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難斷，執念未休
室內暖黃的燈光漫過淺灰色的沙發，將蘇酥單薄的身影裹在一片柔和里，卻照不亮她眼底沉沉的暗霧。窗外的雪已經小了不少，細碎的雪粒黏在玻璃上，劃出淡淡的水痕，像極了她心底擦不掉、掩不住的褶皺。
距離周平津深夜登門，已經過去整整三天。
那扇門隔絕了他的身影，卻沒能斬斷她纏繞了近兩載的執念。蘇酥以為自己在聽到「一時衝動」與「責任」四個字時，就已經把所有愛意碾成了灰燼，可真正靜下來獨處時，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思念、眷戀、不甘，乃至卑微的期待，又會像野草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仍舊愛著周平津。
清醒地、痛苦地、自虐般地，愛著。
手機被她重新開機，通訊錄里周平津的號碼明明已經刪除，可那十一位數字，早就刻進了骨髓里，閉著眼都能按出來。聊天記錄清空了，合照刪掉了，就連他曾經遺落在她這裡的一枚袖扣，都被她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可越是刻意迴避，那個人的輪廓就越是清晰。
離婚一年零兩個月，那段僅僅維持六個月的閃婚，早已成了扎在她心頭的一根刺，拔出來會流血，留在裡面會腐爛，她就那樣帶著一身傷，固執地守著早已破碎的過往，不肯放手。
蘇酥蜷縮在沙發里，抱著膝蓋，下巴抵在布料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的白牆。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三天前的畫面——周平津站在門口，落了一身雪，眉骨鋒利，眼神冷淡，說出來的話像冰錐，一下下扎進她最軟的地方。
「當初娶你，是一時衝動，也是責任。」
一句話，碾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曾經無數次偷偷安慰自己，或許周平津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或許婚後的冷漠只是不善表達，或許他心裡是有她一席之地的，不然為什麼要選擇和她閃婚？沒有求婚，沒有鋪墊，沒有追求，兩個毫無交集的人，突然領了結婚證，她總以為，這其中一定有一絲一毫的緣由，是偏向她的。
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徹底明白。
沒有喜歡，沒有動心，沒有猶豫。
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衝動，不過是輕飄飄一句「責任」。
她用六個月傾盡所有，用一年零兩個月念念不忘，把一段倉促到荒唐的婚姻，當成人生里唯一的光，最後卻只換來這樣一個廉價又殘忍的答案。
心口又開始泛起細密的疼，蘇酥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她恨這樣不爭氣的自己，恨明明被傷得遍體鱗傷，卻還是放不下，恨明明知道對方毫不在意，卻還是忍不住回想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婚後的六個月，像一場易碎的幻夢。
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會早早起床，學著做他喜歡吃的早餐，明明廚藝生疏，卻還是一遍遍嘗試，哪怕手上被燙出好幾個水泡；她會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等著他下班回家，哪怕他常常深夜歸來，滿身疲憊，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她；她會記住他所有不經意說過的喜好，他喜歡喝不加糖的咖啡，喜歡穿熨燙平整的襯衫，不喜歡太吵的環境，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她把自己放得極低，低到塵埃里，以為只要足夠乖、足夠懂事、足夠溫柔，總能焐熱他那顆冰冷的心。
可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
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能換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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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魚的出現，像一把鋒利的刀，把她偽裝出來的幸福，劈得支離破碎。那個女人明媚、張揚、自信，擁有她這輩子都不敢奢求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擁有周平津所有的目光與包容。
她才知道，周平津不是冷漠，只是他的溫柔，從來都不屬於她。
半個多月前那場不歡而散，江稚魚挽著他的手臂，笑得刺眼，趙隨舟在一旁冷眼旁觀，而周平津，自始至終沉默不語。那沉默，比指責更傷人，比拒絕更殘忍，等於默認了她是多餘的那一個，默認了她的存在，就是一場錯誤。
蘇酥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她不想哭。
早就告訴過自己，不能再為周平津掉一滴眼淚。
可情緒就像決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她愛他。
哪怕他傷她至深，哪怕他從未愛過她，哪怕他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她還是愛他。
這份愛，早已成了執念，成了病，成了她二十七歲人生里，最無法掙脫的牢籠。
門鈴突然響起，打斷了蘇酥的崩潰。
她嚇了一跳，慌忙擦乾臉上的淚水，心裡瞬間繃緊——該不會是周平津又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既害怕，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可恥的期待。她踉蹌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懸著的心瞬間落下，卻又升起一絲莫名的失落。
門外站著的，不是周平津。
是林知衍，還有沈聿白。
林知衍手裡提著幾個保溫袋，笑容溫和，沈聿白則站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簡潔得體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沉靜，目光落在門板上，沒有絲毫探究，卻自帶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蘇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好情緒，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容，打開了門。
「堂哥，沈先生，你們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眼眶依舊泛紅，哪怕刻意掩飾，也藏不住眼底的疲憊與憔悴。
林知衍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滿是心疼：「酥酥，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還在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蘇酥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沒有，我就是沒睡好。」
她不想讓舅舅和堂哥擔心，更不想把自己的狼狽與執念，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林知衍還想追問，一旁的沈聿白卻輕輕開口，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林叔在家燉了湯，讓我們送過來，順便接你過去，今天商量認親宴的細節。」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沒有戳破她的偽裝，沒有追問她的難過，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給她留足了體面。
蘇酥心裡微微一動，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目光平靜溫和，像深潭一般，沒有波瀾，卻能包容所有的脆弱與不堪。這三天裡，她偶爾會想起這個只見過兩次的男人，想起他深夜送來的溫熱粥品，想起他那句不帶任何負擔的叮囑，想起他身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氣場。
他和周平津，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周平津像冰，耀眼，冰冷，讓人忍不住靠近，卻會被凍得遍體鱗傷。
而沈聿白像山，沉穩，可靠，站在那裡，就能讓人覺得，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你扛著。
可即便如此，蘇酥心裡的位置，依舊被周平津占得滿滿當當，擠不進半分別人。
「好，我知道了。」蘇酥輕輕點頭，側身讓他們進來，「你們先進來坐一下，我換件衣服。」
「不急，你慢慢來。」林知衍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打開來，裡面是香氣濃郁的排骨湯和幾樣精緻的小菜，「先喝點湯暖暖身子，你看你，瘦得都快沒肉了。」
蘇酥嗯了一聲，轉身走進臥室。
關上臥室門的那一刻，她才徹底放鬆下來，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她真的很怕面對這樣的關心。
舅舅的疼惜，堂哥的呵護，沈敬之的愧疚，沈聿白的照顧……這些遲來二十七年的溫暖，讓她覺得珍貴，卻也讓她覺得愧疚。她明明被這麼多人愛著、護著，卻還是困在周平津給的傷痛里，走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搭配一條淺灰色的半身裙，蘇酥對著鏡子梳理好頭髮，努力把眼底的憂傷藏起來。她不能再讓家人擔心，至少，在他們面前，要裝作已經慢慢好起來的樣子。
走出臥室時，林知衍正在餐桌旁擺放碗筷，沈聿白則站在客廳的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身姿挺拔，安靜得像一幅畫。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回過頭，目光與蘇酥相撞，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他的眼神很乾淨，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讓蘇酥莫名地安心。
「酥酥，快來喝湯，剛燉好的，還熱著。」林知衍朝她招手。
蘇酥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林知衍立刻給她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遞到她面前：「快喝，補補身體。」
溫熱的湯滑進喉嚨，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心底的寒涼。可蘇酥喝著湯，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婚後六個月，她也常常給周平津煲湯，他卻從來沒有喝過一口，要麼說沒時間，要麼說不喜歡，最後全都倒進了垃圾桶。
那時候的她，還傻傻地以為，是自己煲得不夠好。
現在才知道，不是湯不好，是喝湯的人，心裡沒有你。
哪怕是山珍海味，在他眼裡，也一文不值。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林知衍見她喝了兩口就停下，擔憂地問道。
蘇酥回過神，連忙搖頭：「不是，很好喝，謝謝堂哥。」
她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湯，掩飾著眼底翻湧的酸澀。
一旁的沈聿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有說話，只是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惜。他看得出來，這個姑娘看似平靜，心底卻藏著翻江倒海的執念，那個叫周平津的男人，依舊牢牢占據著她所有的情緒，揮之不去。
他沒有點破。
有些傷痛，只能自己慢慢熬。
有些執念，只能自己慢慢斷。
旁人再多的安慰與幫助，都抵不過她自己想通的那一刻。
喝完湯，蘇酥收拾好情緒，跟著林知衍和沈聿白一起出門，前往舅舅林硯舟的家。
林硯舟的別墅位於江城近郊，環境清幽，裝修雅致，處處透著溫暖。自從相認之後，這裡就成了蘇酥偶爾會去的地方，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沈敬之也在，正和林硯舟在客廳里說話。
看到蘇酥進來，沈敬之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滿是疼惜。他看著蘇酥，就像看著年少時的林晚，那份遲來四十年的愧疚與深愛，全都傾注在了這個姑娘身上。
「酥酥來了，快坐。」林硯舟笑著招手，「就等你了，咱們今天好好商量認親宴的事。」
沈敬之走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得不像話：「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要是受了委屈，儘管告訴沈叔叔，叔叔替你做主。」
他的關心太過濃烈，帶著對林晚的執念，讓蘇酥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輕輕點頭：「我很好，沈叔叔，謝謝您。」
「跟叔叔不用客氣。」沈敬之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孩子心裡的坎，還沒過去。
幾人在客廳坐下，林硯舟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方案，開始和大家商量認親宴的細節。
「認親宴不用太鋪張，就請一些至親好友，簡單熱鬧一下就好，主要是讓大家知道，酥酥是我們林家的女兒，以後在江城，誰也不能欺負她。」林硯舟語氣堅定，「時間就定在下個月中旬，你們覺得怎麼樣？」
林知衍立刻點頭：「我覺得可以，到時候我來安排場地和流程，保證辦得妥妥噹噹。」
沈敬之也附和：「我來負責邀請親友，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出，這是我欠晚晚的，也是欠酥酥的，必須辦好。」
提到林晚，客廳里的氣氛微微沉了一下。
蘇酥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認親宴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形式，她感激林家給她的親情，卻對熱鬧的場合充滿了不安。她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不習慣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她的思緒，又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周平津。
她忍不住想，如果周平津知道她找到了親生家人，知道她要辦認親宴，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屑一顧？還是毫無波瀾？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會知道，也不會在乎。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再次狠狠一痛。
沈聿白坐在她的斜對面，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將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痛苦，盡收眼底。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指尖微微收緊。
他知道，她還在想周平津。
清醒地，痛苦地，愛著。
商量完認親宴的細節，已經是傍晚。
林硯舟執意留他們吃飯，一桌子菜全都是按照蘇酥的口味做的，滿滿都是疼愛。飯桌上，大家都刻意避開了周平津的話題，儘量聊一些輕鬆愉快的事，林知衍還講了幾個小時候的趣事，試圖逗蘇酥開心。
蘇酥勉強笑著回應，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越是溫暖，越是讓她覺得愧疚。
她明明擁有了這麼多，卻還是放不下那個傷她至深的人。
吃完飯，林知衍要處理公司的事，先走了，林硯舟和沈敬之在客廳喝茶聊天，蘇酥覺得有些悶，便起身走到院子裡透氣。
傍晚的風帶著雪後的寒意，吹在臉上，冰涼刺骨，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沿著院子裡的石板路慢慢走著，腳下踩著細碎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院子裡種著幾株梅樹，枝頭綴著花苞，在寒風裡靜靜等待綻放，像極了她固執不肯凋零的愛意。
「風大，怎麼不多穿一點？」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酥轉過身，看到沈聿白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挺拔，眉眼溫和，沒有絲毫壓迫感，像冬日裡一抹沉靜的光。
「沈先生。」蘇酥輕聲打招呼。
沈聿白走到她面前，將手裡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大衣上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暖意瞬間包裹住她。「外面冷，別凍著了。」
他的動作自然又紳士，沒有絲毫逾越，卻讓蘇酥心裡微微一動。
「謝謝。」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兩人並肩站在梅樹旁，看著遠處漸漸沉下的暮色，誰都沒有說話。安靜的氛圍里，沒有尷尬，只有一種淡淡的平和。
過了很久，蘇酥才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迷茫，一絲痛苦，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沈先生，你說，愛一個人，真的可以說放下就放下嗎？」
沈聿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女孩的側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柔弱，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憂傷，單薄的肩膀微微蜷縮，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孤單。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平靜而認真：「不能。」
簡單一個字，精準地戳中了蘇酥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我也覺得不能……我明明知道他不愛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知道他給我的全是傷害，可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還愛他……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好不爭氣。」
淚水再次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這是她第一次，把心裡最卑微、最不堪的執念，說給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聽。
在家人面前，她要裝作堅強；在旁人面前，她要裝作無所謂。
只有在沈聿白面前，她可以不用偽裝，不用逞強。
他的眼神太乾淨，太溫和，讓她忍不住想要傾訴，想要把所有的痛苦與掙扎，全都倒出來。
沈聿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滾落的淚水，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他沒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別難過」「會過去的」，只是靜靜地聽著，給她最足夠的安全感。
「愛不是錯，執念也不是錯。」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一劑安撫人心的良藥，「你認真愛過，認真付出過，這份心意，從來都不卑微，也不可恥。」
蘇酥哽咽著：「可是他不愛我……他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不愛，是他的損失，不是你的過錯。」沈聿白看著她，目光堅定，「你值得被人好好愛著，護著，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他一樣，無視你的真心。」
「可是我心裡，只有他。」蘇酥哭得渾身顫抖，「我試過放下，試過忘記，試過把他從我的生命里剔除，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離婚一年零兩個月，我沒有一天不想他，沒有一天不懷念那段荒唐的婚姻，哪怕全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我也捨不得忘。」
「我甚至還在想，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後悔，會不會有一點點想起我的好……我知道我很傻，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把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念，全都傾訴了出來。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聿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判。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放心傾訴的出口。
這個姑娘，從小無人庇護，在風雨里長到二十七歲，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讓她動心的人，便傾盡所有，飛蛾撲火。愛得太真，太滿，太用力，所以傷得太深，太難自拔。
舊愛難斷，執念未休。
不是她不爭氣，是她愛得太純粹，太執著。
等蘇酥哭得漸漸平復下來，沈聿白才緩緩開口：「不用逼自己放下，也不用逼自己忘記。」
蘇酥愣住了，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感情從來都不是強迫自己忘記，就能忘記的。」沈聿白的目光平靜而真誠，「你可以繼續愛他，繼續懷念，不用覺得可恥，也不用覺得愧疚。把這份愛，放在心底最深處，不用刻意觸碰，也不用刻意迴避。」
「時間會慢慢撫平一切，等到某一天，你再想起他時，心裡沒有波瀾，沒有痛苦，沒有執念，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在那之前，不用為難自己。」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流進蘇酥的心底，撫平了她所有的焦慮與自責。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勸她放下，勸她忘記，勸她往前看，告訴她周平津不值得，只有沈聿白，告訴她，可以繼續愛，可以不用逼自己。
原來，她不用強迫自己變成一個灑脫的人。
原來，她的執念，也可以被包容。
蘇酥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眶再次泛紅，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
「謝謝你，沈先生……」她哽咽著，「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謝謝你不覺得我矯情，不覺得我不爭氣。」
「我叫沈聿白。」他看著她，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可以叫我聿白。」
蘇酥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聿白。」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沒有生疏的「沈先生」，只有恰到好處的親近。
暮色漸濃，寒風依舊，可蘇酥的心裡，卻因為這幾句溫和的話語，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她依舊愛著周平津，依舊放不下那段過往，依舊被執念纏繞。
可她不再責怪自己，不再覺得自己卑微不堪。
她的愛，認真而純粹，從來都沒有錯。
回到客廳時，林硯舟和沈敬之看到她通紅的眼眶，沒有多問，只是眼底的心疼更濃了。
沈敬之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酥酥，苦了你了。要是你媽媽還在，看到你這樣，一定會心疼壞了。」
提到母親，蘇酥的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沒有見過林晚，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一個怎樣的人。可從沈敬之的眼神里，從舅舅的描述里，她知道，那是一個溫柔美好的女子，值得被人深愛一生。
只是可惜，她沒能得到母親的庇護，而沈敬之，也沒能等到他愛了四十年的人。
「沈叔叔，我沒事。」蘇酥勉強笑了笑。
「以後有叔叔在，有舅舅在，有知衍在，還有聿白，我們都會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沈敬之的語氣堅定，「認親宴之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林家大小姐，誰也不能再看不起你，誰也不能再傷害你。」
林硯舟也點頭：「對，酥酥，以後林家就是你的底氣，你的依靠。」
蘇酥看著眼前這些真心疼愛著她的人，心裡充滿了感激。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雖然前二十七年受盡苦楚，雖然愛錯了人，可終究，還是擁有了遲來的親情與溫暖。
只是，這份溫暖，暫時還不能填滿她心裡，那個被周平津空出來的位置。
天色已晚，沈聿白主動提出送蘇酥回家。
林硯舟沒有反對，只是叮囑道：「聿白，路上慢點開，把酥酥安全送到家。」
「放心，林叔。」沈聿白點頭。
坐進沈聿白的車裡，車廂里安靜而溫暖，淡淡的雪鬆氣息瀰漫在空氣中，讓人覺得安心。
蘇酥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思緒又慢慢飄向了周平津。
她想起婚後的某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雪天，周平津難得早歸，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偷偷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滿是歡喜。那時候的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心酸。
「在想他？」
沈聿白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車廂里的安靜。
蘇酥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嗯。」
她不再刻意掩飾，不再刻意迴避。
既然放不下，那就坦然面對。
「我還是很想他。」她輕聲說，「哪怕知道他不愛我，哪怕知道他給我的全是傷害，我還是很想他。」
沈聿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眸色沉了沉，卻沒有絲毫不悅，只是語氣平靜：「我知道。」
簡單兩個字，包含了所有的理解與包容。
車子緩緩駛進蘇酥租住的小區，停在樓下。
「謝謝你送我回來，聿白。」蘇酥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酥。」沈聿白叫住她。
蘇酥回過頭，看著他。
「不管你心裡愛著誰，不管你需要多久才能放下，我都會等。」沈聿白的目光漆黑而堅定，落在她的臉上，認真而鄭重，「我不會逼你，不會催你，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一直都在。」
蘇酥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是什麼意思？
沈聿白看著她驚愕的眼神，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不用現在回答我，也不用覺得有負擔。我說過，你值得被好好愛著。」
蘇酥的心跳，瞬間亂了節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沉穩溫和的男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有不安，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可這份悸動，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的心裡，還裝著周平津。
裝不下別人，也不能耽誤別人。
「聿白，我……」蘇酥想要拒絕，想要告訴他，她心裡還有別人，不值得他這樣。
「我知道。」沈聿白再次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所以我等。等你放下，等你願意，等你心裡，能裝下我的那一天。」
他的堅定，他的包容，他的溫柔，讓蘇酥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只能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我先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說完，她推開車門，幾乎是逃也似的跑進了樓道。
沈聿白坐在車裡，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急躁，只有一片沉靜的堅定。
他不著急。
他願意等。
等她走出舊愛的牢籠，等她放下執念，等她看到身邊的溫暖。
蘇酥回到家，背靠著門板，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沈聿白那句「我等你」，在腦海里反覆迴響，揮之不去。
她走到沙發邊，重重地坐下，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邊是她愛而不得、執念深重的周平津，是她刻進骨子裡的舊愛，是她不肯放手的過往。
一邊是溫柔沉穩、默默守護的沈聿白，是她生命里突如其來的溫暖，是給她足夠包容與理解的人。
她知道，沈聿白很好，好到無可挑剔，是所有人眼中的良人。
她也知道，周平津不值得，不值得她繼續愛，不值得她繼續執念。
可心這種東西，從來都不講道理。
她依舊愛著周平津。
哪怕沈聿白再好，哪怕所有人都勸她放手，她依舊愛著那個傷她至深的男人。
距離周平津深夜登門，已經過去整整三天。
那扇門隔絕了他的身影，卻沒能斬斷她纏繞了近兩載的執念。蘇酥以為自己在聽到「一時衝動」與「責任」四個字時，就已經把所有愛意碾成了灰燼，可真正靜下來獨處時，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思念、眷戀、不甘，乃至卑微的期待，又會像野草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仍舊愛著周平津。
清醒地、痛苦地、自虐般地，愛著。
手機被她重新開機，通訊錄里周平津的號碼明明已經刪除，可那十一位數字，早就刻進了骨髓里，閉著眼都能按出來。聊天記錄清空了，合照刪掉了，就連他曾經遺落在她這裡的一枚袖扣，都被她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可越是刻意迴避，那個人的輪廓就越是清晰。
離婚一年零兩個月，那段僅僅維持六個月的閃婚，早已成了扎在她心頭的一根刺，拔出來會流血，留在裡面會腐爛，她就那樣帶著一身傷，固執地守著早已破碎的過往，不肯放手。
蘇酥蜷縮在沙發里，抱著膝蓋，下巴抵在布料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的白牆。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三天前的畫面——周平津站在門口，落了一身雪，眉骨鋒利，眼神冷淡，說出來的話像冰錐，一下下扎進她最軟的地方。
「當初娶你，是一時衝動，也是責任。」
一句話，碾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曾經無數次偷偷安慰自己，或許周平津是有一點點喜歡她的，或許婚後的冷漠只是不善表達，或許他心裡是有她一席之地的，不然為什麼要選擇和她閃婚？沒有求婚，沒有鋪墊，沒有追求，兩個毫無交集的人，突然領了結婚證，她總以為，這其中一定有一絲一毫的緣由，是偏向她的。
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徹底明白。
沒有喜歡，沒有動心，沒有猶豫。
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衝動，不過是輕飄飄一句「責任」。
她用六個月傾盡所有，用一年零兩個月念念不忘，把一段倉促到荒唐的婚姻，當成人生里唯一的光，最後卻只換來這樣一個廉價又殘忍的答案。
心口又開始泛起細密的疼，蘇酥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她恨這樣不爭氣的自己，恨明明被傷得遍體鱗傷，卻還是放不下，恨明明知道對方毫不在意，卻還是忍不住回想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婚後的六個月，像一場易碎的幻夢。
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會早早起床，學著做他喜歡吃的早餐，明明廚藝生疏，卻還是一遍遍嘗試，哪怕手上被燙出好幾個水泡；她會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等著他下班回家，哪怕他常常深夜歸來，滿身疲憊，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她；她會記住他所有不經意說過的喜好，他喜歡喝不加糖的咖啡，喜歡穿熨燙平整的襯衫，不喜歡太吵的環境，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她把自己放得極低，低到塵埃里，以為只要足夠乖、足夠懂事、足夠溫柔，總能焐熱他那顆冰冷的心。
可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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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知道，周平津不是冷漠，只是他的溫柔，從來都不屬於她。
半個多月前那場不歡而散，江稚魚挽著他的手臂，笑得刺眼，趙隨舟在一旁冷眼旁觀，而周平津，自始至終沉默不語。那沉默，比指責更傷人，比拒絕更殘忍，等於默認了她是多餘的那一個，默認了她的存在，就是一場錯誤。
蘇酥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她不想哭。
早就告訴過自己，不能再為周平津掉一滴眼淚。
可情緒就像決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她愛他。
哪怕他傷她至深，哪怕他從未愛過她，哪怕他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她還是愛他。
這份愛，早已成了執念，成了病，成了她二十七歲人生里，最無法掙脫的牢籠。
門鈴突然響起，打斷了蘇酥的崩潰。
她嚇了一跳，慌忙擦乾臉上的淚水，心裡瞬間繃緊——該不會是周平津又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既害怕，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可恥的期待。她踉蹌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懸著的心瞬間落下，卻又升起一絲莫名的失落。
門外站著的，不是周平津。
是林知衍，還有沈聿白。
林知衍手裡提著幾個保溫袋，笑容溫和，沈聿白則站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簡潔得體的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沉靜，目光落在門板上，沒有絲毫探究，卻自帶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蘇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好情緒，扯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容，打開了門。
「堂哥，沈先生，你們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眼眶依舊泛紅，哪怕刻意掩飾，也藏不住眼底的疲憊與憔悴。
林知衍一眼就看出她不對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滿是心疼：「酥酥，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還在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蘇酥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沒有，我就是沒睡好。」
她不想讓舅舅和堂哥擔心，更不想把自己的狼狽與執念，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林知衍還想追問，一旁的沈聿白卻輕輕開口，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林叔在家燉了湯，讓我們送過來，順便接你過去，今天商量認親宴的細節。」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沒有戳破她的偽裝，沒有追問她的難過，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給她留足了體面。
蘇酥心裡微微一動，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目光平靜溫和，像深潭一般，沒有波瀾，卻能包容所有的脆弱與不堪。這三天裡，她偶爾會想起這個只見過兩次的男人，想起他深夜送來的溫熱粥品，想起他那句不帶任何負擔的叮囑，想起他身上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氣場。
他和周平津，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周平津像冰，耀眼，冰冷，讓人忍不住靠近，卻會被凍得遍體鱗傷。
而沈聿白像山，沉穩，可靠，站在那裡，就能讓人覺得，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你扛著。
可即便如此，蘇酥心裡的位置，依舊被周平津占得滿滿當當，擠不進半分別人。
「好，我知道了。」蘇酥輕輕點頭，側身讓他們進來，「你們先進來坐一下，我換件衣服。」
「不急，你慢慢來。」林知衍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打開來，裡面是香氣濃郁的排骨湯和幾樣精緻的小菜，「先喝點湯暖暖身子，你看你，瘦得都快沒肉了。」
蘇酥嗯了一聲，轉身走進臥室。
關上臥室門的那一刻，她才徹底放鬆下來，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她真的很怕面對這樣的關心。
舅舅的疼惜，堂哥的呵護，沈敬之的愧疚，沈聿白的照顧……這些遲來二十七年的溫暖，讓她覺得珍貴，卻也讓她覺得愧疚。她明明被這麼多人愛著、護著，卻還是困在周平津給的傷痛里，走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
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搭配一條淺灰色的半身裙，蘇酥對著鏡子梳理好頭髮，努力把眼底的憂傷藏起來。她不能再讓家人擔心，至少，在他們面前，要裝作已經慢慢好起來的樣子。
走出臥室時，林知衍正在餐桌旁擺放碗筷，沈聿白則站在客廳的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身姿挺拔，安靜得像一幅畫。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回過頭，目光與蘇酥相撞，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他的眼神很乾淨，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讓蘇酥莫名地安心。
「酥酥，快來喝湯，剛燉好的，還熱著。」林知衍朝她招手。
蘇酥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林知衍立刻給她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遞到她面前：「快喝，補補身體。」
溫熱的湯滑進喉嚨，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心底的寒涼。可蘇酥喝著湯，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婚後六個月，她也常常給周平津煲湯，他卻從來沒有喝過一口，要麼說沒時間，要麼說不喜歡，最後全都倒進了垃圾桶。
那時候的她，還傻傻地以為，是自己煲得不夠好。
現在才知道，不是湯不好，是喝湯的人，心裡沒有你。
哪怕是山珍海味，在他眼裡，也一文不值。
「怎麼了？不合胃口嗎？」林知衍見她喝了兩口就停下，擔憂地問道。
蘇酥回過神，連忙搖頭：「不是，很好喝，謝謝堂哥。」
她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湯，掩飾著眼底翻湧的酸澀。
一旁的沈聿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沒有說話，只是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惜。他看得出來，這個姑娘看似平靜，心底卻藏著翻江倒海的執念，那個叫周平津的男人，依舊牢牢占據著她所有的情緒，揮之不去。
他沒有點破。
有些傷痛，只能自己慢慢熬。
有些執念，只能自己慢慢斷。
旁人再多的安慰與幫助，都抵不過她自己想通的那一刻。
喝完湯，蘇酥收拾好情緒，跟著林知衍和沈聿白一起出門，前往舅舅林硯舟的家。
林硯舟的別墅位於江城近郊，環境清幽，裝修雅致，處處透著溫暖。自從相認之後，這裡就成了蘇酥偶爾會去的地方，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沈敬之也在，正和林硯舟在客廳里說話。
看到蘇酥進來，沈敬之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滿是疼惜。他看著蘇酥，就像看著年少時的林晚，那份遲來四十年的愧疚與深愛，全都傾注在了這個姑娘身上。
「酥酥來了，快坐。」林硯舟笑著招手，「就等你了，咱們今天好好商量認親宴的事。」
沈敬之走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得不像話：「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要是受了委屈，儘管告訴沈叔叔，叔叔替你做主。」
他的關心太過濃烈，帶著對林晚的執念，讓蘇酥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輕輕點頭：「我很好，沈叔叔，謝謝您。」
「跟叔叔不用客氣。」沈敬之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孩子心裡的坎，還沒過去。
幾人在客廳坐下，林硯舟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方案，開始和大家商量認親宴的細節。
「認親宴不用太鋪張，就請一些至親好友，簡單熱鬧一下就好，主要是讓大家知道，酥酥是我們林家的女兒，以後在江城，誰也不能欺負她。」林硯舟語氣堅定，「時間就定在下個月中旬，你們覺得怎麼樣？」
林知衍立刻點頭：「我覺得可以，到時候我來安排場地和流程，保證辦得妥妥噹噹。」
沈敬之也附和：「我來負責邀請親友，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出，這是我欠晚晚的，也是欠酥酥的，必須辦好。」
提到林晚，客廳里的氣氛微微沉了一下。
蘇酥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認親宴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形式，她感激林家給她的親情，卻對熱鬧的場合充滿了不安。她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處，不習慣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她的思緒，又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周平津。
她忍不住想，如果周平津知道她找到了親生家人，知道她要辦認親宴，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屑一顧？還是毫無波瀾？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會知道，也不會在乎。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再次狠狠一痛。
沈聿白坐在她的斜對面，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將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痛苦，盡收眼底。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指尖微微收緊。
他知道，她還在想周平津。
清醒地，痛苦地，愛著。
商量完認親宴的細節，已經是傍晚。
林硯舟執意留他們吃飯，一桌子菜全都是按照蘇酥的口味做的，滿滿都是疼愛。飯桌上，大家都刻意避開了周平津的話題，儘量聊一些輕鬆愉快的事，林知衍還講了幾個小時候的趣事，試圖逗蘇酥開心。
蘇酥勉強笑著回應，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越是溫暖，越是讓她覺得愧疚。
她明明擁有了這麼多，卻還是放不下那個傷她至深的人。
吃完飯，林知衍要處理公司的事，先走了，林硯舟和沈敬之在客廳喝茶聊天，蘇酥覺得有些悶，便起身走到院子裡透氣。
傍晚的風帶著雪後的寒意，吹在臉上，冰涼刺骨，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沿著院子裡的石板路慢慢走著，腳下踩著細碎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院子裡種著幾株梅樹，枝頭綴著花苞，在寒風裡靜靜等待綻放，像極了她固執不肯凋零的愛意。
「風大，怎麼不多穿一點？」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酥轉過身，看到沈聿白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挺拔，眉眼溫和，沒有絲毫壓迫感，像冬日裡一抹沉靜的光。
「沈先生。」蘇酥輕聲打招呼。
沈聿白走到她面前，將手裡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大衣上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暖意瞬間包裹住她。「外面冷，別凍著了。」
他的動作自然又紳士，沒有絲毫逾越，卻讓蘇酥心裡微微一動。
「謝謝。」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兩人並肩站在梅樹旁，看著遠處漸漸沉下的暮色，誰都沒有說話。安靜的氛圍里，沒有尷尬，只有一種淡淡的平和。
過了很久，蘇酥才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迷茫，一絲痛苦，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沈先生，你說，愛一個人，真的可以說放下就放下嗎？」
沈聿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女孩的側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柔弱，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憂傷，單薄的肩膀微微蜷縮，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孤單。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平靜而認真：「不能。」
簡單一個字，精準地戳中了蘇酥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我也覺得不能……我明明知道他不愛我，知道他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知道他給我的全是傷害，可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還愛他……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好不爭氣。」
淚水再次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這是她第一次，把心裡最卑微、最不堪的執念，說給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聽。
在家人面前，她要裝作堅強；在旁人面前，她要裝作無所謂。
只有在沈聿白面前，她可以不用偽裝，不用逞強。
他的眼神太乾淨，太溫和，讓她忍不住想要傾訴，想要把所有的痛苦與掙扎，全都倒出來。
沈聿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滾落的淚水，漆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他沒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別難過」「會過去的」，只是靜靜地聽著，給她最足夠的安全感。
「愛不是錯，執念也不是錯。」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一劑安撫人心的良藥，「你認真愛過，認真付出過，這份心意，從來都不卑微，也不可恥。」
蘇酥哽咽著：「可是他不愛我……他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不愛，是他的損失，不是你的過錯。」沈聿白看著她，目光堅定，「你值得被人好好愛著，護著，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他一樣，無視你的真心。」
「可是我心裡，只有他。」蘇酥哭得渾身顫抖，「我試過放下，試過忘記，試過把他從我的生命里剔除，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離婚一年零兩個月，我沒有一天不想他，沒有一天不懷念那段荒唐的婚姻，哪怕全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我也捨不得忘。」
「我甚至還在想，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後悔，會不會有一點點想起我的好……我知道我很傻，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把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念，全都傾訴了出來。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聿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判。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而是一個可以放心傾訴的出口。
這個姑娘，從小無人庇護，在風雨里長到二十七歲，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讓她動心的人，便傾盡所有，飛蛾撲火。愛得太真，太滿，太用力，所以傷得太深，太難自拔。
舊愛難斷，執念未休。
不是她不爭氣，是她愛得太純粹，太執著。
等蘇酥哭得漸漸平復下來，沈聿白才緩緩開口：「不用逼自己放下，也不用逼自己忘記。」
蘇酥愣住了，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感情從來都不是強迫自己忘記，就能忘記的。」沈聿白的目光平靜而真誠，「你可以繼續愛他，繼續懷念，不用覺得可恥，也不用覺得愧疚。把這份愛，放在心底最深處，不用刻意觸碰，也不用刻意迴避。」
「時間會慢慢撫平一切，等到某一天，你再想起他時，心裡沒有波瀾，沒有痛苦，沒有執念，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在那之前，不用為難自己。」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流進蘇酥的心底，撫平了她所有的焦慮與自責。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勸她放下，勸她忘記，勸她往前看，告訴她周平津不值得，只有沈聿白，告訴她，可以繼續愛，可以不用逼自己。
原來，她不用強迫自己變成一個灑脫的人。
原來，她的執念，也可以被包容。
蘇酥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眶再次泛紅，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
「謝謝你，沈先生……」她哽咽著，「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謝謝你不覺得我矯情，不覺得我不爭氣。」
「我叫沈聿白。」他看著她，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可以叫我聿白。」
蘇酥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聿白。」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沒有生疏的「沈先生」，只有恰到好處的親近。
暮色漸濃，寒風依舊，可蘇酥的心裡，卻因為這幾句溫和的話語，泛起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她依舊愛著周平津，依舊放不下那段過往，依舊被執念纏繞。
可她不再責怪自己，不再覺得自己卑微不堪。
她的愛，認真而純粹，從來都沒有錯。
回到客廳時，林硯舟和沈敬之看到她通紅的眼眶，沒有多問，只是眼底的心疼更濃了。
沈敬之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酥酥，苦了你了。要是你媽媽還在，看到你這樣，一定會心疼壞了。」
提到母親，蘇酥的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沒有見過林晚，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一個怎樣的人。可從沈敬之的眼神里，從舅舅的描述里，她知道，那是一個溫柔美好的女子，值得被人深愛一生。
只是可惜，她沒能得到母親的庇護，而沈敬之，也沒能等到他愛了四十年的人。
「沈叔叔，我沒事。」蘇酥勉強笑了笑。
「以後有叔叔在，有舅舅在，有知衍在，還有聿白，我們都會護著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沈敬之的語氣堅定，「認親宴之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林家大小姐，誰也不能再看不起你，誰也不能再傷害你。」
林硯舟也點頭：「對，酥酥，以後林家就是你的底氣，你的依靠。」
蘇酥看著眼前這些真心疼愛著她的人，心裡充滿了感激。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雖然前二十七年受盡苦楚，雖然愛錯了人，可終究，還是擁有了遲來的親情與溫暖。
只是，這份溫暖，暫時還不能填滿她心裡，那個被周平津空出來的位置。
天色已晚，沈聿白主動提出送蘇酥回家。
林硯舟沒有反對，只是叮囑道：「聿白，路上慢點開，把酥酥安全送到家。」
「放心，林叔。」沈聿白點頭。
坐進沈聿白的車裡，車廂里安靜而溫暖，淡淡的雪鬆氣息瀰漫在空氣中，讓人覺得安心。
蘇酥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思緒又慢慢飄向了周平津。
她想起婚後的某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雪天，周平津難得早歸，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偷偷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滿是歡喜。那時候的她，以為那就是一輩子。
現在回想起來，全是心酸。
「在想他？」
沈聿白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車廂里的安靜。
蘇酥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嗯。」
她不再刻意掩飾，不再刻意迴避。
既然放不下，那就坦然面對。
「我還是很想他。」她輕聲說，「哪怕知道他不愛我，哪怕知道他給我的全是傷害，我還是很想他。」
沈聿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眸色沉了沉，卻沒有絲毫不悅，只是語氣平靜：「我知道。」
簡單兩個字，包含了所有的理解與包容。
車子緩緩駛進蘇酥租住的小區，停在樓下。
「謝謝你送我回來，聿白。」蘇酥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酥。」沈聿白叫住她。
蘇酥回過頭，看著他。
「不管你心裡愛著誰，不管你需要多久才能放下，我都會等。」沈聿白的目光漆黑而堅定，落在她的臉上，認真而鄭重，「我不會逼你，不會催你，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一直都在。」
蘇酥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是什麼意思？
沈聿白看著她驚愕的眼神，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不用現在回答我，也不用覺得有負擔。我說過，你值得被好好愛著。」
蘇酥的心跳，瞬間亂了節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沉穩溫和的男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有不安，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可這份悸動，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的心裡，還裝著周平津。
裝不下別人，也不能耽誤別人。
「聿白，我……」蘇酥想要拒絕，想要告訴他，她心裡還有別人，不值得他這樣。
「我知道。」沈聿白再次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所以我等。等你放下，等你願意，等你心裡，能裝下我的那一天。」
他的堅定，他的包容，他的溫柔，讓蘇酥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只能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我先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說完，她推開車門，幾乎是逃也似的跑進了樓道。
沈聿白坐在車裡，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急躁，只有一片沉靜的堅定。
他不著急。
他願意等。
等她走出舊愛的牢籠，等她放下執念，等她看到身邊的溫暖。
蘇酥回到家，背靠著門板，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沈聿白那句「我等你」，在腦海里反覆迴響，揮之不去。
她走到沙發邊，重重地坐下，腦子裡一片混亂。
一邊是她愛而不得、執念深重的周平津，是她刻進骨子裡的舊愛，是她不肯放手的過往。
一邊是溫柔沉穩、默默守護的沈聿白，是她生命里突如其來的溫暖，是給她足夠包容與理解的人。
她知道，沈聿白很好，好到無可挑剔，是所有人眼中的良人。
她也知道，周平津不值得，不值得她繼續愛，不值得她繼續執念。
可心這種東西，從來都不講道理。
她依舊愛著周平津。
哪怕沈聿白再好，哪怕所有人都勸她放手，她依舊愛著那個傷她至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