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與痴愚,三態藏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公寓大門被趙隨舟用盡全力甩上,厚重的實木門板撞上門框的瞬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厚重的聲波撞在樓道光滑的瓷磚牆面上,反覆回彈,震得整條走廊的聲控燈驟然亮起又驟然熄滅,明滅不定的昏黃光線在三人臉上交替掠過,將每一寸緊繃的肌膚、每一縷細微的神情紋路都切割得支離破碎,也徹底斬斷了門內與門外兩個世界的牽連。周平津、趙隨舟、江稚魚三人沉默地走在空曠冰冷的走廊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可空氣中卻瀰漫著比方才在公寓內更加緊繃、更加黏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氣息,像一張浸了冰水的密網,死死纏裹住每一個人的四肢百骸。每個人臉上的神態都如同被層層薄冰覆蓋,冰面之下,眼底翻湧著各自無法言說、不敢言說的情緒,每一寸神情的牽動、每一個細微的肢體動作、每一次睫毛的輕顫、每一次唇線的微抿,都將心底最真實的執念、怨毒、慌亂、偏執、痴愚與算計,暴露得淋漓盡致,無處遁形。

  走在最外側的趙隨舟,整個人依舊被一股難以遏制的暴戾與怒火死死包裹,周身的氣壓低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冷硬的戾氣從他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連他走過的地方,空氣都像是被凍得凝固了。他右手單手緊緊攙扶著身邊衣衫依舊凌亂的江稚魚,手臂繃得筆直,小臂上的肌肉緊緊隆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根根凸起,像是在死死壓抑著隨時都會衝破理智、爆發出來的狂怒,指腹幾乎要嵌進江稚魚手臂的肌膚里,卻又在最後一刻強行收住力道,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克制。他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眉心皺成一個深深的「川」字,溝壑深刻僵硬,幾乎能夾碎一粒石子,額角的皮膚緊緊繃起,連帶著眉骨都顯得格外突兀,原本輪廓分明、溫潤俊朗的臉龐此刻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弧度,下頜線凌厲如刀削,鋒利得能割傷人,太陽穴處的青筋隱隱跳動,一下,又一下,像藏在皮膚下的鼓點,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兇狠與暴躁,連帶著脖頸處的線條都繃得僵直,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咽下的全是無法宣洩的憤懣。

  他的雙眼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從眼白一直蔓延到瞳孔邊緣,原本清亮銳利的眼眸此刻渾濁而暴戾,像一潭被攪亂的血池,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漆黑不見底的樓道口,沒有任何焦距,卻盛滿了對蘇酥徹骨的恨意與不甘,眼尾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上挑,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卻遮不住眸底翻湧的凶光。每走一步,黑色皮鞋踩在冰冷光滑的瓷磚地面上,都發出沉重而帶著戾氣的聲響,沉悶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像是在發泄著心底所有的憤懣與憋屈。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冰冷僵硬的直線,薄唇微微下撇,嘴角繃得毫無血色,臉頰兩側的咬肌高高鼓起,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明顯是在強行按捺想要立刻回頭沖回公寓、掐住蘇酥的脖子逼她下跪道歉的衝動,牙關死死咬著,連後槽牙都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壓抑的低吼卡在喉嚨里,化作粗重的喘息。

  方才在屋內,蘇酥氣場全開、鋒芒畢露、冷眼相對的模樣,像一根淬了毒的尖銳冰刺,狠狠扎進了趙隨舟的心裡,扎得又深又痛,拔不出來,只會隨著心跳不斷攪動。他從未見過那樣的蘇酥,不再卑微、不再怯懦、不再對周平津有半分留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漠然與強勢的反擊,那副模樣徹底顛覆了他對蘇酥所有的認知,也讓他護著江稚魚的決心變得更加偏執瘋狂。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蘇酥仗勢欺人、歹毒蠻橫,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胸腔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壓抑的低吼,鼻翼微微張開,透著野獸般的焦躁。

  他側頭看向身邊依偎著自己的江稚魚,原本緊繃如鐵的面部線條,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驟然軟化了一瞬,卻又立刻被極致的心疼與柔軟取代,那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不帶一絲理智的護短。他看著江稚魚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的髮絲、哭花的淡妝、微微泛紅腫脹的眼角,看著她身上披著的、明顯寬大不合身的外套,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眼底的心疼幾乎要化為實質,濃得化不開,眉頭皺得更緊,眉心的溝壑更深,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自責,聲音沙啞得厲害:「稚魚,別怕,哥哥在,沒人能再欺負你。蘇酥那個女人,遲早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的神態里滿是沉甸甸的愧疚,眉峰微微耷拉,眼尾帶著不自知的慌亂,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江稚魚,覺得是自己沒能讓蘇酥低頭道歉,讓江稚魚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微微彎腰,上半身向江稚魚的方向傾斜,用自己寬闊的身體牢牢擋住樓道間穿堂而過的冷風,動作小心翼翼,指尖輕輕拂開她貼在臉頰上的濕發,動作輕得像呵護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寶,可這份小心翼翼背後,卻是對真相的徹底無視,對蘇酥的極致偏見,蠢笨而固執,讓人又氣又嘆。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帶著一種悲壯的護犢姿態,周身的戾氣盡數化作對江稚魚的守護,卻不知自己守護的,是一朵裹著蜜糖的毒花。

  被趙隨舟緊緊護在身邊的江稚魚,此刻依舊維持著那副柔弱不堪、受盡萬般委屈的模樣,整個人像一隻受驚過度、瑟瑟發抖的小獸,身體微微蜷縮著,脊背彎成一道脆弱的弧線,半個身子都緊緊依偎在趙隨舟的胳膊上,臉頰輕輕貼著他的衣袖,頭埋得極低,幾乎要抵到自己的胸口,長長的劉海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得毫無血色、線條纖細的下巴,和微微顫抖、泛著青白色的纖細脖頸,鎖骨在凌亂的衣衫下若隱若現,更顯楚楚可憐。

  她的眼眶依舊通紅腫脹,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晶瑩的淚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黏連成一簇一簇,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輕輕顫抖著,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會有細碎的淚珠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外套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留下一道淺淺的淚痕。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蒼白而乾裂,唇瓣輕輕哆嗦著,時不時輕輕啜泣一聲,聲音細若蚊吟,帶著止不住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幅度極小,卻格外惹人憐惜,看起來隨時都會暈厥過去,我見猶憐,足以讓任何一個心軟的人瞬間心生憐憫,放下所有防備。

  可沒有人看見,在劉海與垂落的髮絲層層遮擋下,江稚魚的眼底沒有半分真正的委屈與恐懼,反而盛滿了陰鷙的得意、瘋狂的嫉妒與冰冷的怨毒。她的眼珠飛快地、不動聲色地轉動著,眼神陰鷙如蟄伏的毒蛇,漆黑的瞳孔縮成一點,死死盯著地面冰冷的瓷磚縫,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方才蘇酥氣場全開、被沈敬之和林知衍牢牢護在身後的模樣,心底的嫉妒如同瘋長的野草,瘋狂蔓延,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眼底的陰毒幾乎要溢出來。

  憑什麼?

  憑什麼蘇酥就能被林家捧在手心,被沈敬之那樣的大人物拼盡全力守護?憑什麼蘇酥就算與他們撕破臉,也能活得那般耀眼、那般強勢、那般高高在上?憑什麼她精心策劃了一切,想要毀了蘇酥的清白,最後卻反噬自身,落得一身狼狽,還要靠演戲才能全身而退?

  江稚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也讓她心底的恨意愈發濃烈,掌心被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幾乎要被她咬出血來,卻依舊維持著臉上柔弱的神情。她不敢抬頭,不敢讓身邊的任何一個人看見自己眼底的陰毒,只能繼續埋著頭,扮演著那個柔弱無辜、任人欺凌的受害者,將所有的恨意與不甘都藏在那張梨花帶雨的假面之下,藏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破綻。

  她的神態看似脆弱無助,實則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經過精心算計:微微蹙起的眉頭是刻意裝出來的委屈,眉頭輕輕皺著,幅度恰到好處,不多一分顯得做作,不少一分顯得淡漠;輕輕顫抖的肩膀是故意表現出的恐懼,顫抖的頻率均勻而微弱,像寒風中的小草;斷斷續續的哽咽是為了博取趙隨舟和周平津更多的心疼,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精準地戳中趙隨舟的護短之心,也牢牢勾住周平津心底的憐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趙隨舟手臂傳來的溫熱與力量,能感受到周平津落在自己身上的、帶著憐惜與愧疚的目光,心底的得意愈發瘋狂——哪怕蘇酥有再多靠山,哪怕真相被沈敬之戳破,這兩個男人,依舊是她手中最聽話的刀,依舊會堅定不移地站在她這邊,為她披荊斬棘,為她對付蘇酥。


  她的聲音哽咽破碎,帶著濃濃的哭腔,神態委屈到了極致,眼睫垂得更低,遮住所有算計,將白蓮花的假面演繹得滴水不漏,沒有半分破綻,徹底將自己偽裝成了這場陰謀里最無辜、最可憐的犧牲品。

  走在另一側的周平津,神態則比趙隨舟的暴戾、江稚魚的偽裝更加複雜,也更加壓抑,像一塊被寒冰包裹的頑石,內里早已碎裂,外表卻依舊維持著堅硬的模樣。他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肩背筆直,維持著周家長孫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與沉重,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拖沓,仿佛腳下拖著千斤巨石,每挪動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他的頭微微低垂著,沒有看身邊的兩個人,也沒有看前方的路,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上,眼神渙散,沒有任何焦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軀殼。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比趙隨舟的眉頭皺得還要深,眉心的溝壑深得幾乎無法撫平,像一道永恆的傷痕,俊朗的臉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原本輪廓柔和的臉頰此刻線條冷硬,顴骨微微凸起,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與冷漠。他的嘴唇沒有絲毫血色,淡得近乎發白,嘴唇微微張開,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呼吸淺而急促,胸腔微微起伏,明顯是在壓抑著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憤怒、不甘、慌亂、失落、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拼命壓制的、莫名的心慌與刺痛。

  方才在公寓內,蘇酥氣場全開、眼神冰冷地看向他的模樣,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放,揮之不去,像烙印一樣刻在心底。那個曾經對他溫柔順從、小心翼翼、滿眼都是他的蘇酥,那個他以為會永遠卑微地守在原地、永遠對他心存留戀、永遠不會離開的蘇酥,在那一刻,徹底變了。

  她的眼神里沒有愛意,沒有溫柔,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半分怨懟與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與決絕,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那句「從此山水不相逢,恩怨兩清」,像一把冰冷的、帶著倒刺的刀,狠狠扎進他的心底最深處,拔出來時帶出血肉,讓他莫名地心慌,莫名地失落,莫名地覺得有什麼重要的、他從未珍惜過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永遠再也抓不回來。

  周平津的睫毛輕輕顫抖著,長長的睫毛濃密而挺翹,此刻卻不受控制地、頻繁地輕顫,像風中飄搖的蝶翼,竭力掩去眸底所有的慌亂與異樣,在眼下投出一片濃重的陰影,將所有的動搖與不安都藏在陰影里。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心慌,不願意承認自己對蘇酥還有留戀,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錯怪了蘇酥,被江稚魚的謊言蒙蔽了雙眼,成了最愚蠢的幫凶。他只能用冰冷與固執來偽裝自己,將所有的異樣、所有的動搖、所有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失落,都強行壓在心底最深處,繼續堅定不移地認為,蘇酥是錯的,江稚魚是無辜的,蘇酥必須為毀了江稚魚的清白付出代價。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空洞而麻木,偶爾抬眼掃過前方,目光里也只有極致的冷漠與偏執,沒有半分溫度,瞳孔黯淡無光,像一潭死水。他的臉頰微微緊繃,下頜線僵硬得毫無弧度,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與固執,即便此刻心底慌亂不已、翻江倒海,依舊維持著周家長孫的矜貴於體面,不肯低頭,不肯認錯,不肯承認自己的愚蠢與偏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江稚魚的柔弱與哭泣,能感受到趙隨舟身上的暴戾與護短,可他卻沒有絲毫安慰的話語,只是沉默地走著,整個人被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沉默籠罩,像一座孤立的冰山。他的腦海里亂成一團,一會兒是蘇酥冰冷決絕的眼神,一會兒是江稚魚委屈哭泣的模樣,一會兒是沈敬之強勢護著蘇酥的畫面,各種畫面交織在一起,瘋狂碰撞,讓他心煩意亂,太陽穴突突直跳,卻依舊固執地站在江稚魚這邊,不肯動搖半分。

  他的指尖在褲袋裡微微蜷縮,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尖銳的疼痛從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卻無法讓他清醒半分,反而讓他更加偏執。他不願意去想沈敬之說的話,不願意去想江稚魚是否真的在撒謊,不願意去想蘇酥是否真的差點被人毀了清白,他只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江稚魚衣衫不整、受盡委屈,而蘇酥強勢冷漠、拒不道歉,他只願意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裡,自欺欺人。

  在他的神態里,看不到半分愧疚,看不到半分懷疑,看不到半分悔改,只有極致的偏執與盲目的信任,蠢笨而麻木,將自己困在謊言編織的牢籠里,心甘情願地做江稚魚的保護傘,親手將那個愛了他五百九十八天、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推得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三人就這樣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樓道,來到地下停車場,傍晚那場讓江稚魚「清白盡毀」的地方,此刻依舊空曠冰冷,昏暗的白熾燈垂在頭頂,光線昏黃微弱,照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瘦長的影子貼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也將他們各自的神態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目。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趙隨舟扶著江稚魚,走到自己的黑色轎車旁,動作依舊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就會碰碎她。他左手輕輕按住車門把手,指尖微微用力,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車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他微微彎腰,右手穩穩托住江稚魚的手肘,將她輕輕扶進車內,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掌心貼著她的手臂,感受著她細微的顫抖,眼底的心疼更甚。他直起身,回頭看向站在車旁的周平津,眼神里依舊滿是暴戾與不甘,眉頭依舊死死皺著,眸底的猩紅沒有半分消散,反而愈發濃烈,臉色鐵青如冰,語氣冰冷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狠戾:「平津,蘇酥那個女人太過分了,我們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稚魚受的委屈,必須討回來!」

  他的神態兇狠而執拗,下頜線緊繃,咬肌再次鼓起,一副不逼蘇酥道歉誓不罷休的模樣,徹底被江稚魚的假面蒙蔽,淪為最愚蠢、最可悲的幫凶,周身的戾氣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江稚魚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輕輕靠在椅背上,依舊低著頭,哭得柔弱委屈,肩膀微微顫抖,指尖輕輕揪著座椅的邊緣,動作細微而無助。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時不時抬眼,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向車外的周平津,眼底藏著陰鷙的得意與算計,神態看似無助,實則掌控著一切,像一個操縱木偶的棋手,將兩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她輕輕拉了拉趙隨舟的衣角,指尖輕輕拽著他的衣袖,動作輕柔得像羽毛,聲音哽咽柔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懂事與退讓,更顯可憐:「隨舟哥哥,別這樣……我真的沒事……不要為了我,再和蘇酥姐姐起衝突了……」

  她的示弱,她的懂事,像一把溫柔的刀,狠狠刺進趙隨舟的心裡,讓他更加心疼,更加憤怒,也讓站在車外的周平津心底的最後一絲懷疑,徹底煙消雲散,徹底堅定了站在江稚魚這邊的決心。

  周平津站在車旁,目光淡淡地掃過車內哭泣的江稚魚,眼神依舊冰冷而麻木,沒有半分波瀾,眼皮輕輕耷拉著,連多餘的目光都不肯多給。他緩緩抬眼,望向遠處漆黑的夜色,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冷硬的側臉線條,腦海里再次浮現出蘇酥冰冷決絕的臉龐,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心底的慌亂愈發濃烈,像潮水一樣淹沒他,可臉上的神態卻依舊固執而冷漠,沒有半分緩和。

  他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像淬了冰的鐵塊,砸在寂靜的停車場裡:「隨舟,你說得對,稚魚的委屈,不能就這麼算了。蘇酥,必須給稚魚一個交代。」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奠定了他的立場——堅定不移地維護江稚魚,堅定不移地指責蘇酥,堅定不移地活在謊言裡,不肯醒來,不肯回頭。

  他的神態平靜得可怕,卻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偏執,眉頭依舊緊鎖,眉心的溝壑深刻,眼底依舊空洞麻木,沒有半分悔改,沒有半分清醒,睫毛輕輕垂著,遮住所有的慌亂與動搖,如同被蒙住雙眼的痴人,一步步走向註定的深淵,親手毀掉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

  趙隨舟見周平津點頭,眼底的暴戾更甚,重重地關上副駕駛的車門,「砰」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裡反覆迴蕩,厚重的金屬撞擊聲像是他心頭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只能狠狠砸在毫無知覺的車門上。他掌心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節根根凸起,手臂上的青筋在衣袖下繃出猙獰的線條,連肩背都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暴戾。他轉身大步繞向駕駛座,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重而帶著攻擊性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拉開車門、落座、關門,動作利落卻粗暴,座椅被他壓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伸手狠狠擰動車鑰匙,引擎瞬間發出低沉而轟鳴的聲響,渾厚的聲波在停車場裡散開,打破了長久的死寂,也像是在宣告他絕不善罷甘休的決心。他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泛白,手臂肌肉緊繃,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出口的光亮,臉色鐵青如冰,沒有絲毫緩和,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將整個車廂都凍住,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戾氣。

  副駕駛座上,江稚魚軟軟靠在椅背上,身體還維持著微微蜷縮的姿態,肩上披著的趙隨舟的外套滑落半邊,露出凌亂不堪的衣領,更顯得她楚楚可憐。直到車子引擎啟動的震動傳來,她才緩緩抬起一直深埋的頭,長長的劉海被淚水打濕,黏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下巴,和微微顫抖的唇角。她沒有立刻看向駕駛座的趙隨舟,而是緩緩轉過頭,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望向那棟越來越遠的公寓樓。車窗倒映出她模糊的輪廓,也掩蓋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那雙一直盛滿淚水與恐懼的眼睛裡,此刻再也沒有半分柔弱,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陰鷙與得意。漆黑的眼珠微微上挑,透著毒蛇般的陰冷與歹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極淡、卻足夠惡毒的弧度,那抹笑意快如閃電,稍縱即逝,快到哪怕有人直視她,也只會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她的眼睫輕輕垂落,重新遮住眸底的陰毒,肩膀微微塌著,呼吸輕而淺,指尖輕輕揪著外套的衣角,動作細微而無助,完美地將所有的陰毒與算計重新藏回那張柔弱無辜的假面之下,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后座的周平津始終保持著沉默。

  他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舒展,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矜貴疏離的姿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亂成了一團無法梳理的麻,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一樣,又悶又痛。他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濃密而挺翹,此刻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著,像風中飄搖的蝶翼,竭力掩去眸底所有翻湧的慌亂、不安與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空洞。車廂內的光線昏暗,從車窗外透進來的零星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光影交替,將他臉上的冷漠與疲憊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眉頭始終緊緊鎖著,眉心擰成一道深刻的褶皺,原本俊朗清朗的面容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冷漠,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唇色淡得發青,呼吸平穩卻淺促,胸腔下的心臟正不受控制地亂跳,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絲莫名的空落與刺痛,連帶著指尖都微微發涼。

  他的腦海里,反反覆覆、揮之不去的,全是蘇酥方才的模樣。

  不是從前那個溫順、隱忍、滿眼都是他的蘇酥,不是那個會為他留燈、為他低頭、為他藏起所有鋒芒的蘇酥,而是那個挺直脊背、氣場全開、眼神冰冷漠然的蘇酥。她的眼睛清澈卻刺骨,裡面沒有愛意、沒有依戀、沒有不舍,甚至連一絲怨懟都沒有,只剩下徹底的疏離與決絕,仿佛他周平津,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個連讓她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路人。

  那句「從此山水不相逢,恩怨兩清」,像一根細而尖銳的冰針,輕輕扎在他心尖最軟的地方,不深,卻密密麻麻地疼,讓他莫名心慌,莫名煩躁,莫名覺得有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正從他指縫間徹底溜走,再也抓不回來。

  他不願意承認這份心慌,更不願意承認自己錯怪了蘇酥。他只能強迫自己閉上眼,用冷漠與固執偽裝自己,將所有的異樣、所有的動搖、所有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失落,全都強行壓進心底最深處。他不斷告訴自己,江稚魚是無辜的,蘇酥是歹毒的,他沒有錯,他的維護從來都不是愚蠢,而是公道。

  可越是強迫,蘇酥那雙冰冷空洞、再也沒有他半分身影的眼睛,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如影隨形,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心底。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厚重而壓抑的沉默,整個人像是被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裡,疲憊、冷漠、偏執、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無法掙脫。他沒有看前面的江稚魚,沒有理會身邊的趙隨舟,只是一動不動地靠在那裡,閉著眼,睫毛輕顫,將所有的慌亂與不自知的悔意,全都藏在這片無人觸及的黑暗裡,藏得嚴嚴實實,卻又在不經意間,從微表情里泄露一二。

  車子緩緩向前行駛,平穩地駛出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徹底融入外面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中。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流光溢彩,燈火璀璨,卻照不進這輛封閉的車廂,照不亮三個人各自藏在心底的執念、假面、痴愚與偏見,照不穿那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謊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