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歸,新敵至,心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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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城的風一夜轉涼,寒意順著窗縫鑽進來,落在蘇酥裸露的手腕上,涼得她指尖發顫。自雲頂會所那一場難堪的相遇之後,她便很少再主動開口說話,家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鍾單調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周平津回來得越來越晚。

  身上偶爾會帶著不屬於她的香水味,清淡甜軟,是江稚魚慣用的味道。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替她夾菜,不再牽著她的手散步,不再在睡前低頭輕吻她的額頭,甚至連一句解釋、一句安撫,都吝嗇給予。

  蘇酥全都看在眼裡,卻沒有問,沒有鬧,沒有拆穿。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這間空曠冰冷的公寓裡,守著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守著一份早已被踩在腳下的愛意,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的植物,慢慢失去生機。

  她還愛周平津。

  可那份愛,已經開始伴隨著刺骨的失望,一點點冷卻,一點點沉底。

  她曾經以為,只要她足夠乖,足夠懂事,足夠隱忍,他總會看見她的好,總會慢慢放下過去,總會把心挪到她身上。

  可現實給了她最殘忍的一巴掌。

  白月光一回來,他所有的偏愛、所有的縱容、所有的維護,全都毫不猶豫地給了別人。

  而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連一句公道,都換不來。

  這天下午,蘇酥接到了周家老宅打來的電話,老太太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讓她晚上務必陪周平津一起回老宅吃飯,說是家裡有重要的客人到訪。

  蘇酥沉默了片刻,輕輕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她沒有拒絕的資格。

  身為周太太,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無法逃避的場合。

  只是心底隱隱有種不安,像是有什麼她最不願面對的事情,即將發生。

  傍晚時分,周平津準時回來接她。

  男人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依舊是那個讓京城無數名媛趨之若鶩的周家長子。只是看向蘇酥的眼神,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疏離客氣,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走吧。」

  他淡淡開口,沒有詢問她的情緒,沒有關心她這幾天過得好不好,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蘇酥站起身,身上穿著老太太讓人送來的藕粉色禮服,襯得她膚色白皙,眉眼清淺,卻依舊掩不住眼底的疲憊與黯淡。她沒有說話,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坐上了前往周家老宅的車。

  車廂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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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明明是最親密的夫妻,卻比陌生人還要疏離。

  蘇酥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臟一點點往下沉。

  她知道,今晚註定不會平靜。

  周家老宅坐落於京郊半山腰,庭院幽深,氣派恢弘,處處透著百年世家的沉穩與莊重。車子緩緩駛入大門,侍者恭敬地上前開車門。

  周平津先一步下車,沒有回頭,沒有伸手扶她,徑直朝著大廳走去。

  蘇酥獨自下車,看著他決絕冷漠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冷卻。

  他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願再給她了。

  剛走進大廳,一道清亮甜軟的聲音,便率先傳入耳中,親昵得刺人耳膜。

  「平津哥,你回來啦!」

  蘇酥的腳步,猛地頓住。

  江稚魚竟然也在。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公主裙,長發微卷,笑起來眉眼彎彎,像一朵被精心呵護的小白花,正依偎在沙發上,和老太太說著話,姿態親昵自然,仿佛她才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

  而蘇酥,反倒像個突然闖入的外人。

  周平津看見江稚魚,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腳步也頓了頓,語氣放輕:「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呀。」江稚魚嬌笑著開口,目光卻輕飄飄地落在蘇酥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蘇酥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卻依舊挺直脊背,沒有退縮,沒有失態。

  她是周平津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一點,誰也無法改變。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磁性、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男聲,從另一側的沙發上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稚魚,過來。」

  這聲音很陌生,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強勢,語氣里的寵溺與縱容,毫不掩飾。

  蘇酥順著聲音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男人坐在單人沙發上,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眉眼凌厲,輪廓深邃,長相與周平津有幾分相似,卻更張揚,更銳利,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江稚魚身上,專注而深情,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而江稚魚在聽見這道聲音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找到了最堅實的依靠,立刻起身,朝著男人跑了過去,語氣親昵軟糯,換了一個稱呼。

  不是「平津哥」。

  而是——

  「哥哥。」

  單字一聲哥哥,親昵自然,依賴入骨,是獨屬於這個人的專屬稱呼。

  男人伸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將她護在懷裡,動作熟練而寵溺,低頭看向她時,眼底的冰冷盡數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趙隨舟此刻終於抬眼,目光落在蘇酥身上,沒有絲毫溫度,凌厲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和江稚魚一模一樣。

  他早就知道蘇酥的存在。

  也早就知道,這個女人是趁江稚魚不在,嫁給了周平津。

  在趙隨舟心裡,江稚魚是他放在心尖上寵了十幾年的人,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女人,誰也不能欺負,誰也不能搶,更不配和她相提並論。

  蘇酥這個名不見經傳、家世普通的畫家,根本不配站在周平津身邊,更不配礙著江稚魚的路。

  他看向蘇酥的眼神,冰冷刺骨,字字清晰,帶著赤裸裸的諷刺。

  「你就是蘇酥?」

  蘇酥抬眼,迎上他凌厲的目光,聲音清淡,不卑不亢:「是。」

  「膽子倒是不小。」趙隨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攬著江稚魚的手微微收緊,像是在宣示主權,「敢在稚魚不在的時候,占著周太太的位置,怎麼,以為平津哥真的會看上你?」

  「我告訴你,蘇酥,這個家,從來都只有稚魚才配進來,你不過是個趁虛而入的外人,平津哥心裡愛的是稚魚,我愛的也是稚魚,你在我們眼裡,什麼都不是。」

  「別以為嫁給平津哥,就能高枕無憂,等稚魚一句話,他隨時會和你離婚,到時候,你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長得平平無奇,家世拿不出手,性格沉悶無趣,你到底哪裡來的底氣,敢和稚魚搶?」

  一句句,一字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蘇酥的心臟,鮮血淋漓。

  趙隨舟維護江稚魚入骨,為了她,可以毫不留情地當眾羞辱她,諷刺她,踐踏她所有的尊嚴。

  蘇酥站在原地,指尖冰涼,臉色蒼白如紙,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失態,不讓自己哭出聲,可眼底的酸澀,還是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沒有做錯什麼。

  她只是愛了周平津,只是嫁給了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守著一份屬於自己的婚姻。

  憑什麼,要被人這樣當眾羞辱,這樣肆意踐踏?

  憑什麼,江稚魚就可以被兩個男人捧在手心,而她,卻要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平津。

  這是她的丈夫。

  是她愛入骨髓的人。

  此刻,她被他的堂弟當眾羞辱、諷刺、瞧不起,江稚魚就站在一旁,眼底帶著得意的笑意,看著她狼狽不堪。

  她只想知道,他會不會維護她。

  會不會,哪怕只有一次,站在她這邊,為她說一句話。

  蘇酥的目光,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落在周平津身上。

  可下一秒,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堅持,全都徹底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周平津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趙隨舟羞辱她。

  看著江稚魚得意挑釁。

  看著她被人踐踏尊嚴,狼狽不堪。

  他無動於衷。

  眼神平淡,面色冷漠,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被羞辱的不是他的妻子,仿佛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視而不見。

  對她的難堪,視而不見。

  對她的委屈,視而不見。

  對她的絕望,視而不見。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江稚魚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與認可,認可趙隨舟為她出頭,認可她才是那個值得被護在身後的人。

  至於蘇酥。

  至於他的妻子。

  在他眼裡,連讓他出手維護的價值,都沒有。

  原來,這就是她掏心掏肺愛著的男人。

  原來,這就是她不顧一切堅守的婚姻。

  在他的白月光面前,在他的堂弟面前,她的尊嚴,她的委屈,她的存在,全都一文不值。

  趙隨舟見周平津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心底更加篤定,蘇酥在周平津心裡,根本毫無分量,語氣越發肆無忌憚。

  「怎麼,被我說中了,無話可說了?」

  「蘇酥,認清自己的位置,別再賴在平津哥身邊,礙著稚魚的眼,也髒了這個家的地方。」

  江稚魚依偎在趙隨舟懷裡,嘴角揚起一抹得意而溫柔的笑,輕輕拉了拉趙隨舟的衣袖,故作懂事地開口:「哥哥,別說了,蘇酥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喜歡平津哥了而已。」

  這話看似在替蘇酥求情,實則是在火上澆油,是在炫耀她的底氣,是在告訴所有人,蘇酥的愛,在她面前,廉價又可笑。

  趙隨舟立刻低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都聽稚魚的,我不說了,誰讓你心善,見不得別人受委屈。」

  兩人一唱一和,親昵無間。

  一個維護入骨,一個嬌憨懂事。

  將蘇酥襯托得像一個多餘又可笑的闖入者。

  而周平津,依舊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視而不見。

  蘇酥靜靜地看著眼前這荒誕又殘忍的一幕。

  看著她的丈夫,對她被當眾羞辱視而不見。

  看著他的堂弟,維護著他的白月光,對她極盡諷刺。

  看著他的白月光,享受著兩個人的寵愛,對她耀武揚威。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她連呼吸都變得艱澀。

  原來,失望到極致,是沒有眼淚的。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連痛都感覺不到的。

  她曾經以為,只要她夠堅持,夠勇敢,夠愛他,總能等到他回頭的那一天。

  可現在她才明白,有些心,永遠捂不熱。

  有些人,永遠等不到。

  周平津的心裡,從始至終,都只有江稚魚一個人。

  她的愛,她的付出,她的隱忍,她的委屈,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夠了。

  真的夠了。

  她不要再愛了。

  不要再等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蘇酥緩緩閉上眼,長睫劇烈地顫抖著,壓下眼底所有的破碎與絕望,再睜開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沒有再看周平津一眼。

  沒有再看趙隨舟一眼。

  沒有再看江稚魚一眼。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愛意,所有的執著,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背影清瘦,孤寂,卻帶著一種死過一次後的平靜與堅定。

  她沒有回頭。

  再也不會回頭了。

  周平津看著蘇酥決絕離開的背影,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她眼底徹底熄滅的光,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全身。

  他下意識地,想追上去。

  可腳步,還沒邁開,手腕就被江稚魚輕輕拉住。

  「平津哥,」江稚魚仰著頭,眼眶微微泛紅,語氣委屈,「你要去哪裡?蘇酥小姐只是鬧脾氣而已,你別管她,陪陪我好不好?」

  趙隨舟也抬眼,目光凌厲地看向周平津,語氣帶著警告:「堂哥,稚魚剛回來,你別讓她難過。」

  一邊是眼眶泛紅、需要他安撫的江稚魚。

  一邊是受盡委屈、決絕離開的蘇酥。

  一邊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

  一邊是他早已視而不見的妻子。

  僅僅一瞬的掙扎。

  周平津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稚魚身上,語氣放軟,帶著慣有的縱容:「好,我陪你。」

  他再次,選擇了維護江稚魚。

  再次,對蘇酥的委屈與絕望,視而不見。

  他沒有看見,蘇酥轉身的那一刻,眼角滑落的,最後一滴眼淚。

  也沒有看見,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靜,是徹底心死的徵兆。

  走出周家老宅,晚風凜冽,吹得蘇酥渾身發冷。

  她沒有坐車,一個人慢慢走在山間小路上,夜色漆黑,前路茫茫,就像她的人生,再也沒有一絲光亮。

  曾經,她愛周平津,愛得義無反顧,愛得卑微執著,愛得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放手。

  可現在,她對他,只剩下徹骨的失望。

  失望他的冷漠。

  失望他的偏護。

  失望他的視而不見。

  失望她掏心掏肺的愛,終究錯付了人。

  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她的身上,冰涼刺骨。

  蘇酥緩緩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按住自己的心臟。

  那裡還在跳,卻跳得鈍重而滯澀,像是被什麼重物死死壓住,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疼。她沒有哭,連眼眶都只是微微泛紅,長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只留下一片看似平靜的黯淡。她的唇瓣輕輕抿著,原本柔和的線條繃得筆直,下頜微微收緊,那是一種強撐著不肯示弱的倔強,也是一種不願在人前流露脆弱的隱忍。

  她沒有說不愛,也沒有說放下。

  只是那雙眼,曾經盛滿了對周平津的溫柔與歡喜,如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霧,混著化不開的失望,沉沉地壓在眼底。她望著老宅燈火通明的方向,望著那個始終沒有追出來的身影,指尖一點點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意清晰,卻抵不過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酸澀。

  她還沒死心。

  只是徹底失望了。

  從趙隨舟字字誅心、當眾羞辱她時,周平津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那一刻起;從江稚魚故作柔弱、步步緊逼時,他毫不猶豫選擇護在對方身側的那一刻起;從她所有的委屈與難堪,都換不來他一句維護、一個眼神的那一刻起。

  蘇酥對周平津的期待,碎了。

  可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喜歡,還沒有死。

  她的眼神里沒有決絕,沒有冰冷,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種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捨不得斬斷的眷戀。她明明已經被傷得體無完膚,明明已經看清他冷漠的模樣,可目光掠過老宅方向時,依舊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期盼。

  期盼他會追出來。

  期盼他會說一句對不起。

  期盼他哪怕只有一次,把目光分給她一點。

  山間的風卷著寒意撲在臉上,刺得她皮膚發緊,她卻沒有躲避,只是微微垂著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纖細的脖頸,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脆弱。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哽咽,卻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還在等。

  等一個不可能的回頭。

  她沒有大步離開,沒有決絕轉身,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腳步輕緩,卻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她都下意識地頓一下,像是在等待身後的人喚她一聲,像是在期待那道熟悉的身影追上來,拉住她,告訴她剛剛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身後始終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只有遠處老宅隱約傳來的笑語,只有她自己孤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路上一遍遍迴響。

  她的眼底一點點暗下去,失望越來越濃,像潮水般淹沒心口,可那點殘存的念想,卻依舊頑固地留在心底,不肯熄滅。她沒有告訴自己從此山水不相逢,沒有告訴自己再也不愛,只是安靜地走著,安靜地忍著,安靜地把所有的疼,都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

  她的神態安靜得近乎麻木,卻又在細微處泄露所有情緒——微微蹙起的眉尖,輕輕顫動的長睫,微微泛白的唇色,以及偶爾抬眼望向老宅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舍的光亮。

  她不是不疼。

  只是還放不下。

  不是不愛。

  只是不敢愛。

  不是不失望。

  只是還沒徹底死心。

  夜色沉沉,將她單薄的身影一點點包裹,星光微弱,照不亮她眼底的迷茫,也照不亮她前路的孤單。她沒有回頭,卻也沒有徹底斬斷牽掛,只是帶著一身傷痕,帶著滿心失望,帶著那點不肯死去的心意,一點點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而老宅之內,燈火依舊溫暖,笑語依舊溫柔。

  江稚魚依偎在趙隨舟懷裡,被兩人捧在掌心,笑得眉眼彎彎。趙隨舟護她入骨,目光里的寵溺毫不掩飾,周身的鋒芒只對著外人,唯獨對她柔軟至極。

  周平津坐在主位旁的單人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肩線沉穩如松,是常年浸在政圈裡養出的刻板端正,一舉一動都帶著不容出錯的規整感,旁人私下裡總喚他周家老幹部——寡言、克制、萬事不形於色,仿佛天塌下來,他也能維持著體面從容。

  此刻他目光落向身側的江稚魚,唇角刻意揚起淺淡的弧度,眉眼間鋪著一層溫和的假面,指尖搭在膝頭,姿態鬆弛得無懈可擊。對面的趙隨舟還在說著圈子裡的瑣事,旁人笑語晏晏,氣氛融洽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只有周平津自己清楚,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空落,正順著血脈一寸寸蔓延,沉得他喘不過氣,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心口發悶。

  他總覺得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從他指縫間飛速流逝。像掌心攥緊的細沙,他越是用力按住,越是徒勞無功,眼睜睜看著它滑落,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

  而腦海里反覆盤旋、揮之不去的,全是蘇酥方才站在玄關處的模樣。

  那時他剛要出門赴約,蘇酥拖著半滿的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哭鬧質問,連一句指責的話都沒有。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立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清亮的眼眸黯淡得像蒙了一層灰霧,長睫垂落,輕輕顫動,每一下都抖落細碎的委屈,像一朵被驟雨打蔫的白茉莉,花瓣垂落,卻依舊梗著纖細的花莖,倔強地不肯彎下脊樑。

  她抬眼望著他,目光輕輕落在他臉上,沒有焦距,卻又盛滿了千言萬語。眼底藏著壓抑的委屈,是半年婚姻里無數次被冷落的酸澀;藏著難堪,是自己掏心掏肺卻只換來冷漠的窘迫;藏著濃得化不開的失望,是攢了無數個日夜的心寒。可偏偏,那雙眼底沒有恨,沒有徹底的決絕,沒有破釜沉舟的冷漠,只有一種隱忍到極致、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眷戀。

  那是讓周平津莫名心慌的眼神。

  他那時不懂,那是蘇酥還沒死心的模樣。

  是她即便被傷得體無完膚,依舊在等他回頭的模樣。

  是她即便失望透頂,卻依舊捨不得徹底放下、捨不得斷了最後一絲念想的模樣。

  可他,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神色淡漠,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沒有半分波瀾:「要走?」

  蘇酥的指尖微微蜷縮,攥緊了行李箱拉杆,指節泛白,唇瓣輕抿,沒有說話。她喉間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輕得像一陣風:「嗯。」

  一個字,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在等。

  等他說一句別走,等他流露出一絲不舍,等他哪怕只是出於夫妻情分,問一句原因。只要他開口,只要他有一點點挽留,她就可以放下所有委屈,繼續留在這座冰冷的牢籠里,守著他,守著這段單向的婚姻。

  可周平津只是微微頷首,政圈裡練就的漠然刻在骨血里,語氣淡得沒有溫度:「隨你。」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鈍刀,狠狠碾過蘇酥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將那點還在跳動的真心,徹底碾得粉碎。

  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她要去哪裡,沒有看一眼她蒼白憔悴的臉,沒有留意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破碎。他只是理了理自己筆挺的西裝袖口,動作規整刻板,轉身就準備出門,眼底心裡,全是待會要見的江稚魚,全是他自以為的自由與歡喜。

  蘇酥望著他決絕的背影,長睫猛地一顫,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她的肩膀輕輕瑟縮了一下,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沒有哭,沒有追上去,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腥甜,才勉強壓住眼底翻湧的水汽。

  她的心裡一片荒蕪。

  原來她的眷戀,她的等待,她的不舍,在他眼裡,從來都一文不值。

  半年婚姻,她守著空蕩的家,等他深夜歸來,學著做他愛吃的菜,打理好他的一切生活,把所有溫柔都捧到他面前,換來的,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隨你」。

  她還喜歡他,還沒死心,還捨不得放手,可他卻親手把她最後一點期盼,掐滅得乾乾淨淨。

  蘇酥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她不再看那個毫無留戀的背影,指尖用力,拉動行李箱,滾輪在地面上滾過沉悶的聲響,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門口。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是再也沒有回頭的資格,沒有回頭的勇氣。

  而周平津,在踏出家門的那一刻,還在暗自慶幸,終於擺脫了這段束縛,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陪在江稚魚身邊。他維持著政圈老幹部的沉穩刻板,臉上沒有半分異樣,仿佛那個站在玄關處隱忍落淚的女人,與他毫無干係。

  直到此刻,坐在熱鬧的包廂里,被歡聲笑語包圍,他心底的空落才徹底翻湧上來,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指尖不自覺地輕輕敲擊膝蓋,節奏慌亂,打破了他一貫的沉穩。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迅速舒展,恢復成那副萬事無所謂的模樣。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再也無法平靜。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蘇酥方才的眼神——黯淡、蒼白、隱忍、眷戀。

  那不是決絕離開的眼神,那是還在期盼他挽留的眼神。

  是他,親手把那點期盼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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