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風向轉變，餘生有我
「你……」
蘇清歡被他這聲暴喝震得肩膀一縮。
她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滿是驚愕，直直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他那張臉，一向是部隊裡出了名的冷峻，此刻卻因懊悔和某種她無法解讀的怒氣，漲得發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底，情緒翻江倒海，有心疼，有自責，有愧疚，還有被她話語刺傷後的狼狽。
他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駭人，好似一圈燒紅的鐵鉗，生怕一鬆手，她便會化作青煙消散。
「你抓疼我了……」蘇清歡蹙眉，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和顫抖。
李子謙聞聲，手一顫，猛地撒開。
他垂眼，看到她纖細白皙的手腕上，一道刺眼的紅痕，他自己的指印。
「我……不是故意的……」
他張了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出口的話語笨拙又蒼白。
他想道歉，想說他信任她，想解釋並非懷疑，只是被那堆積如山的物資震住了頭。可這些話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無法吐出。他李子謙，訓練場上對上百號兵士亦能面不改色，此刻對著一個女人，卻連一句軟語都說不出口。那點可笑的自尊，沉甸甸壓在胸口，令他呼吸不暢。他習慣性地用舌尖抵了抵腮幫，這是他思慮時的老毛病。
蘇清歡看著他那副想道歉又難啟齒的窘迫，心裡最後那點委屈也散去幾分。她明白，這個男人吃軟不吃硬，眼下的火候已然足夠。
她沒再看他，默不作聲地轉身，眼底僅存的幾分清明斂去，餘下悲傷深沉。
她背對著他，單薄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她的手指輕微搓動著袖口一根翹起的線頭，這是她心緒不安時的無意之舉。
「你不用道歉。」她的聲音輕飄，脆弱得驚心。「我明白你為何不信我，有時，連我都不敢信，我竟還有個這樣的親人。」
她說著，走到院裡的小馬紮上坐下，揀了個正好能被落日餘暉籠罩的位置。然後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雙剛哭過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遠處天邊正被一點點吞噬的殘陽。那樣子，分明是一隻被雨淋透的貓，看得人心口發緊。
李子謙的心又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邁開步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陪著，身軀堅實，無聲表達：我在，我聽著。
隔壁院子傳來軍嫂們爽朗的笑聲和炒菜的香氣，越發襯得這個小院冷清。
不知過了多久，蘇清歡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才幽幽地響起。
「我這個舅舅……其實我也沒見過幾面。」她輕撫著膝蓋，語調平淡。
「他是我媽唯一的弟弟。聽我媽說，舅舅從小就野，村里娃還在玩泥巴，他就跟著貨郎認字算帳。十幾歲，膽子大到敢一個人扒火車去上海，後來又跟船下了南洋。」
「這一走，十幾年沒音訊，家裡都當他死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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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謙的呼吸一滯。下南洋，在他們這些人的世界裡，這三個字的份量太重。
「直到幾年前，他突然回來了。」蘇清歡的聲音平緩，講著與她無關的故事。
「回來那天，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抹得油光鋥亮，姿態堪比畫報中人。帶了好幾個大皮箱，打開全是金條和美金。他說要在國內投資建廠，支援國家建設。那陣子，咱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李子謙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金條，美金，這些詞語衝擊他的神經，重擊心扉。
「可是，好景不長……」
蘇清歡說到這，聲音斷了，眼圈又一次紅了，望向夕陽的眼底，閃過幾分無法掩飾的恐懼。
「後來，運動開始了。」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李子謙的心上。
「舅舅有海外關係，又有錢，第一個就成了靶子。以前巴結我們的人，轉過頭來罵得最凶。我親眼看著他……被戴上高帽子，掛著牌子遊街，那身西裝被撕爛，頭髮剃成陰陽頭……」
「錢和廠子都沒了，人被下放到南方的農場改造。從那以後，為了不被連累，家裡誰也不敢提他，就當沒這個人。我也以為……他早忘了我這個外甥女了。」
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猛地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子謙，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巨大感動。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我！他竟然還給我寄來這麼多東西！」
「老李……我嫁給你的時候，他還在農場，我不敢告訴他。前陣子，我才偷偷給他寫了信，就想跟他說我嫁到部隊了，過得很好，讓他別惦記……」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無聲地問：現在，你信了嗎？
李子謙看著她梨花帶雨的容顏，聽著這套天衣無縫、處處能在那個瘋狂年代找到印證的悲慘身世，心裡那層懷疑壁壘，終於「轟」地一聲，徹底崩塌。他內心深處，關於自己當年選擇從軍的理由，也有一絲不易察察的自卑，此刻與她的經歷產生了共鳴。
原來如此。
難怪查不到這個舅舅的任何信息，因為他早就在檔案里「被消失」了。
難怪她一個農村姑娘，身上總有一股不屬於這裡的從容，她的血里，流著那個闖蕩上海灘的商人的基因。
難怪她敢算計自己，那份膽識和精明，自是耳濡目染而來！
李子謙心裡翻江倒海，那點被欺騙的火氣，此刻全被鋪天蓋地的心疼取代。
他心疼她的童年，心疼她的委屈，更心疼她守著這麼個天大的秘密，活得孤寂，身世淒涼，不遜孤兒。
他伸出手，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在空中頓了頓，帶著幾分他自己未察覺的笨拙，輕輕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學著她安慰自己時的模樣，笨拙地拍著。
「好了，不哭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都過去了。」
他看向遠處那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光亮，眸光變得堅毅。他下意識地摩挲著石桌粗糙的邊沿，這是他極度嚴肅時的習慣性動作。
他頓了頓，話語間，已做出重大決斷。
「等風向變了，我陪你南下，把舅舅接回來。」
說完，他拿起被蘇清歡塞進手裡、又滑落在石凳上的那匹深藍色布料，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發，將那冰涼光滑的布料，輕輕地、仔細地披在了她單薄的肩上。
蘇清歡被他這聲暴喝震得肩膀一縮。
她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滿是驚愕，直直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他那張臉，一向是部隊裡出了名的冷峻，此刻卻因懊悔和某種她無法解讀的怒氣，漲得發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底，情緒翻江倒海，有心疼，有自責，有愧疚，還有被她話語刺傷後的狼狽。
他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駭人，好似一圈燒紅的鐵鉗，生怕一鬆手，她便會化作青煙消散。
「你抓疼我了……」蘇清歡蹙眉，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和顫抖。
李子謙聞聲，手一顫，猛地撒開。
他垂眼，看到她纖細白皙的手腕上，一道刺眼的紅痕，他自己的指印。
「我……不是故意的……」
他張了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出口的話語笨拙又蒼白。
他想道歉，想說他信任她，想解釋並非懷疑，只是被那堆積如山的物資震住了頭。可這些話語堵在喉間，一個字也無法吐出。他李子謙，訓練場上對上百號兵士亦能面不改色，此刻對著一個女人，卻連一句軟語都說不出口。那點可笑的自尊，沉甸甸壓在胸口，令他呼吸不暢。他習慣性地用舌尖抵了抵腮幫，這是他思慮時的老毛病。
蘇清歡看著他那副想道歉又難啟齒的窘迫，心裡最後那點委屈也散去幾分。她明白，這個男人吃軟不吃硬，眼下的火候已然足夠。
她沒再看他，默不作聲地轉身，眼底僅存的幾分清明斂去，餘下悲傷深沉。
她背對著他，單薄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孤單的影子。她的手指輕微搓動著袖口一根翹起的線頭，這是她心緒不安時的無意之舉。
「你不用道歉。」她的聲音輕飄，脆弱得驚心。「我明白你為何不信我，有時，連我都不敢信，我竟還有個這樣的親人。」
她說著，走到院裡的小馬紮上坐下，揀了個正好能被落日餘暉籠罩的位置。然後她抱住自己的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雙剛哭過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遠處天邊正被一點點吞噬的殘陽。那樣子，分明是一隻被雨淋透的貓，看得人心口發緊。
李子謙的心又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邁開步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陪著，身軀堅實，無聲表達：我在，我聽著。
隔壁院子傳來軍嫂們爽朗的笑聲和炒菜的香氣，越發襯得這個小院冷清。
不知過了多久，蘇清歡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才幽幽地響起。
「我這個舅舅……其實我也沒見過幾面。」她輕撫著膝蓋，語調平淡。
「他是我媽唯一的弟弟。聽我媽說，舅舅從小就野，村里娃還在玩泥巴，他就跟著貨郎認字算帳。十幾歲，膽子大到敢一個人扒火車去上海，後來又跟船下了南洋。」
「這一走，十幾年沒音訊，家裡都當他死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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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謙的呼吸一滯。下南洋，在他們這些人的世界裡，這三個字的份量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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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謙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金條，美金，這些詞語衝擊他的神經，重擊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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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李子謙的心上。
「舅舅有海外關係，又有錢，第一個就成了靶子。以前巴結我們的人，轉過頭來罵得最凶。我親眼看著他……被戴上高帽子，掛著牌子遊街，那身西裝被撕爛，頭髮剃成陰陽頭……」
「錢和廠子都沒了，人被下放到南方的農場改造。從那以後，為了不被連累，家裡誰也不敢提他，就當沒這個人。我也以為……他早忘了我這個外甥女了。」
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猛地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子謙，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巨大感動。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我！他竟然還給我寄來這麼多東西！」
「老李……我嫁給你的時候，他還在農場，我不敢告訴他。前陣子，我才偷偷給他寫了信，就想跟他說我嫁到部隊了，過得很好，讓他別惦記……」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無聲地問：現在，你信了嗎？
李子謙看著她梨花帶雨的容顏，聽著這套天衣無縫、處處能在那個瘋狂年代找到印證的悲慘身世，心裡那層懷疑壁壘，終於「轟」地一聲，徹底崩塌。他內心深處，關於自己當年選擇從軍的理由，也有一絲不易察察的自卑，此刻與她的經歷產生了共鳴。
原來如此。
難怪查不到這個舅舅的任何信息，因為他早就在檔案里「被消失」了。
難怪她一個農村姑娘，身上總有一股不屬於這裡的從容，她的血里，流著那個闖蕩上海灘的商人的基因。
難怪她敢算計自己，那份膽識和精明，自是耳濡目染而來！
李子謙心裡翻江倒海，那點被欺騙的火氣，此刻全被鋪天蓋地的心疼取代。
他心疼她的童年，心疼她的委屈，更心疼她守著這麼個天大的秘密，活得孤寂，身世淒涼，不遜孤兒。
他伸出手，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在空中頓了頓，帶著幾分他自己未察覺的笨拙，輕輕落在她顫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學著她安慰自己時的模樣，笨拙地拍著。
「好了，不哭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都過去了。」
他看向遠處那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光亮，眸光變得堅毅。他下意識地摩挲著石桌粗糙的邊沿，這是他極度嚴肅時的習慣性動作。
他頓了頓，話語間，已做出重大決斷。
「等風向變了，我陪你南下，把舅舅接回來。」
說完，他拿起被蘇清歡塞進手裡、又滑落在石凳上的那匹深藍色布料，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發，將那冰涼光滑的布料，輕輕地、仔細地披在了她單薄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