙沒掏錢。

  白鷺倉周邊的水患、黑石軍寨的北道治安,現在也有人在管。

  如果荒山最終能穩定下來,縣衙得到的是人口、耕地和未來的稅。

  唯一真正讓人警惕的,是眼前這個周野。

  顧庭山問了一句。

  「真設了鎮,誰管?」

  「我。」

  一個字都沒拖。

  顧庭山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省得我猜。」

  周野笑了下。

  「縣尊到任第一天就往荒山跑,也不是為了聽我說以後全聽縣衙安排吧?」

  顧庭山也笑了。

  這次笑意明顯真了些。

  「我今日若先去查縣倉,一天能看幾十本爛帳。」

  「先去翻陸文昌留下的案卷,十天都未必翻得完。」

  「可那些東西已經爛在那裡。」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

  「荒山還在長。」

  「我連縣裡長得最快的一塊地方到底想幹什麼都不知道,這個縣令坐進去也睡不安穩。」

  說到這裡,他朝寨牆方向看了一眼。

  「不過今天走一圈,我倒覺得你比安平縣那些老鄉紳好談。」

  趙七神色頓時有些古怪。

  周野問:「因為我沒送銀子?」

  「因為你想要什麼看得出來。」

  「人。」

  「地。」

  「糧。」

  「路。」

  顧庭山掰著手指數了幾樣。

  「給你這些,你就繼續開地、修路、養人。」

  「有些人不一樣。」

  「給他十畝田,他回頭先想怎麼把隔壁二十畝也變成自己的。」

  「給個裡正,他就琢磨怎麼把侄子塞進縣衙。」

  這話周野沒接。

  周家前幾日剛乾過差不多的事。

  顧庭山站起身。

  「設鎮的事,我可以讓縣衙先核戶籍和田地。」

  「條件合適,我會附文報寧江府。」

  「能不能批下來,我今日不給你保證。」

  「夠了。」

  周野也起身。

  顧庭山卻抬手。

  「先別急。」

  「我支持你往上報,不代表荒山以後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我也有條件。」

  周野重新坐下。

  「縣尊說。」

  「第一。」

  顧庭山點了點桌上的戶籍草冊。

  「荒山自己的戶冊,每月給縣衙一份備案。」

  「新遷入多少。」

  「死亡多少。」

  「遷出多少。」

  「縣衙都得知道。」

  「可以。」

  「第二,荒山守衛可以繼續養。」

  顧庭山看了看外面。

  「你現在六十正式守衛,十二騎。」

  「我給你留餘地。」

  「一百五十人以內,縣衙不插手你怎麼編練。」

  「超過一百五十,提前報縣衙,同時知會臨河軍。」

  周野略一思索。

  「可以。」

  這個數甚至足夠荒山再擴一倍。

  「第三。」

  「普通流民你可以繼續收。」

  「但逃犯、有軍籍問題的人、來歷不明的大隊青壯,還有疑似北狄細作的,必須報縣衙。」

  「不能你覺得能用,就自己留下。」

  「可以。」

  連續三個答應得這麼快,顧庭山反倒看了他一眼。

  「不還價?」

  「這些本來就該有。」

  周野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要的是荒山自己做事的餘地。」

  「沒打算在安平縣裡再開一個縣衙。」

  顧庭山聽完,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

  「還有最後一件。」

  他示意書吏把另一冊東西拿出來。

  這次是安平縣各村春耕缺種的清冊。

  「去年災情太重。」

  「安平縣現在至少十一個村,手裡留的種糧根本撐不起下一輪春耕。」

  「今年若補不上,明年還得繼續逃。」

  周野翻了幾頁。

  「縣尊想從荒山買糧種?」

  「縣倉自己都會想辦法收。」

  顧庭山道:「我找你,是因為荒山現在有地,也有商路。」

  「明年春耕以前。」

  「我要你幫縣裡籌兩萬斤能下地的種糧。」

  周野抬眼。

  「兩萬斤?」

  「多?」

  「多。」

  「所以才找你。」

  顧庭山一點不客氣。

  「你不是想設鎮嗎?」

  「荒山若連自己周邊十幾個村的春耕都帶不起來,府里憑什麼覺得這裡已經能撐起一個鎮?」

  這一句倒真打中了地方。

  兩萬斤糧種,本身就是一次證明。

  荒山能不能從一個只養自己人的聚落,變成真正影響周邊鄉里的中心。

  周野低頭又翻了一遍缺種清冊。

  「可以想辦法。」

  顧庭山看著他。

  「想辦法是什麼意思?」

  「荒山自己能留多少,留多少。」

  「青石商路能換多少,再換。」

  「明年春耕前,我給縣衙一個數。」

  「少於兩萬斤呢?」

  「那設鎮的時候,縣尊也可以在文書里給我少寫幾句好話。」

  顧庭山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你還真會算。」

  周野把清冊放回桌面。

  「縣尊提完了。」

  「我也加一個條件。」

  「說。」

  「縣衙新登記的流民,不要全堵在縣城外面。」

  顧庭山眉頭微動。

  「你還要人?」

  「荒山現在缺人。」

  「鐵匠缺。」

  「醫者缺。」

  「會燒磚、燒炭、修橋、養牲口的都缺。」

  「縣衙每天收那麼多人,很多連飯都發不出來。願意來荒山的,讓他們自己來。」

  周野停了一下。

  「再給我一份縣衙流民安置點的招募許可。」

  「荒山可以派人過去招。」

  顧庭山聽到這裡,是真笑了。

  「別人見縣令,開口要減稅,要糧,要銀。」

  「你跟我要流民?」

  「銀子花完就沒了。」

  「人能幹活。」

  顧庭山搖了搖頭。

  「我可以讓你去招。」

  「有兩個前提。」

  「縣衙先登記身份。」

  「願不願意去荒山,他們自己選。」

  「不能搶人,也不能把一家老小拆開。」

  周野伸手。

  「成交。」

  顧庭山看了一眼他的手。

  停了片刻,也伸手握了一下。

  ……

  顧庭山離開時,又在北坡寨牆下面停了一會兒。

  石工正在上面敲最後一層外牆石。

  遠處的冶鐵區冒著黑煙。

  一輛從黑石溝來的牛車剛好沿新路進白鷺倉,車上全是紅黑色礦石。

  顧庭山看了許久,忽然道:「周野。」

  「縣尊。」

  「設鎮的文書真報上去以後,有件事你可以先想。」

  「什麼?」

  顧庭山抬頭看了眼寨牆後大片新建的屋舍。

  「真成了鎮,總不能還讓公文上一直寫『荒山聚落』。」

  「名字提前想一個。」

  說完,他上了馬車。

  車隊沿碎石路往青石村方向走,很快只剩下一串越來越遠的車輪聲。

  周野沒有在原地站多久。

  轉身回白鷺倉時,周禾已經拿著顧庭山留下的另一份東西追了過來。

  「還有這個。」

  「縣裡現在安置點的流民名冊。」

  「說是明日開始,咱們可以派人過去招。」

  周野接過來。

  厚厚一冊。

  第一頁寫著當前登記人數。

  四百八十七。

  姓名。

  年齡。

  籍貫。

  一家幾口。

  過去做過什麼。

  能查到的都簡單記了。

  周野翻到第二頁,動作便停了一下。

  【趙廣元,三十八歲,原寧江府南門藥鋪坐堂幫工。】

  再往下。

  【宋長貴,五十歲,原驛站車匠。】

  下一頁。

  【鄭開山,四十一歲,原西嶺採石場炮眼師傅……】

  趙七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看了兩行,眼睛也跟著亮了。

  「東家。」

  「明天誰去縣城?」

  周野把名冊一合。

  「我去。」

  「帶周禾。」

  他又想了想。

  「何小滿也帶上。」

  趙七愣了。

  「帶他幹什麼?」

  周野已經把那本四百八十七人的名冊夾進臂彎。

  「這麼多人。」

  「總得先有人替我把他們以前幹過什麼,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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