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十三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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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江!」柱子一頭撞進宿舍,手裡舉著一張八寸的相紙,跑得直喘,「照片!決戰那晚的照片!有人在遠處拍的!」

  江述白接過照片,第一眼沒看出什麼特別的。長焦鏡頭,隔得遠,畫面有些糊:明德樓門口的警戒線,消防車的探照燈,以及樓門口那個背對著鏡頭的身影,是他自己,正要邁進門廳的那一瞬。背景里是涌動的紅光,拍得很暗,像一張曝光不足的底片。

  「哪兒來的?」他問。

  「不知道。」柱子說,「今早我路過校門口照相館,老闆說有人昨晚來加急洗了一張,留了話讓轉交給你。我問是誰,老闆說天太黑沒看清,就記得是個戴帽子的,交了錢就走了。」

  江述白看著照片,眉頭慢慢擰起來。他把照片舉到窗邊,借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的目光釘在了畫面右下角。

  他自己身後,那道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照片裡,他的影子被探照燈拉在身後,長長地拖向門廳,但在那道影子旁邊,還有一道影子。輪廓比他高半頭,站得比他直,像一個人安靜地立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肩膀微微前傾,姿勢像是在,看他。

  江述白數了數照片裡的人:門廳里那個是他,警戒線外的消防員有三個,特警兩個,柱子半張臉,沈知微的側影,韓衛東半個身子,還有幾個只能看見輪廓的……他把在場的、能認出來的人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柱子,」他說,「你那晚在門口,咱們一共幾個人?」

  「我數過啊。」柱子湊過來,掰著手指,「我,你,知微,韓處長,消防仨,特警倆,周老師,還有倆技術員,十二個。」

  「十二個。」江述白說,「照片裡,十三道影子。」

  柱子愣了一下,把照片搶過去,看了半天,臉色慢慢白了:「這……這誰的?」他回頭看了看宿舍門,又看了看窗外,「老江,你別嚇我,你背後那個,是誰?」

  「你先別慌。」江述白把照片拿回來,對著光,一寸一寸地看,「長焦鏡頭,高速快門。快門速度快到一定程度,理論上能捕捉到某些低頻狀態的殘影,你記得監控那次吧,25幀拍不到的東西,提高採樣率就現形了。攝影是同一個原理:快門夠快,就能把不該在的幀,拍進底片裡。」

  「你是說,它是真的?」

  「我是說,它可能是一種成像現象。」江述白說,「但也可能不是。這張照片沒有EXIF信息,拍攝者不明,機位不明,甚至連它是不是那天晚上拍的,我都無法完全確認,背景的燈光、警戒線的角度都對得上,可快門聲我聽到過,在天台方向。那時候天已經亮了,天台沒人。」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它比我還高半頭。站的位置,在我身後半步,肩膀微微前傾,像一個人在目送另一個人進門。如果我認識的人里有這樣的身高,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但我不認識。」

  「那它……在看你進門?」柱子打了個哆嗦,「它看你進那棟樓,然後呢?」

  「然後照片被洗了出來,送到了我手上。」江述白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鉛筆字他看了第三遍,「連同這張照片一起送來的,還有這句評語。它像是在告訴我:你進門的時候,我看見了。」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柱子把照片放下,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老江,你……你就不怕?」

  「怕什麼。」江述白說,「它要真想對我做什麼,不用等到照片洗出來。它只是站在那兒,看了我一眼。就像,」他想了想,「就像路過一扇門,朝門裡看了一眼,然後走了。」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江,你說……它會不會就是它在聽的那個它?學姐走的時候說的那句,你們做題的時候,它在聽。」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看著照片裡那道影子,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收進口袋:「不知道。但學姐那句話,我記下了。它在聽,那就說明,我們做題的時候,得小心一點。誰知道聽的,是哪一扇門後的誰。」

  他頓了頓,又把照片掏出來,翻到背面:「先把這行字解決了,這字,不是照相館老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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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述白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個人。他把照片放下,快步走出宿舍,穿過半個校園,走到公告欄前。昨晚貼的《校園怪談能量場分析報告》還在,但報告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多了一行鋼筆批註,字跡娟秀:

  「第7頁的傅立葉變換用錯了,但思路是對的。沈知微」

  柱子跟在他身後,喘著氣問:「知微姐什麼時候來貼的?她昨晚不是在指揮點待到天亮嗎?」

  「她沒有正面出場。」江述白看著那行批註,「她看完了一整本報告,在所有人散場之後,自己來貼的。用鋼筆,怕我認出她手機打字的手勢。」

  「那她也太……」柱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太卷了吧?」

  「不。」江述白說,「她是在告訴我兩件事:第一,報告裡有一處算法錯誤,她知道,我也知道,是故意的,用來驗證誰真的讀完了;第二,她讀完了。一百三十七頁,全讀完了。那個批註的意思是:她認可我的結論,但不同意我的過程。她在用數學家的方式說,思路對,手生。」

  柱子眨了眨眼:「……你們學霸之間的交流方式,是不是有點過於高級了?」

  江述白沒有接話。他盯著那行批註看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她是對的。傅立葉那頁,是我凌晨寫的,耳鳴得厲害,腦子糊了。她看出來了,說明她連我都算進去了。」

  柱子張了張嘴,決定不追問算進去是什麼意思。他湊近報告,把那一頁找出來,翻了翻,忽然咦了一聲:「老江,你這報告前面這些頁,都是學姐的日記?」

  「嗯。」江述白說,「她的日記是前一百三十六頁,我寫的注釋,在後面。」

  「那她說一百三十七頁全讀完了,」柱子指了指批註,「她連學姐的日記,也一頁一頁讀完了?」

  「數學家的習慣。」江述白說,「驗證別人的結論之前,先驗證別人的數據源。她讀完學姐的日記,等於替學姐把那一百三十六頁的觀測數據,重新驗算了一遍。她肯在最後一頁簽上思路是對的,」他把報告翻回封面,輕輕撫平折角,「就等於告訴我:這棟樓的事,在她的坐標系裡,結案了。」

  「那,那個影子呢?」柱子把照片又舉起來,「老江,你背後那個……到底是誰?」

  江述白看著照片裡那道影子。長焦鏡頭,高速快門,理論上,快門速度足夠快,確實可能捕捉到某些低頻狀態的殘影;他見過太多次了,監控里25幀拍不到的高頻存在,鏡子裡慢三秒的倒影,燈管里一閃而過的輪廓。採樣定理從來都是雙向的:你用它拍鬼,它也能把不該在的東西,拍進你的照片裡。

  那道影子比他還高半頭。他認識的人里,沒有人比他還高半頭。

  「我不知道。」江述白說,「但我知道它站的那個位置,如果它真的站在那兒,它在看我進門。它看我走進那棟樓,像在……目送。」

  柱子打了個寒戰。

  第二天清晨,江述白在宿舍樓下,看見了一輛黑色轎車。

  沒有牌照,車窗緊閉,安靜地停在樓門口的樹影里。他走過去的時候,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一張他見過幾面的臉,不是韓衛東,是異調局的一名外勤,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外套,遞出一本證件,證件上壓著鋼印。

  「江述白同學,」外勤說,「異常現象調查局,想和你聊聊。」

  江述白看著那本證件,又看了一眼后座的車窗。車窗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他問:「你們就不能換個時間?我還沒吃早飯。」

  后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來。

  韓衛東坐在后座,手裡捏著那張八寸的照片,照片已經裝進了一個檔案袋。他看著江述白,把照片從車窗里遞出來:「上車聊。順便說一句,」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照片上江述白身後那道影子:

  「你背後這位,局裡的檔案里,查無此人。」

  江述白接過檔案袋,沒有立刻上車。他隔著車窗,看著韓衛東:「查無此人的意思,是你們不知道它是什麼,還是知道,但不該讓我知道?」

  韓衛東沒接這個話茬。他從座位旁拿起另一份文件,從車窗里遞出來,封面上壓著鋼印,是熟悉的格式,那晚在聯絡點,他推回去的特聘觀察員意向書。如今它重新躺在江述白手裡,紙張比那晚新,格式比那晚全,最後一行,簽字欄的位置,已經蓋好了異調局的公章。

  「墨早就干透了。」韓衛東說,「就等你那一筆。」

  「我還沒答應呢。」江述白說。

  「你上車了,就算答應了。」韓衛東說,「照片、批註、報告、黑車,你那位數學系的同學說得對,思路是對的。思路對的人,不上我們的車,可惜了。」

  江述白低頭,看了一眼檔案袋裡那張照片。照片上,他自己正走進那扇紅光里的門,身後半步,那道影子安靜地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看這張照片的時候,心跳沒有變快,恐懼值,還是零。

  「行。」他說,「上車。」

  晨光從樓宇間斜斜地打過來,把那輛黑車和站在車邊的年輕人,一起鍍上一層金邊。明德樓在校園深處安靜地立著,像一棟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樓。只有江述白口袋裡那枚舊校徽,還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

  他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落定的句號。

  黑色轎車駛出校門的時候,後視鏡里,明德樓的天台欄杆上,落著一隻灰鴿子。它歪著頭,看著那輛車開遠,然後抖了抖翅膀,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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