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秋深,舊影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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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平津配合地看著畫展,聽著江稚魚嘰嘰喳喳地講述著每一幅畫的靈感與故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耐心與溫柔。周圍一片讚譽,一片熱鬧,一片光鮮亮麗。衣香鬢影,笑語盈盈,燈光落在畫布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將這場藝術盛宴襯得愈發精緻而夢幻。江稚魚是天生屬於舞台與目光的人,她站在人群中央,眉眼溫柔,笑意淺淺,每一句話都輕柔悅耳,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藝術家獨有的詩意與靈氣,引得在場賓客頻頻點頭稱讚,看向她的眼神里滿是欣賞與寵溺。而站在她身側的周平津,則是這場熱鬧里最沉穩的底色,他身姿挺拔,西裝革履,面容矜貴冷肅,周身自帶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壓,卻又在看向江稚魚時,刻意收斂了所有鋒芒,只餘下旁人難得一見的溫和。

  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周平津對江稚魚的特殊,是刻在骨子裡的偏愛,是打破所有規矩的例外,是連最細微的眼神里,都藏著不容錯辨的縱容。圈子裡早已心照不宣,這位深城最年輕的實權派人物,看似不近女色、心思深沉,從無半分緋聞,可唯獨對江稚魚,是明目張胆的護短與上心。江稚魚的畫展,他再忙都會抽出時間出席;江稚魚的請求,他從不會拒絕;江稚魚的喜好,他記得比自己的工作行程還要清楚。這樣的偏愛,足以讓深城所有名媛艷羨不已,也足以讓江稚魚成為所有人眼中最幸運的女人。

  江稚魚挽著他的手臂,指尖輕輕蹭過他的衣袖,語氣帶著小女兒般的嬌憨:「平津,你看這幅《秋嶼》,是我前段時間去郊外寫生畫的,那裡的楓葉紅得特別好看,像火燒雲一樣,我當時就想,要是你能陪我一起去就好了。」她的聲音柔軟得像棉花,輕輕落在周平津的心口,換做從前,他一定會低頭回應,會耐心聽她講完所有細節,會順著她的話許下下次同行的承諾。可今天,他的思緒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扯住,輕飄飄地越過眼前的熱鬧,越過身邊嬌柔的江稚魚,一路飛向萬里之外的多倫多,飛向那個被深秋寒意包裹的城郊公寓。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酥的樣子。

  不是她離開時決絕的背影,也不是她提出離婚時平靜無波的眼神,而是她在周家老宅里,無數個悄無聲息的瞬間。是她清晨站在廚房門口,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安安靜靜熬粥的模樣;是她坐在客廳的地毯上,仔細整理他散落的文件,連抬頭看他都小心翼翼的模樣;是她深夜蜷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等他回家,困得點頭卻依舊強撐著的模樣;是她生病時臉色蒼白,卻還強笑著對他說「我沒事,你不用管我」的模樣。那些畫面,從前被他視作空氣、視作透明、視作毫無意義的瑣碎,此刻卻像電影膠片一樣,一幀一幀在他眼前回放,清晰得讓他心口發悶。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他陪著心尖上的人,享受著鮮花與掌聲的時候,那個被他傷透了心的姑娘,是不是還在深夜裡,獨自抱著膝蓋,偷偷掉眼淚?

  多倫多的深夜,一定比深城更冷吧。

  那棟小小的公寓,沒有傭人,沒有熱鬧,沒有人為她準備熱飯熱菜,沒有人為她點亮深夜的燈,她一個人,在陌生的國度,說著不熟悉的語言,面對著滿世界的陌生與孤寂,該有多難?

  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起離婚五個多月,自己從未主動聯繫過她,沒有問過她的安危,沒有問過她的生活,沒有問過她是否習慣異國的日子,甚至連她具體在多倫多的哪個位置,都一無所知。他不是做不到,只是從未放在心上。在他的認知里,蘇酥早已是被剔除出他生活的人,是一段過期的契約,是一個無需在意的過客,她的生死悲歡,都與他周平津無關。可直到此刻,站在人聲鼎沸的畫展現場,被溫暖與簇擁包圍,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冷漠,到底有多殘忍。

  他不是不懂如何愛人,不是不懂如何關心,不是不懂如何騰出時間與溫柔。他會記得江稚魚的經期,會在她不舒服時推掉重要會議親自陪伴;會記得江稚魚的忌口,會在聚餐時悄悄為她換掉不合口味的菜品;會記得江稚魚的情緒,會在她心情不好時放下所有工作耐心安撫;會為了江稚魚的一句喜歡,動用所有資源為她鋪平道路,會為了她的一句委屈,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為她撐腰。他把所有的耐心、溫柔、例外、偏愛,毫無保留地給了江稚魚,卻對那個守在他身邊半年的妻子,吝嗇到連一句關心都不肯施捨。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姑娘,那顆曾經為他滾燙炙熱的心,早就被他的冷漠與偏心,一點點澆涼,一點點碾碎,最後,燒成了一片灰燼。

  是他親手,把她推走的。

  是他親手,把那份毫無保留的真心,踩在了腳下。

  而他,直到失去之後,直到她遠走萬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他的生命里,真的來過一個,願意為他傾盡所有溫柔,卻被他棄如敝履的人。

  周平津的指尖微微蜷縮,藏在身側,不動聲色地收緊。江稚魚還在身邊輕聲說著什麼,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耳邊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痛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從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一絲細微的滯澀。他活了三十六年,從小接受嚴苛的教育,步步為營走到今天,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無論遇到多大的事,都能保持沉穩冷靜,從不會讓情緒外露。可今天,他卻差點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儀態。

  身邊的助理察覺到他神色不對,小心翼翼地湊近,低聲詢問:「主任,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室歇一會兒?」

  周平津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不用,繼續吧。」

  他不能走,也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他是周平津,是深城政壇的標杆人物,是這場畫展最重要的嘉賓,是江稚魚最堅實的依靠,他不能因為一個早已離開的女人,亂了方寸,毀了所有的體面與規矩。他強迫自己收回飄遠的思緒,重新將目光落在眼前的畫作上,落在身邊江稚魚溫柔的笑臉上,努力扮演好那個沉穩持重、溫柔體貼的周主任。

  可越是強迫,心底的空缺就越明顯。

  深城的秋,越來越深。

  陽光透過展廳的落地窗灑進來,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卻暖不透心底那片,被蘇酥無聲離開後,留下的空白與寒涼。那片空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他所有的平靜,讓他在熱鬧喧囂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他站在光芒萬丈的中心,擁有著他想要的一切——坦途無量的仕途,眾星捧月的地位,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可他卻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清晰地意識到,他好像,永遠地失去了什麼。

  一樣他從未珍惜,從未在意,卻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畫展進行到一半,主辦方邀請周平津上台致辭。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邁步走上舞台,站在聚光燈下,面對台下無數雙目光,從容不迫地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措辭嚴謹得體,既誇讚了江稚魚的才華,也表達了對藝術的尊重,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停頓都精準無誤,完美符合所有人對他的期待。台下掌聲雷動,江稚魚看著台上的他,眼底滿是崇拜與愛慕,所有人都在為他喝彩,為他折服。

  只有周平津自己知道,他在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多倫多的那個深夜。

  想著那個蜷縮在沙發里的單薄身影。

  想著那個,被他徹底遺忘在萬里之外的蘇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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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辭結束,他走下舞台,江稚魚立刻迎了上來,遞上一杯溫水,語氣心疼:「平津,你辛苦了,說了這麼久的話,快喝點水。」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背,溫度溫熱,可他卻覺得,那溫度遠不及曾經蘇酥遞給他的一杯白開水溫暖。

  他忽然想起,在周家老宅的無數個清晨,蘇酥總會早早起床,為他準備好溫度剛好的白開水,放在他隨手能拿到的位置。她從不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等他喝完,再默默接過杯子。那時候的他,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是她作為妻子應該做的事,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容,甚至連一句謝謝都不曾說過。他習慣了她的付出,習慣了她的體貼,習慣了她的順從,直到她離開,才發現那些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瑣碎,早已成為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習慣了回家有一盞燈。

  習慣了桌上有熱飯菜。

  習慣了衣櫃裡永遠熨燙平整的襯衫。

  習慣了無論多晚,都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而現在,燈滅了,飯涼了,那個等他的人,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畫展結束時,已是傍晚。

  深秋的夕陽把深城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晚風捲起街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帶著一絲蕭瑟的涼意。周平津送江稚魚回到她的畫室,又耐心陪她聊了一會兒天,叮囑她注意休息,不要熬夜畫畫,才驅車離開。一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可怕,司機不敢多言,只是平穩地駕駛著車輛,穿梭在傍晚的車流里。周平津靠在后座,閉著眼睛,眉心微微蹙起,腦海里全是蘇酥的影子,揮之不去。

  他拿出手機,指尖無意識地滑動著屏幕,在通訊錄的最角落,找到了那個被他遺忘了五個多月的名字。

  蘇酥。

  三個字,安靜地躺在屏幕上,沒有特別的備註,沒有置頂,沒有星標,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起眼,不張揚,默默待在最邊緣的位置,仿佛隨時都會被淹沒在無數的聯繫人里。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發麻,懸在撥號鍵上方的手指,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去。

  他該說什麼?

  問她過得好不好?

  問她在多倫多是否習慣?

  問她當初為什麼執意離婚,為什麼連他給的補償都不肯要?

  這些問題,在五個月前,他不屑於問;在五個月後的今天,他沒有資格問。

  他們已經離婚,已經兩清,已經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他是她的前夫,是傷透了她心的人,是把她的真心棄如敝履的人,他沒有任何立場,再去干涉她的生活,再去打擾她的平靜。更何況,他的心裡,一直裝著江稚魚,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身份,再去聯繫蘇酥。

  周平津深吸一口氣,將手機重新鎖上,丟在一旁,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他告訴自己,蘇酥只是一個過客,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往,不值得他浪費情緒,不值得他心神不寧,更不值得他打亂自己的生活節奏。他要做的,是忘記她,是繼續過好自己的人生,是守護好江稚魚,是走好自己的仕途。他是周平津,不能被一個女人困住,更不能被一段早已結束的婚姻牽絆。

  可道理他都懂,情緒卻不受控制。

  車子駛進周家老宅的大門,緩緩停在別墅門口。

  司機輕聲提醒:「主任,到家了。」

  周平津睜開眼,推開車門下車。

  深秋的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庭院裡花草的清冷氣息,空曠的別墅矗立在眼前,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可怕。從前,他回到這裡,即便再晚,玄關處都會亮著一盞小小的暖燈,客廳里會有一個安靜的身影在等他,廚房裡會溫著熱飯熱菜,一切都井然有序,帶著淡淡的煙火氣。可現在,偌大的別墅里,只有傭人安靜地站在一旁,恭敬地迎接他回家,沒有暖燈,沒有燈待,沒有煙火氣,只剩下冰冷的奢華與無邊的空曠。

  這棟他曾經覺得安穩、規矩、省心的房子,此刻卻像一座巨大的冰窖,冷得讓他渾身發僵。

  他邁步走進客廳,傭人上前想要接過他的外套,他擺了擺手,獨自走上二樓。

  主臥依舊是原來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床單被罩是蘇酥當初挑選的淺灰色,衣櫃裡的衣服依舊擺放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放著她沒來得及帶走的一本舊書,甚至連床頭柜上,都還留著她用過的一個小小的香薰瓶,味道清淡,是她喜歡的味道。一切都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仿佛她只是出門買菜,很快就會回來。

  可周平津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她走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沒有留下一絲留戀,沒有留下一絲回頭的餘地。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裡面掛著他的襯衫、西裝,每一件都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稜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整齊。那是蘇酥的手筆,她總是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把他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一件襯衫的領口,布料平整順滑,觸感熟悉,心口的悶痛再次翻湧上來。

  他想起,蘇酥每天都會早起為他熨燙襯衫,無論前一晚等他到多晚,第二天依舊會準時起床,從不間斷。她站在熨衣板前,身形單薄,卻認真又仔細,連一個小小的褶皺都不肯放過。他偶爾早起撞見,也只是淡淡瞥一眼,從不會多說一句話,更不會有一絲心疼。那時候的他,覺得這都是她應該做的,是她作為周太太的本分,卻從沒想過,她本可以不用這麼辛苦,本可以不用這麼卑微。

  她不是生來就該為他洗衣做飯,生來就該為他隱忍退讓,生來就該被他忽視冷落。

  她只是因為,嫁給了他,便把所有的溫柔與付出,都給了他。

  而他,卻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

  周平津關上衣櫃門,轉身走到床邊,緩緩坐下。

  大床寬敞而冰冷,從前,他總是睡在最外側,背對著她,兩人之間隔著遠遠的距離,像兩個陌生人。他要麼徹夜不歸,要麼凌晨歸來,躺下便睡,從不會與她交流,從不會與她親近。他以為,這樣的冷漠,是對這段契約婚姻最好的態度,是不打擾,是不虧欠,卻從沒想過,那個縮在床角的姑娘,每個夜晚都在承受著怎樣的孤獨與失望。

  偌大的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第一次,開始完整地回想那段只有半年的婚姻。

  沒有爭吵,沒有決裂,沒有轟轟烈烈,只有日復一日的忽視,日復一日的冷落,日復一日的偏心。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江稚魚,把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工作,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他認為重要的人和事,唯獨把蘇酥,丟在了冰冷的角落裡,任憑她自生自滅。

  他記得,她發燒三十九度五,渾身發抖,給他發信息求助,他只回了四個字:有事,忙。而那天,他不過是在陪江稚魚挑一幅畫。

  他記得,她生理期疼得臉色慘白,蜷在沙發上動彈不得,他凌晨歸來,身上帶著別的女人的香水味,看都沒看她一眼,只讓她早點睡。

  他記得,她生日那天,做了一桌子她以為他會喜歡的菜,從傍晚等到深夜,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只等到他一句不回。而那天,他在給江稚魚過生日。

  他記得,那個傾盆大雨的傍晚,她摔倒在路上,膝蓋流血,無助地給他打電話,他卻不耐煩地斥責她不懂事,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繼續陪在江稚魚身邊。

  一樁樁,一件件,不算背叛,不算傷害,卻比背叛更傷人,比傷害更磨人。

  是鈍刀子割肉,是慢慢消磨,是讓一顆滾燙的心,一點點涼透,直到徹底死去。

  周平津抬手,輕輕按住心口,那裡的疼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

  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不虧欠,而是虧欠了她太多太多。

  他欠她一句關心,欠她一句抱歉,欠她一點偏愛,欠她一段被尊重的婚姻,欠她一顆被珍惜的真心。

  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從前的他,自負又冷漠,覺得自己掌控一切,覺得這場婚姻盡在掌握,覺得蘇酥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他,永遠都會溫順懂事,永遠都不會離開。他以為,她無家世,無背景,無依仗,離開他,便一無所有,所以他有恃無恐,所以他肆意揮霍她的溫柔,所以他從不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直到她真的走了,走得乾脆利落,走得一無所有,走得再也不回頭,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她不是離不開他,她只是曾經愛過他,只是曾經願意為他忍讓。

  當那顆心被傷透,當所有的期待都落空,她便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哪怕一無所有,哪怕遠走萬里,也絕不會再回頭。

  她有她的骨氣,有她的驕傲,有她不為人知的倔強。

  而這些,他從來都沒有看見過。

  他看見的,只是她溫順的外表,只是她隱忍的態度,只是她透明的存在,卻從未看見過,她平靜外表下,那顆敏感、脆弱、渴望被愛的心。

  夜色越來越深,深城徹底陷入沉睡。

  周家老宅的燈火,依舊亮著,卻照不亮周平津心底的寒涼與荒蕪。

  他坐在床邊,一夜未眠。

  腦海里反反覆覆,都是蘇酥的樣子,都是她的委屈,她的隱忍,她的失望,她的離開。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視而不見的溫柔,那些被他棄如敝履的真心,在這個寂靜的深夜,悉數湧上心頭,將他徹底淹沒。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後悔,什麼叫做愧疚,什麼叫做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他擁有了全世界,卻弄丟了那個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周平津便起身了。

  他一夜未睡,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神色卻依舊沉穩,只是周身的氣壓,比平日裡更低了幾分。傭人準備好早餐,他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精緻的餐點,卻沒有絲毫胃口。從前,蘇酥總會按照他的口味,準備清淡的白粥、小菜、水煮蛋,簡單,卻合口,溫暖,卻貼心。而現在,傭人準備的早餐再精緻,也吃不出曾經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又緩緩放下,起身對助理吩咐:「幫我查一個人。」

  助理立刻上前,恭敬應答:「主任請講。」

  「蘇酥。」周平津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查清楚她在多倫多的具體地址,生活情況,所有的信息,我都要。」

  助理微微一愣,顯然沒有想到,主任會突然提起這位早已離婚、遠走異國的前夫人。五個多月前,蘇小姐離開時,主任毫不在意,仿佛從未存在過這個人,如今卻突然下令調查,實在讓人意外。但助理不敢多問,立刻點頭:「是,主任,我馬上安排。」

  周平津揮了揮手,讓助理退下。

  他站在空曠的客廳里,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心口的空缺,依舊清晰。

  他知道,自己不該查,不該打擾,不該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是否平安,想知道她有沒有忘記過去,想知道她,有沒有一絲一毫,還會想起他。

  這份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瘋長,再也壓不下去。

  他開始期待助理的消息,開始下意識地關注多倫多的天氣,開始在深夜裡,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久久出神。他變得容易失神,容易煩躁,容易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安靜的姑娘。工作時,會突然停下筆尖;開會時,會突然走神;吃飯時,會突然沒有胃口。身邊的人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卻沒人敢多問,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江稚魚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她給他打電話,他偶爾會走神;她約他見面,他偶爾會推辭;她跟他撒嬌,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耐心縱容。江稚魚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卻又不敢多問,只能更加溫柔地靠近他,想要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周平津不是不知道江稚魚的心思,只是他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蘇酥的影子,已經牢牢占據了他的心底,揮之不去。他開始對比,開始反思,開始看清自己曾經的荒唐。

  江稚魚的溫柔,是眾星捧月的嬌柔,是被人呵護的理所當然;而蘇酥的溫柔,是卑微到塵埃里的付出,是不被看見的隱忍,是毫無保留的真心。

  他曾經以為,自己愛的是江稚魚這樣光芒萬丈的人,可直到失去蘇酥才明白,他真正錯過的,是那個把他視作全部的姑娘。

  幾天後,助理把調查到的信息,整理好送到了周平津的辦公室。

  厚厚的一疊文件,記錄著蘇酥在多倫多五個多月的所有生活。

  她住在多倫多城郊的一間小公寓裡,面積不大,裝修簡單,安靜偏僻;她沒有工作,每天在家看書、做飯、散步,偶爾會去附近的公園看楓葉;她切斷了與深城所有的聯繫,不社交,不外出,不發動態,像人間蒸發;她過得很清淡,很安靜,也很孤獨;她瘦了很多,臉色總是淡淡的,沒有笑容,也沒有情緒;她從不與人深交,總是獨來獨往,像一株安靜生長的草,默默活著。

  文件里,還附了一張遠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蘇酥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站在楓樹下,背影單薄而孤寂,抬頭望著漫天飛舞的紅葉,側臉線條清冷,沒有一絲表情,眼底一片荒蕪,像被風霜凍透的荒原,沒有一絲生氣。

  只是一張背影,一張側臉,卻讓周平津的心臟,狠狠一縮。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終於親眼看見,他親手毀掉的姑娘,變成了什麼樣子。

  沒有哭鬧,沒有怨懟,沒有糾纏,只是徹底安靜了,徹底沉默了,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交付真心。

  是他,把那個曾經會為他熬粥、為他登門、為他隱忍、為他心動的姑娘,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是他,親手把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荒蕪。

  周平津緊緊攥著那份文件,指節泛白,骨節分明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盯著照片上那個單薄的身影,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愧疚、後悔、心疼、慌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思念。

  他想念那個會安靜等他回家的蘇酥。

  想念那個會為他熨燙襯衫的蘇酥。

  想念那個會把所有溫柔都給他的蘇酥。

  想念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蘇酥。

  可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回來了。

  那個姑娘,早就被他的冷漠,殺死在了那段半年的婚姻里。

  現在活著的,是心死之後,遠走異國、封閉自己的蘇酥。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周平津坐在辦公桌後,久久沒有說話,周身的氣壓低到極致,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看著文件上的每一個字,看著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多倫多。

  他要去見她。

  不是要打擾她的生活,不是要挽回,不是要糾纏,只是想親眼看看她,想親口對她說一句抱歉,想把那份遲來的愧疚與後悔,親口告訴她。

  他知道,她一定不想見他,一定恨他,一定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可他還是想去。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哪怕只是被她冷眼相對,哪怕只是被她拒之門外,他也想去。

  因為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因為他後悔了,徹徹底底地後悔了。

  深城的秋,依舊寒涼。

  周平津拿起手機,訂了一張飛往多倫多的機票。

  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通知助理,沒有告訴江稚魚,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萬里之外的旅程。

  他要去見那個,被他傷透了心、被他遺忘在萬里之外的姑娘。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冷漠,是拒絕,是指責,還是徹底的無視。

  但他知道,這是他欠蘇酥的。

  這是他,必須要走的路。

  飛機衝上雲霄,穿過雲層,向著多倫多的方向飛去。

  周平津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雲海,心底一片複雜。

  萬里之外,深秋寂冷。

  他的救贖,他的愧疚,他的後悔,都在那個滿是楓葉的城市裡,等著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顆早已涼透的心,再也不會因為他,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蘇酥的世界,早已沒有了周平津。

  從此,山高水遠,天各一方。

  他的後知後覺,他的遲來悔恨,他的千里奔赴,終究,晚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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