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死不了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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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侯府最近成了京城一道新的奇景。

  人人都以為,永安侯夫人已經油盡燈枯。

  能請的大夫都請了,都是搖著頭出來的。

  什麼好藥也都用了,毫無氣色。

  人已經不能下床了,翻身都無力,全身都痛。

  府里已經悄悄的開始籌備喪事了。

  可等了又等,人卻沒死。

  非但沒死,還吊著一口氣,活得很有……特色。

  說她好吧,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高凸,風一吹就能飄走,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說她不好吧,她胃口卻出奇地好。

  每日三餐,外加四頓點心,吃得比府里當差的壯丁還多。

  那麼多吃的喝的,流水似的往清明院送,卻像是餵進了一個無底洞,半點不見長肉。

  請來的太醫,一波換了一波,個個都是京城有名的聖手。

  號完脈,看過舌苔,最後都只能捻著鬍鬚,嘖嘖稱奇。

  「奇哉,怪也。」

  「夫人脈象虛浮,氣血兩虧,本應臥床不起,食不下咽。」

  「何以……何以能鯨吞牛飲至此?」

  「老夫行醫四十年,聞所未聞,活久見,當真是活久見。」

  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清明院裡,就出現了這樣詭譎的一幕。

  骨瘦如柴的侯夫人,眼神空洞地坐在桌前,身邊的丫鬟一勺一勺地餵著飯。

  她機械地張嘴,吞咽,仿佛永遠不知道飽。

  而她的身上,始終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孩童的嗚咽聲。

  那哭聲只有她聽得見,日夜不休,讓她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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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得再多,也被那無形的「東西」給一同分食了。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半個月後,永安侯也病了。

  症狀與侯夫人,如出一轍。

  同樣是日漸消瘦,同樣是食慾大增,同樣是夜夜被噩夢驚醒,嘴裡胡亂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夫妻倆,仿佛在比賽誰能先一步把自己吃成一具空殼。

  一時間,永安侯府上下,人心惶惶。

  白日裡,府邸上空都仿佛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有膽小的下人,說半夜總能聽見磨牙的聲音,還有人說在迴廊下看見過一閃而過的小小黑影。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人人都說,這是永安侯府虧待了那位嫁出去的大小姐,遭了報應。

  侯爺夫人這是在替「早夭」的原主安槐,償還她那些年在莊子上挨過的餓,受過的凍。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

  與永安侯府的愁雲慘澹不同,三皇子府平靜如水。

  太子倒台後的第七日,黃昏。

  靳朝言終於回府了。

  他踏入府門的那一刻,連門口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都仿佛被他身上的煞氣給凍得哆嗦了一下。

  黎四和黎五上前行禮,皆是眼皮一跳。

  「殿下。」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勁裝,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暗紅的血跡,或深或淺,層層疊疊地浸染在布料上,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帶著濕潤的黏膩。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鐵鏽和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幾欲作嘔。

  那張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覆著一層冰霜,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是在血池裡淬鍊過的寒星。

  他一開口,嗓音是砂紙磨過的粗糲。

  「王妃呢?」

  「回殿下,王妃在房中。」

  靳朝言點了下頭,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內院。

  「備水。」

  「是。」

  他沒有直接去見安槐。

  而是先去了偏院的浴房,將自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搓洗了三遍。

  仿佛要洗去的,不只是身上的血污,還有這七日來沾染上的,所有來自外界的殺戮與陰謀。

  當他換上一身乾淨柔軟的中衣,重新回到主院時,身上那股駭人的戾氣,已經被熱水沖刷掉了大半,只餘下滿身的疲憊。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甜香迎面而來。

  安槐正歪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本書,看得正出神。

  她身旁的小几上,放著一碟新巧的點心,看樣子是桂花糕。

  燭火搖曳,將她的側臉映照得柔和又恬靜。

  聽到動靜,她抬起眼帘,朝他看來。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回來了?」

  「嗯。」

  靳朝言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坐下,將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讓安槐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動,也沒說話。

  男人的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頸側,帶著沐浴後乾淨的皂角香。

  「累了?」

  安槐問。

  「嗯。」

  靳朝言又應了一聲,像是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七天,他幾乎沒合過眼。

  審訊,查抄,抓捕太子餘黨,應付朝堂上那些見風使舵的老狐狸,還要防著其他兄弟的明槍暗箭。

  饒是他鐵打的身子,也有些撐不住了。

  「那些人……」

  安槐想問問外面的情況。

  「都處理了。」

  靳朝言打斷了她,聲音已經帶上了濃濃的睡意。

  他閉著眼,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頸,像一隻尋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動物。

  「別說話,讓我靠一會兒。」

  「……」

  安槐看著他疲憊的睡顏,終究還是沒再開口。

  也罷。

  她放下書,任由他靠著。

  房間裡一時間靜謐無聲,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

  安槐是個三百年的老鬼,對活人的氣息其實並不熱衷。

  但靳朝言不一樣。

  他煞氣重,體內陰陽二氣糾纏,尤其是那股純粹的陰煞之氣,對她而言,簡直是世間最頂級的補品。

  就像是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綠洲。

  此刻,他就在身邊,那股熟悉又舒適的陰氣,絲絲縷縷地透過肌膚,傳入她的四肢百骸。

  安槐舒服得幾欲喟嘆出聲。

  真好。

  她看著靳朝言沉睡的側臉,臉上那道疤痕,在燭光下顯得不那麼猙獰了。

  睡著了的「活閻王」,倒是有幾分無害。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描摹著他刀削斧鑿般的輪廓。

  看著看著,她不自覺地,又朝他湊近了一些。

  再近一點。

  陰氣的味道,會更濃郁。

  吸收的效率,也會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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