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夫妻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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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梁王府的內院裡靜悄悄的,唯有主院的燭火還在搖曳。

  崔清漪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前,手裡的紫毫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案頭堆著厚厚幾摞帳冊,全是從她名下幾處陪嫁莊子和藥鋪連夜調來的庫存檔案。南方水患引發大疫的消息傳回長安,滿朝文武都在忙著互相推諉,她卻已經暗中吩咐掌柜清點驅寒除濕的藥材,準備以梁王府的名義捐給燕王帶去南方。

  她嘆了口氣,放下毛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轉過頭,看向屋內的另一側。

  李承璟坐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千金方》,已經保持同一個姿勢足足半個時辰了。

  這對於平日裡連看一刻鐘書都要喊頭暈眼花的長安第一紈絝來說,簡直是破天荒的奇景。

  他面前的小几上,還散落著幾包用牛皮紙裹好的藥材,那是他白日裡從太醫院齊老那裡拿回來的。

  崔清漪端起手邊的溫茶,開口道:「王爺,那頁書上的字若是能換成金豆子,你這會兒估計已經摳出兩座金山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李承璟沒有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湊過來插科打諢。他抬起頭,看向崔清漪。

  搖曳的燭光照在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雙眼卻是迷茫和惶恐。

  「清漪。」李承璟走到書案前,定定地看著她,「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去災區幫幫忙。」

  崔清漪想過他要出錢,想過要出力,卻沒想過他居然在思考要不要親自去。

  她驚訝地抬起頭,仿佛自己聽錯了一般:「什麼?」

  李承璟垂下眼帘,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齊老都快七十歲了,還想跑到災區略盡綿薄之力。太醫院裡雖然去了人,但很多年輕醫官連南方草藥的藥性都摸不准。我這幾年跟著齊老學醫,對藥理和草藥辨識……我是有幾分天賦的,你是知道的。」

  崔清漪不知道心中翻滾的是怒意還是惶恐,她不禁提高了聲音:」什麼天賦!皇兄派了不少經驗豐富的太醫前往,你才學醫幾年,就是去了,又能幫什麼忙!「

  李承璟靜默片刻:」可是我畢竟背靠梁王府,藥材充足,身份尊貴,有我在也能鎮得住場子,而且你知道的,我現在已經獨立行醫幾年了。「

  」這不是一碼事!「崔清漪定定望著他,「王爺,那不是去踏青賞花。那是大水過後的災區,遍地餓殍,易子而食!而且疫症,它……它不是風寒病痛那麼簡單,它很可怕的!」

  「我知道那裡很危險。」李承璟的聲音開始顫抖,他抓住崔清漪的手腕,眼眶微紅,「其實我也害怕。我怕死,我怕那些髒兮兮的爛泥,我更怕染上疫病回不來。」

  「既然害怕,那就老老實實在長安待著!」崔清漪反手握住他,「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朝廷里多的是拿俸祿的大臣。你一個閒散王爺,何必去擔這個風險?你忘了我們成婚時的約定嗎?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怎麼辦?明皎怎麼辦?」

  提到女兒,李承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頹然地鬆開手,後退了兩步,痛苦地捂住臉。

  「我在想,我真的是個廢物。皇兄護了我半輩子,由著我胡鬧;你嫁給我,替我打理王府,護著我的後院;現在,我侄女要去洪水的最前沿賑災,而齊老太醫原本可以安享晚年,還要自請前往災區行醫。」

  李承璟鬆開手,退後了一步,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與悲涼:「清漪,我這輩子被人笑話很多次,也不覺得丟人。可我也是李家的子孫,我享了天下黎民幾十年供奉的膏血!我懂藥,我能分辨那些發霉的草藥和真藥,我能幫上齊老!我不能……我不能永遠心安理得地站在所有人身後,特別是我能起到作用時。」

  他走到崔清漪面前,輕輕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溫柔:「清漪,我讀了那麼多醫書,我真的能救人。我若是這次裝作不知道,安安穩穩地留在長安,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你們母女。我不能讓明皎長大後,知道她的父王是個看著百姓等死卻只顧自己逃避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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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清漪僵在原地,沒有推開他。

  她的鼻尖縈繞著他身上常年帶著的那股淡淡的藥香,這股香氣曾經是她制脂粉賺錢的工具,如今卻成了他心底那份悲憫的見證。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她怎麼會想到,只是替李承璟找一個混日子的愛好,居然打開了他的新大門。

  他不僅是個普通的京城紈絝……他還是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湧起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

  李承璟上前一步:「我這次,想做個有勇的人。我想讓自己真的有貢獻,哪怕只有一次。」

  崔清漪眼眶發酸,她反握住李承璟的手。他的手掌因為常年研磨香料和草藥,帶了一層薄繭,此刻正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你懂什麼《論語》,少在我面前掉書袋。」崔清漪聲音哽咽,卻故作兇狠地瞪著他,「你可知,你若去了,有個萬一,我與皎皎在這長安城裡,孤兒寡母,會被人怎麼看笑話?」

  「不會有萬一!」李承璟急切地打斷她,「我懂醫理,我知道怎麼防疫。我保證,我絕不往前線最危險的泥水裡沖,我只在後方藥局裡幫忙配藥。我戴口罩,我用烈酒淨手,我一天換三套衣服!清漪,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全須全尾地滾回來見你們!」

  她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清淚,隨即睜開,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與果決。

  她反手死死攥住李承璟的衣襟,將他拉近自己。

  「好,李承璟,你去。」崔清漪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可以去救你的國,救你的民。但是你給我聽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最端莊的儀態放著最狠的狠話:「你若是少了一根頭髮回來,或是敢染上什麼病拖累我,我就立刻拿著你的庫房鑰匙,帶著皎皎和你的萬貫家財,去招十個年輕貌美的面首,讓你這輩子在地下都氣得閉不上眼!」

  李承璟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被憋了回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一把將崔清漪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你想得美。」他死死抱著她,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里,「那萬貫家財是我制脂粉賺的,全是你一個人的。至於面首……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你和皎皎在家裡等我,我李承璟發誓,一定平安回來,繼續吃你的軟飯。」

  夜風穿堂而過,吹散了室內的沉悶。崔清漪靠在這個不算寬厚卻在此刻宛如山嶽般可靠的胸膛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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