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宅寂寂,心起微瀾卻無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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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從深沉的墨藍慢慢褪成淺灰,清晨六點整,周平津準時睜開了眼睛。

  多年嚴苛自律的生活刻進了骨血,作息精準如鐘錶,不依賴鬧鐘,不貪戀床榻,是旁人私下戲稱的老幹部做派——衣著永遠熨帖筆挺,生活作息分毫不差,情緒從不外露,行事沉穩刻板,萬事講究規矩與掌控,唯獨在面對江稚魚時,才會卸下幾分冷硬,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縱容。他的人生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按部就班,滴水不漏,從出生、求學到接管周氏集團,再到接受家族聯姻,每一步都走得端正又冷漠,從未有過半分偏差。

  他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微沉的太陽穴,昨晚從老宅回來已是凌晨,腦海里零星閃過客廳里蘇酥平靜提離婚的模樣,卻並未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女人受了點委屈後慣用的小伎倆,用離開和放手博取關注,用決絕偽裝脆弱,等情緒過去,自然會回到既定的軌道上,繼續做那個安分守己的周太太。

  床的另一側,平整冰冷,沒有溫度,沒有褶皺,連一絲淺淡的、屬於她的氣息都已消散。

  周平津垂眸掃了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瞬便恢復如常。

  不過是鬧脾氣罷了。

  在他的認知里,蘇酥性格溫順、行事安靜,嫁入周家六個月,安分守己,從不多言不多事,對他恭敬有禮,對家事打理妥當,是個合格卻也無足輕重的聯姻妻子。她沒有深愛他多年,沒有非他不可的執念,可正因如此,她更該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該用離婚這種幼稚的伎倆,來挑釁他的耐心,打破他生活里固有的秩序。這場婚姻始於利益,理當忠於利益,她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用情緒來綁架他的決定。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步沉穩地走進浴室。

  洗漱、刮鬍、整理儀容,每一個動作都規整有序,一絲不苟。鏡子裡的男人輪廓深邃冷硬,氣質矜貴疏離,周家掌權人的壓迫感與生俱來,眼神沉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溫熱的水拂過臉頰,帶著清冽的剃鬚膏香氣,他看著鏡中毫無破綻的自己,再次篤定地告訴自己,蘇酥只是暫時離開,用不了多久,就會像從前無數次安靜等候那樣,重新出現在這個家裡,把一切打理得妥帖自然。

  他以為,等天亮了,氣消了,她自然會回來。

  直到周平津推開衣帽間的門,準備更換今日的正裝時,他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凝滯。

  原本左右對稱、擺放整齊的衣櫃,左側屬於蘇酥的那一半,徹徹底底空了。

  長裙、襯衫、針織衫、居家服、軟底拖鞋、圍巾、配飾……所有帶著她痕跡的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原木色的隔板,空曠、冷清、刺眼。衣架整齊地掛在橫杆上,沒有一絲凌亂,仿佛這個空間裡,從來沒有住過一個叫蘇酥的女人。沒有她常用的香薰味道,沒有她疊放整齊的睡衣,沒有她隨手掛在門邊的薄外套,連她放在抽屜里的發圈、書籤、小記事本,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平津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片空曠,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不受控制地往上涌,比凌晨時更清晰、更沉悶,像一塊細小的石頭,投進平靜無波的湖面,漾開一圈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這是他掌控人生二十幾年來,極少出現的失控感,陌生、煩躁,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張。

  她是真的把東西全部搬走了。

  不是賭氣擺樣子,不是臨時離開幾天,是乾淨利落地,把屬於自己的一切,都從這個家裡剝離了出去。她沒有留下任何信物,沒有留下任何念想,甚至沒有留下一張便簽,一句交代,像是要把兩人六個月的婚姻,徹底從生命里清除乾淨。

  這個認知,讓周平津常年掌控一切的心,第一次生出了一絲慌亂。

  很淡,很輕,卻異常清晰。

  是脫離掌控的不適,是習慣被打破的煩躁,是生活突然少了一部分既定秩序的茫然。過去六個月,蘇酥早已成為他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安靜、妥帖、不添麻煩,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把他的生活照顧得細緻入微。他不需要費心,不需要遷就,不需要回應,就能擁有一個安穩整潔的居所,擁有一個永遠守在原地的妻子。她記得他所有的習慣,清楚他所有的忌諱,在他沉默時不追問,在他晚歸時不抱怨,在他冷漠時不靠近,恰到好處的溫柔,恰到好處的距離,讓他舒適得幾乎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而現在,這個習慣,被硬生生抽走了。

  周平津沉默地站在衣帽間裡,視線長久地落在那片空蕩蕩的隔板上,周身的氣壓微微降低。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提醒他這不是幻覺。

  慌了。

  他確實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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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也僅僅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便不動聲色地壓下了那點慌亂,面色重新恢復冷肅沉穩。

  無所謂。

  他在心底反覆告訴自己。

  不過是一個聯姻妻子,不過是鬧脾氣鬧得大了一點,不過是暫時離開,就算真的要離婚,也影響不了他分毫,更不值得他亂了陣腳。他是周平津,是周家的掌權人,習慣了所有人順從,習慣了萬事在掌控之中,從來沒有低頭哄人的先例,更不會為了一點無關緊要的波動,放下身段去尋找、去挽留。在他的價值排序里,江稚魚的情緒、家族的顏面、集團的發展,都遠遠比一個突然鬧脾氣的妻子重要得多。

  周平津收回目光,伸手取下自己的西裝,慢條斯理地穿上,系領帶的動作標準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沒有一絲遲疑。領口貼合脖頸,西裝線條筆挺,將他周身的冷漠與疏離襯得更加明顯。


  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

  從衣帽間走出,臥室里依舊空曠冷清。床頭柜上少了她常放的書籍與水杯,梳妝檯上沒有了她的護膚品與髮飾,連飄窗上她偶爾坐著發呆的軟墊,都一併消失了。曾經被她細心布置得溫暖柔和的角落,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空曠的空間,每一處空白,都在無聲地提醒他,她真的走了。

  這個家,一夜之間,少了一半的煙火氣。

  周平津走向餐廳,腳步頓在門口。

  往常這個時間,餐桌上一定擺著溫度剛好的早餐——清粥、小菜、水煮蛋、全麥麵包,都是他習慣的口味,擺盤規整,餐具擺放分毫不差。蘇酥會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見他過來,輕聲喊他吃飯,不多話,不打擾,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吃完一頓早餐。她從不會要求他陪聊,從不會抱怨他沉默,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盞不刺眼的小燈,默默照亮他枯燥又刻板的生活。

  那是這個冰冷豪宅里,唯一一點不刻意、不張揚的溫暖。

  可今天,餐桌乾乾淨淨,沒有食物,沒有熱氣,沒有燈光,沒有那個安靜等候的身影。廚房冷鍋冷灶,沒有一絲使用過的痕跡,空氣里只有他慣用的雪松冷香,單調又空曠。他站在餐廳中央,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卻突然覺得陌生無比,像是第一次踏入這個沒有溫度的房子。

  周平津站在餐廳中央,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心底的煩躁,一點點蔓延開來。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乾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讀消息,沒有蘇酥的任何音訊。

  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服軟,沒有後悔,甚至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就這麼徹底消失了。

  以往他晚歸,她會發一句簡短的「注意安全」;他出差,她會把家裡打理妥當等他回來;他情緒不佳,她會安安靜靜守在一旁,不打擾、不追問。她從來不是黏人的性格,卻永遠在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她的存在,像空氣一樣平常,像水一樣平淡,擁有時毫不在意,失去時,才發現早已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可現在,她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徹底從他的世界裡抽離。

  周平津眸色沉了沉,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點開與她的對話框,更沒有撥通她的號碼。他的驕傲不允許他低頭,他的刻板不允許他失控,他的不在意,更不允許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無所謂。

  他再次強調。

  她要走,便走;她要鬧,便鬧;她要離婚,他已經答應。

  一個蘇酥而已,還不足以撼動他的生活,不足以讓他放下身段,主動低頭。江稚魚才回來,趙隨舟也已歸國,他有更重要的人要顧及,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蘇酥的離開,不過是生活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翻不起任何風浪。

  周平津轉身走向玄關,拿起外套與車鑰匙,動作依舊沉穩規整。

  可當他目光落在鞋柜上時,那絲細微的慌亂,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屬於蘇酥的鞋子,全部消失了。拖鞋、高跟鞋、平底鞋、短靴……原本擺放整齊的位置,空出一大片,突兀又刺眼。玄關掛鉤上,她常戴的圍巾、帽子、手提包,也一併消失無蹤。門口的地墊上,再也不會出現她擺放整齊的拖鞋,再也不會有她等他回家時留下的淺淺足跡。

  她是真的走了。

  徹徹底底,不留餘地。

  周平津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一絲淡白。

  他活了近三十年,人生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事業、婚姻、家族責任,全都在他的規劃與掌控之中。蘇酥的突然離開,是他人生里極少出現的失控。這種失控,讓他不適,讓他煩躁,讓他下意識地心慌,卻也讓他更加固執地用冷漠包裹自己,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可他依舊固執地認為——無所謂。

  他不需要蘇酥,不需要她的照顧,不需要她的安靜陪伴,不需要這段毫無感情基礎的聯姻婚姻。沒有她,他的生活只會更清淨,只會更符合他的心意,只會更專心地陪著他想陪的人。

  周平津收回目光,面色沒有絲毫波瀾,拉開房門,抬腳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咔噠」一聲,鎖扣閉合,將屋內的冷清與空曠徹底隔絕。他沒有回頭,身姿挺拔,步履沉穩,依舊是那個不苟言笑、刻板自律的周家老幹部,看不出任何異樣,聽不出任何心緒浮動。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映出他冷硬的側臉,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波瀾。

  電梯緩緩下行,狹小的空間裡一片寂靜。

  周平津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平靜無波,指令清晰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推掉上午所有非必要行程,先去老宅一趟。另外,立刻擬定一份離婚協議書,婚前財產各歸各,婚後無共同資產糾紛,她自願放棄所有補償,按這個條款起草,儘快發給我確認。」

  助理在電話那頭愣了一瞬,顯然沒料到總裁會突然決定離婚,卻不敢多問,連忙恭敬應聲:「是,周總,我馬上處理,半小時內發到您郵箱。」

  周平津「嗯」了一聲,直接掛斷電話,面色依舊沉靜淡漠。

  離婚就離婚,既然她執意要鬧,他便成全她。

  他不會挽留,不會不舍,不會心軟,更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打亂自己固有的生活節奏。心底那點空落與慌亂,他統統歸結為習慣被打破的不適,而不是在意,更不是後悔。他堅信,只要過了這段時間,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會忘記那個安靜的妻子,忘記這段短暫的婚姻,繼續做那個高高在上、萬事掌控的周總。

  無所謂。

  他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電梯抵達一樓,周平津邁步走出,清晨的陽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卻暖不透眼底的淡漠。司機早已將車停在門口,見他過來,立刻恭敬地拉開車門。黑色轎車平穩大氣,符合他一貫低調又嚴謹的審美,就像他的人生,從不出錯,也從無驚喜。

  周平津彎腰坐進后座,脊背挺直,姿態端正,閉目養神。

  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出凌晨的畫面。

  蘇酥坐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臉色蒼白,脊背挺直,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輕聲說:「周平津,我們離婚吧。」

  她的眼底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決絕,只有沉甸甸的失望。

  她不是鬧脾氣。

  這個念頭飛快地閃過腦海,卻被周平津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沒有深愛,沒有執念,不過是一場聯姻,她憑什麼認真?不過是受了點委屈,不過是想博取他的關注,不過是欲擒故縱。等她在外面待夠了,折騰累了,自然會明白,離開周家,她什麼都不是。到時候,她會乖乖回來,會主動認錯,會繼續做她安分守己的周太太。

  周平津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起,周身的氣壓又低了幾分。

  他開始慌了,是真的慌了。發現屋子空了,發現她走了,發現她不再圍著他轉了,他確實亂了分寸。可無所謂,也是真的無所謂。

  在他心裡,江稚魚永遠是第一位的。趙隨舟護著江稚魚,他縱容著江稚魚,整個圈子都知道,江稚魚才是他心尖上的人。蘇酥,不過是一場家族聯姻帶來的附屬品,聽話時留著,不聽話時,丟掉也不可惜。

  車子平穩行駛在清晨的街道,窗外的風景緩緩後退,城市漸漸甦醒,車流人流慢慢多了起來,熱鬧喧囂,卻絲毫影響不了車內的沉寂。陽光穿過車窗,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卻暖不熱他心底那片漸漸蔓延的空涼。

  周平津始終閉著眼,面色沉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在膝上的手,指尖一直微微緊繃,沒有放鬆過。

  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毫不在意,以為這場離婚,不過是順水推舟,成全蘇酥的小脾氣,也成全自己對江稚魚的心意。卻不知道,從蘇酥乾淨利落地搬離這個家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偏離了他掌控的軌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他不知道,蘇酥對他沒有深愛多年,卻也有著對婚姻最基本的期待;他不知道,她提離婚不是鬧脾氣,是攢夠了失望,是守不住這段名存實亡的關係;他不知道,她離開時的平靜,不是灑脫,是心寒,是對丈夫視而不見、任由旁人羞辱的絕望;他更不知道,他口中輕飄飄的「無所謂」,會在未來某一天,變成鋪天蓋地的悔恨,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車子緩緩駛入周家老宅車庫,停下。

  周平津睜開眼,眸底已恢復一貫的冷肅與沉穩,所有的慌亂、不適、空落,全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不外露一分一毫。他推開車門,邁步走向老宅客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依舊是那個無可挑剔的周家掌權人。

  客廳里早已一片暖意融融。

  江稚魚已經坐在那裡,一身溫柔的淺色系連衣裙,眉眼嬌軟,看見他進來,立刻露出甜美的笑意,聲音軟糯動人。趙隨舟坐在她身側,周身鋒芒盡斂,滿眼都是對江稚魚的寵溺與維護,見周平津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兩人是堂兄弟,血脈相連,心意相通,唯一的執念,都是護著眼前這個嬌柔的姑娘。

  「平津,你來了。」江稚魚起身迎上去,語氣自然親昵,「我還以為你要晚一點呢。」

  周平津看著她嬌軟的模樣,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淺淡的溫柔,語氣放緩:「一早過來看看,昨晚沒休息好?」

  「沒有呀,有哥陪著我,睡得很好。」江稚魚笑著挽住他的手臂,刻意忽略了關於蘇酥的一切,仿佛那個離開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她要的,從來都是周平津全部的目光,如今蘇酥走了,她自然不會主動提起,破壞這來之不易的獨處。

  趙隨舟抬眸看向周平津,語氣隨意卻帶著篤定:「蘇酥走了?走了正好,省得在這裡礙眼,你早就該跟她離婚,稚魚才應該站在你身邊。」

  周平津沒有否認,淡淡點頭,聲音平靜:「離婚協議已經在擬了。」

  趙隨舟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這才對,那種靠聯姻上位的女人,根本不配進周家的門。」

  江稚魚依偎在兩人中間,笑意溫柔,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得意。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一切都是他曾經想要的樣子——沒有多餘的人,沒有煩人的爭執,只有他在意的人,陪在他身邊。

  心隅空蕪

  周平津坐在靠窗的皮質沙發上,身姿依舊挺拔端正,肩背繃得筆直,是多年養成的沉穩刻板模樣,半點不見失態。

  他身側的江稚魚正微微歪著頭,同他輕聲說著話,語氣軟糯,帶著幾分嬌憨的依賴。周平津垂眸聽著,唇角極淺地向上彎起一抹溫和的弧度,那是他獨獨對著江稚魚才會流露的柔軟,眉眼間的疏離淡去大半,連平日裡緊繃的下頜線,都鬆弛了幾分。他時不時輕輕頷首,應上一兩句,聲音低沉悅耳,沒有半分不耐煩,指尖搭在膝蓋上,姿態放鬆自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順遂心意。

  對面的趙隨舟正興致勃勃地講著國外留學時的趣聞,說到驚險處眉飛色舞,逗得在場幾人低笑出聲。周平津也跟著抬了抬眼睫,目光落在趙隨舟身上,配合著露出淺淡的笑意,偶爾接過話頭,點評兩句國外的局勢,談吐得體,氣度從容,完美契合旁人眼中那個萬事不掛心、沉穩自持的周家老幹部形象。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抬手端起面前的白瓷咖啡杯,指節修長乾淨,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杯沿落下淺淺的唇印。一切都看起來那么正常,正常到仿佛凌晨時分,那棟驟然空寂的別墅,那個拖著行李箱決然走進夜色的身影,從來都沒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現過,更沒有掀起過一絲一毫的波瀾。

  蘇酥離開了。

  離開了這座他住了半年的婚房,離開了這段他從未放在心上的聯姻婚姻,離開了他的生活。

  這件事,在周平津心裡,起初不過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拂過即散,無關緊要。

  他是這麼告訴所有人的,也是這麼強迫自己相信的。

  結婚半年,這場由家族撮合的聯姻,從一開始就是他眼裡的累贅。他心裡裝著江稚魚,裝著年少時的白月光,容不下第二個女人。蘇酥的出現,更像是一道強行刻進他生活的裂痕,規矩、溫順、安靜,卻也無趣、多餘、礙眼。他從未給過她好臉色,從未把她的付出放在眼裡,晚歸、冷漠、視而不見,是他對這段婚姻的全部態度。

  他以為蘇酥會和其他聯姻的千金一樣,要麼哭鬧糾纏,要麼默默忍受,守著周家少夫人的名頭,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他甚至已經擬好了離婚協議書,只等她撐不下去主動開口,他便順水推舟,還彼此自由。

  可他沒想到,蘇酥會走得那麼乾脆。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糾纏,甚至沒有上樓敲開他書房的門,說一句再見。就那樣安安靜靜收拾好行李,拖著箱子走進夜色,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彼時他坐在書房裡,聽著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沉悶聲響,一聲接著一聲,漸漸遠去,心裡沒有絲毫波瀾,只覺得解脫。終於擺脫了這段束縛,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守著江稚魚,終於不用再面對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用滿眼期待望著他的女人。

  他告訴自己,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離開,何必放在心上。

  此刻坐在人群中央,被自己在意的人包圍,聽著熟悉的笑語,擁有著曾經夢寐以求的自由與陪伴,周平津臉上的溫和笑意從未散去。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江稚魚的發頂,動作自然又親昵,惹得江稚魚臉頰微紅,輕聲嗔怪。趙隨舟笑著打趣,說他重色輕友,周平津只是淡淡挑眉,不否認也不承認,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細細的弦,從蘇酥關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微微震顫著,揮之不去的細微慌亂,像細密的針,時不時扎一下他的心臟,不痛,卻麻癢難忍,讓他無法真正平靜。

  他開始在不經意的瞬間,分神。

  江稚魚說著話,他明明在聽,目光卻會不受控制地飄向會所門口,仿佛下一秒,就會看見那個穿著淺色衣裙、安安靜靜站在角落等他的身影。

  蘇酥總是這樣的。

  從前他偶爾帶她出席應酬,她從不會主動湊上來打擾,只是安安靜靜站在不遠處,捧著一杯溫水,眼神溫柔地落在他身上,等他結束,再默默跟在他身後離開。她從不添麻煩,從不搶風頭,溫順得像一隻小貓,只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恰到好處的溫柔。

  周平津猛地回神,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怔忪,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稚魚臉上,唇角的笑意卻淡了分毫。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微涼的咖啡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莫名升起的煩躁。

  他不該想起她的。

  絕對不該。

  可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卻在此時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他想起每天清晨,下樓就能看見餐廳里擺好的早餐。溫度永遠剛好,不會太燙也不會太涼,口味全是按照他的喜好來,清粥小菜、吐司煎蛋,日復一日,從未重樣,也從未間斷。他總是匆匆吃上幾口就出門,從未在意過是誰天不亮就起床準備,從未在意過那個女人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獨自吃完冷掉的早餐時,是什麼心情。

  此刻胃裡隱隱泛起空落的感覺,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有人為他準備溫度剛好的早餐了。

  他想起衣帽間裡,永遠整齊擺放的衣物。襯衫按顏色分類疊好,領帶掛得整整齊齊,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連他第二天要穿的搭配,都會被提前放在床頭。他習慣了這一切,覺得是理所應當,是周家少夫人該做的本分,從未想過,這是蘇酥一點點用心打理出來的。

  剛才出門前,他隨手翻找襯衫,翻了半天都沒找到自己常穿的那一件,衣帽間被他翻得凌亂,那一刻,心底莫名竄起一股火氣,火氣過後,卻是鋪天蓋地的無措。

  他想起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待在他身邊的身影。

  他加班,她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燈一直亮著,等他到深夜,從不會催促;他生病,她整夜守在床邊,餵水擦汗,眼神里的擔憂真切得藏不住,卻從不多說一句矯情的話;他對著她冷漠發脾氣,她也只是垂下眼帘,長睫輕輕顫動,默默把委屈咽下去,轉身依舊為他打理好一切。

  半年來,她從未抱怨過,從未要求過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這段婚姻,守著他,把所有的溫柔與真心,都捧到他面前。

  而他,不屑一顧。

  周平津的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節微微泛白,攥著咖啡杯的力道悄悄加重,杯壁上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心底,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鬆開眉頭,恢復了那副沉穩無謂的模樣。

  他不肯承認。

  死都不肯承認。

  不肯承認,不過半天的時間,他已經開始不習慣沒有蘇酥的生活。

  不習慣家裡沒有一盞等他的燈,不習慣衣帽間不再整齊,不習慣餐桌上沒有溫度剛好的早餐,不習慣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輕聲喊他「周平津」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更不肯承認,他失去的,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心待他、毫無保留守著這段婚姻、給過他安穩與溫暖的人。

  江稚魚、朋友、家族、地位,他擁有很多,可那些人都帶著各自的目的靠近,唯有蘇酥,愛得純粹,愛得卑微,只想要他一點點回應,卻連這一點點,他都吝嗇給予。

  他更不肯承認,自己當初那句輕飄飄的「無所謂」,正在一點點透支他未來所有的機會。

  他以為自己不會後悔,不會在意,不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亂了心神。他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冷漠,堅守著對江稚魚的執念,把心底那點不該出現的慌亂與空落,強行壓進最深的角落,用「無所謂」三個字,死死捂住。

  「平津,你在想什麼?」江稚魚察覺到他的走神,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軟糯,帶著幾分疑惑,「從剛才起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累了?」

  周平津回過神,低頭看向身側嬌俏的江稚魚,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重新勾起唇角,聲音溫和,沒有半分異樣:「沒什麼,只是在想剛才隨舟說的事,有點走神了。不累,有你陪著,怎麼會累。」

  他的語氣自然,眼神溫柔,微表情控制得完美無缺,任誰都看不出他心底的波瀾。江稚魚信以為真,笑著靠在他肩頭,繼續說著瑣碎的小事。趙隨舟還在講著國外的經歷,笑語聲聲,陽光正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周平津坐在人群中央,被歡聲笑語包圍,看起來擁有著他想要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處,那片被他刻意忽略、強行壓制的空落,正在悄無聲息地擴大。

  像一顆被埋進泥土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借著失望與遺憾的養分,慢慢生根、發芽,莖蔓瘋狂生長,纏繞著他的心臟,一點點收緊,等待著某一天,破土而出,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他端坐在沙發上,脊背依舊筆直,神色依舊溫和,姿態依舊放鬆,臉上的冷漠與無謂像一層堅硬的殼,裹住他所有的真實情緒。他固執地不肯回頭,不肯看向那個早已空無一人的家,不肯正視自己心底那點早已失控、越演越烈的微瀾。

  他不斷地給自己心理暗示。

  蘇酥不重要。

  她的離開不重要。

  他不會後悔,不會難過,更不會因為她,打亂自己的生活。

  可他的身體,卻比他的嘴更誠實。

  指尖總是不自覺地敲擊著膝蓋,節奏慌亂,不再是往日的沉穩;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空曠的地方,眼神裡帶著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茫然;聽到安靜的聲響,會下意識地頓住動作,以為是蘇酥端著水果走了過來。

  細微的動作,微不可察的表情,全都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亂。

  只是他自己不肯看,旁人也未曾察覺。

  江稚魚靠在他肩頭,說著周末要去看畫展的計劃,周平津一一應下,語氣寵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凌晨時分,蘇酥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進夜色的背影。

  她沒有回頭。

  長睫垂下,掩去所有光亮,指尖攥著拉杆,單薄的身影被夜色吞沒,決絕得讓他心慌。

  他慌了。

  從蘇酥關門的那一刻起,從那道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慌了。

  慌到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慌到分神,慌到心口空落,慌到連對著江稚魚的溫柔,都帶上了幾分刻意的偽裝。

  可他依舊嘴硬。

  依舊對著所有人,對著自己,說無所謂。

  無所謂她離開,無所謂她傷心,無所謂她再也不會回來。

  陽光漸漸西斜,暖光變成了淡淡的金紅,灑在周平津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依舊坐在那裡,聽著身邊的笑語,陪著江稚魚,應著朋友,看起來萬事順遂,心無掛礙。

  可只有他知道,他的世界裡,有一塊地方,空了。

  那塊地方,是蘇酥用半年的溫柔與真心填滿的,如今她走了,帶走了所有的溫暖與安穩,只留下一片荒蕪的空寂,在他心底肆意蔓延。

  他不肯承認失去,不肯承認心慌,不肯承認後悔。

  他依舊端著周家老幹部的沉穩刻板,端著冷漠與無謂,固執地背對著那段逝去的婚姻,背對著那個決然離開的女人,不肯回頭,不肯正視。

  蘇酥走了。

  他慌了。

  卻依舊,嘴硬地說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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