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談
晚上，校園操場。
十二月的夜風帶著干冽的寒意。江述白到的時候，操場中央已經擺了一張長桌、幾把摺疊椅，桌上攤著兩盞手電筒。韓衛東坐在長桌一側，另一側，坐著一群他沒見過的奇裝異服。
一個穿道袍的，留長須，手邊放著桃木劍。一個穿花衣的，臉上撲著粉，像是農村跳大神的那種裝扮。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襯衫，像大學老師。
「介紹一下。」韓衛東說，「這幾位，是局裡民俗宗教科的顧問。這位，」他指了指道士，「茅山一脈的傳人，王道長。這位，」他指了指花衣，「東北出馬仙，胡奶奶。這位，」他指了指眼鏡男，「民俗學者，趙教授。」
「民俗宗教科？」江述白在桌邊坐下，「你們局裡，還有這種科室？」
「專管傳統手段。」韓衛東說，「我們處理不了的部分，有時候得靠他們。比如，某些用儀式才能壓住的東西。」
「用儀式壓詭異？」江述白看了一眼那三人，「有意思。那你們對期末這次大爆發，怎麼看？」
王道長捋了捋鬍子，率先開口：「貧道夜觀天象，校園西南角煞氣沖天，這是陰潮之象。老衲，不是，貧道建議，在明德樓四角各立七盞引魂燈，連點七日，以陽火壓陰潮，可保平安。」
江述白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自稱都能串台的茅山傳人。
「煞氣沖天，陰潮。」江述白沒反駁，點了點頭，「王道長，你說的煞氣，能不能量化？」
「量化？」王道長一愣，「煞氣乃天地之氣，豈是凡俗數字可以度量……」
「不能量化，就不能預測。」江述白說，「我的煞氣，是能量化的，七節點場強讀數，最近一周漲了四倍，且和全校焦慮指數呈0.91的強相關。你們靠觀天象判斷它什麼時候來，我靠回歸模型算出它精確到收卷那一刻。王道長，你的七日引魂燈，打算在哪天點？」
「……貧道，視情況而定。」
「視情況而定。」江述白重複了一遍，「那就是不知道哪天。我的模型，把那天定在了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你們要是願意，可以按這個日子點燈，但你們點燈的時候，我建議旁邊架一台示波器，看看燈有沒有用。」
王道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胡奶奶「啪」地一拍桌子：「小娃娃，你懂什麼！東北的仙家，比你們這些數據靈多了！我昨晚請仙上身，仙家說了，明德樓底下，壓著一個老東西，冬月不除，明年開春，全校都要遭殃！」
「胡奶奶，您的仙家，報時間嗎？」江述白問。
「仙家報時辰！」胡奶奶理直氣壯，「它說冬月！」
「冬月。」江述白說，「現在是十二月。我的模型說：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正是臘月。您的仙家，把日子算差了一個月。胡奶奶，您家的仙家，該進修一下日曆了。」
胡奶奶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江同學，我們民俗學界有個共識，詭異的存在，是民俗心理的投射。你處理的那些異常，很可能是集體潛意識的具象化。用數據模型去算它們，方向可能就錯了。」
「趙教授，您說的集體潛意識，我同意一半。」江述白說，「它確實是集體的，因為它的能量來源，就是全校的焦慮。但投射這個說法，我不太同意。它如果只是心理投射，那它的場強讀數，不會和焦慮指數呈0.91的相關，心理投射是感受，場強是物理量。我的示波器，測不出心理，但測得出場。一個投射出來的東西，不該有場。」
「……那你認為它是什麼？」
「一個吃能量的存在。」江述白說，「它以群體的焦慮為食，以規則為骨架，以信息為傳播方式。它不是鬼，也不是幻覺，它是耗散結構，像一團有序的能量渦。用你們的話說，它活著，只是它的活法，和我們不一樣。」
「耗散結構？」趙教授皺眉，「這個說法……好像在哪聽過。」
「物理化學裡的概念。」江述白說，「一個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靠著持續輸入能量和物質，維持自己有序的狀態，比如龍捲風，比如生命。它就是這種東西：全校的焦慮是它的食物，校園是它的環境，它在裡面活著，只是它活的方式，是吃焦慮。」
「那它……有意識嗎？」胡奶奶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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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江述白說，「但你們可以問它一個問題，如果它有意識，它會選擇在期末夜爆發，因為那是食物最充足的時候。如果它沒意識，它只是本能地等到那一刻。無論有沒有意識，它的行為是一樣的，所以這個問題，對我們的對策沒有影響。」
「對策……」王道長哼了一聲，「小娃娃，你說了半天對策，你的對策是什麼？總不能是拿示波器照它吧？」
「差不多。」江述白說，「我的對策，就是拿全校的理性照它。期末夜，我會開一場直播，讓全校，如果有條件，讓全網，理性地看著它。它靠恐懼活著，我們就用理解斷它的糧。它選的爆發時刻，就是它最滿的時刻，也是它最怕被看的時刻。」
長桌旁，三個人都沉默了。
韓衛東全程沒插話。他坐在長桌一端，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聽江述白把三個傳統力量逐一駁回去。
「我不懂什麼方程。」韓衛東終於開口，「我只知道，死的都是老百姓。」
他看向江述白：「你說的它選在期末夜爆發，我信。因為十年前，它也是挑人最多、心最亂的時候動手的。十年了，我們守著這所學校，沒敢動它，不是不想動，是不懂它，不敢亂動。」
「你們守了十年。」江述白說，「守出什麼來了？」
「守出它沒出來。」韓衛東說，「這就是我們十年唯一的成績，沒出來。但我們知道，它遲早會出來。封條會褪色，封印會鬆動，總有一天，沒出來會變成出來了。今天，就是你說的那個總有一天。」
「所以，你們需要我？」
「我們需要一個懂它的人。」韓衛東說，「你來了三個月，比我們十年摸得清。今天這場夜談，不是請顧問團來跟你鬥嘴的，是讓他們親眼看看，新打法長什麼樣。你要是能讓我信，這所學校期末夜的事，就交給你牽頭。」
「牽頭可以。」江述白說，「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我不離開學校。」江述白說，「期末夜之前，校園是我的實驗場，你們的人，配合我，聽我調度。」
「第二，我的團隊，柱子、沈知微，他們跟著我，生死自負，但你們不能徵調他們。他們是我的人，我說了算。」
「第三，」他頓了頓，「期末考試，我不能掛科。你們得幫我協調，我期末夜忙完，還得考試。」
韓衛東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行！前兩條我答應！第三條，你自己考，考砸了別賴我！」
「成交。」江述白說。
「成交。」韓衛東伸出手，「但醜話說前頭，活下來算你的，活下來以後算我的。期末夜你活著把這事平了，我韓衛東欠你一個人情；你活著畢業了，以後，你歸我們局。」
「……你這買賣，做得夠精的。」江述白握上那隻手。
「當處長的，不會做生意，當不長。」韓衛東說。
散場時，顧問團先走了。韓衛東收拾手電筒，忽然開口，像是閒聊：「江述白。」
「嗯？」
「你十二歲那年，柳河灣村。」韓衛東的聲音很輕，「那晚，你看見的那排白影，它們，朝哪個方向走？」
江述白的腳步，停住了。
操場上，夜風卷著桂花香，從他身邊掠過。他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人問住了。
不是因為他忘了。
是因為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排白影，朝哪個方向走。
十二歲那年的記憶，他一直鎖著。鎖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去碰。他記得收工號，記得村口的路燈熄滅的順序，記得全村人空洞的眼神，但白影朝哪個方向走這個細節，他從來沒對人說過，甚至沒對自己說過。
那排白影，從他記事起就站在記憶的角落裡。他不怕它們，他什麼都不怕，包括它們。但它們朝哪個方向走，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突然捅進了那扇他鎖著的門。
「韓處長，」江述白轉過身，「你怎麼知道白影的事？」
「猜的。」韓衛東說，「卷宗里沒寫。我猜的。猜對了。」
他拎著手電筒，轉身走進夜色，留下江述白一個人站在操場上。
夜風裡，桂花香忽遠忽近。江述白站在原地看著韓衛東的背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二年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一直，迴避著一個問題。
那排白影，朝哪個方向走？
他記得一切，卻迴避了這個答案。
「我到底在怕什麼？」他輕聲問自己。然後他停住了，他是江述白，他的恐懼值，恆為零。
他不該怕。
可他的身體，在迴避一個答案。這不是怕，這是本能，比恐懼更深層的某種東西，在替他鎖著那扇門。
「韓衛東……」他望著夜色里那個已經看不見的背影。
十二月的夜風帶著干冽的寒意。江述白到的時候，操場中央已經擺了一張長桌、幾把摺疊椅，桌上攤著兩盞手電筒。韓衛東坐在長桌一側，另一側，坐著一群他沒見過的奇裝異服。
一個穿道袍的，留長須，手邊放著桃木劍。一個穿花衣的，臉上撲著粉，像是農村跳大神的那種裝扮。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襯衫，像大學老師。
「介紹一下。」韓衛東說，「這幾位，是局裡民俗宗教科的顧問。這位，」他指了指道士，「茅山一脈的傳人，王道長。這位，」他指了指花衣，「東北出馬仙，胡奶奶。這位，」他指了指眼鏡男，「民俗學者，趙教授。」
「民俗宗教科？」江述白在桌邊坐下，「你們局裡，還有這種科室？」
「專管傳統手段。」韓衛東說，「我們處理不了的部分，有時候得靠他們。比如，某些用儀式才能壓住的東西。」
「用儀式壓詭異？」江述白看了一眼那三人，「有意思。那你們對期末這次大爆發，怎麼看？」
王道長捋了捋鬍子，率先開口：「貧道夜觀天象，校園西南角煞氣沖天，這是陰潮之象。老衲，不是，貧道建議，在明德樓四角各立七盞引魂燈，連點七日，以陽火壓陰潮，可保平安。」
江述白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自稱都能串台的茅山傳人。
「煞氣沖天，陰潮。」江述白沒反駁，點了點頭，「王道長，你說的煞氣，能不能量化？」
「量化？」王道長一愣，「煞氣乃天地之氣，豈是凡俗數字可以度量……」
「不能量化，就不能預測。」江述白說，「我的煞氣，是能量化的，七節點場強讀數，最近一周漲了四倍，且和全校焦慮指數呈0.91的強相關。你們靠觀天象判斷它什麼時候來，我靠回歸模型算出它精確到收卷那一刻。王道長，你的七日引魂燈，打算在哪天點？」
「……貧道，視情況而定。」
「視情況而定。」江述白重複了一遍，「那就是不知道哪天。我的模型，把那天定在了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你們要是願意，可以按這個日子點燈，但你們點燈的時候，我建議旁邊架一台示波器，看看燈有沒有用。」
王道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胡奶奶「啪」地一拍桌子：「小娃娃，你懂什麼！東北的仙家，比你們這些數據靈多了！我昨晚請仙上身，仙家說了，明德樓底下，壓著一個老東西，冬月不除，明年開春，全校都要遭殃！」
「胡奶奶，您的仙家，報時間嗎？」江述白問。
「仙家報時辰！」胡奶奶理直氣壯，「它說冬月！」
「冬月。」江述白說，「現在是十二月。我的模型說：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正是臘月。您的仙家，把日子算差了一個月。胡奶奶，您家的仙家，該進修一下日曆了。」
胡奶奶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江同學，我們民俗學界有個共識，詭異的存在，是民俗心理的投射。你處理的那些異常，很可能是集體潛意識的具象化。用數據模型去算它們，方向可能就錯了。」
「趙教授，您說的集體潛意識，我同意一半。」江述白說，「它確實是集體的，因為它的能量來源，就是全校的焦慮。但投射這個說法，我不太同意。它如果只是心理投射，那它的場強讀數，不會和焦慮指數呈0.91的相關，心理投射是感受，場強是物理量。我的示波器，測不出心理，但測得出場。一個投射出來的東西，不該有場。」
「……那你認為它是什麼？」
「一個吃能量的存在。」江述白說，「它以群體的焦慮為食，以規則為骨架，以信息為傳播方式。它不是鬼，也不是幻覺，它是耗散結構，像一團有序的能量渦。用你們的話說，它活著，只是它的活法，和我們不一樣。」
「耗散結構？」趙教授皺眉，「這個說法……好像在哪聽過。」
「物理化學裡的概念。」江述白說，「一個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靠著持續輸入能量和物質，維持自己有序的狀態，比如龍捲風，比如生命。它就是這種東西：全校的焦慮是它的食物，校園是它的環境，它在裡面活著，只是它活的方式，是吃焦慮。」
「那它……有意識嗎？」胡奶奶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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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策……」王道長哼了一聲，「小娃娃，你說了半天對策，你的對策是什麼？總不能是拿示波器照它吧？」
「差不多。」江述白說，「我的對策，就是拿全校的理性照它。期末夜，我會開一場直播，讓全校，如果有條件，讓全網，理性地看著它。它靠恐懼活著，我們就用理解斷它的糧。它選的爆發時刻，就是它最滿的時刻，也是它最怕被看的時刻。」
長桌旁，三個人都沉默了。
韓衛東全程沒插話。他坐在長桌一端，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聽江述白把三個傳統力量逐一駁回去。
「我不懂什麼方程。」韓衛東終於開口，「我只知道，死的都是老百姓。」
他看向江述白：「你說的它選在期末夜爆發，我信。因為十年前，它也是挑人最多、心最亂的時候動手的。十年了，我們守著這所學校，沒敢動它，不是不想動，是不懂它，不敢亂動。」
「你們守了十年。」江述白說，「守出什麼來了？」
「守出它沒出來。」韓衛東說，「這就是我們十年唯一的成績，沒出來。但我們知道，它遲早會出來。封條會褪色，封印會鬆動，總有一天，沒出來會變成出來了。今天，就是你說的那個總有一天。」
「所以，你們需要我？」
「我們需要一個懂它的人。」韓衛東說，「你來了三個月，比我們十年摸得清。今天這場夜談，不是請顧問團來跟你鬥嘴的，是讓他們親眼看看，新打法長什麼樣。你要是能讓我信，這所學校期末夜的事，就交給你牽頭。」
「牽頭可以。」江述白說，「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我不離開學校。」江述白說，「期末夜之前，校園是我的實驗場，你們的人，配合我，聽我調度。」
「第二，我的團隊，柱子、沈知微，他們跟著我，生死自負，但你們不能徵調他們。他們是我的人，我說了算。」
「第三，」他頓了頓，「期末考試，我不能掛科。你們得幫我協調，我期末夜忙完，還得考試。」
韓衛東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行！前兩條我答應！第三條，你自己考，考砸了別賴我！」
「成交。」江述白說。
「成交。」韓衛東伸出手，「但醜話說前頭，活下來算你的，活下來以後算我的。期末夜你活著把這事平了，我韓衛東欠你一個人情；你活著畢業了，以後，你歸我們局。」
「……你這買賣，做得夠精的。」江述白握上那隻手。
「當處長的，不會做生意，當不長。」韓衛東說。
散場時，顧問團先走了。韓衛東收拾手電筒，忽然開口，像是閒聊：「江述白。」
「嗯？」
「你十二歲那年，柳河灣村。」韓衛東的聲音很輕，「那晚，你看見的那排白影，它們，朝哪個方向走？」
江述白的腳步，停住了。
操場上，夜風卷著桂花香，從他身邊掠過。他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人問住了。
不是因為他忘了。
是因為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排白影，朝哪個方向走。
十二歲那年的記憶，他一直鎖著。鎖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去碰。他記得收工號，記得村口的路燈熄滅的順序，記得全村人空洞的眼神，但白影朝哪個方向走這個細節，他從來沒對人說過，甚至沒對自己說過。
那排白影，從他記事起就站在記憶的角落裡。他不怕它們，他什麼都不怕，包括它們。但它們朝哪個方向走，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突然捅進了那扇他鎖著的門。
「韓處長，」江述白轉過身，「你怎麼知道白影的事？」
「猜的。」韓衛東說，「卷宗里沒寫。我猜的。猜對了。」
他拎著手電筒，轉身走進夜色，留下江述白一個人站在操場上。
夜風裡，桂花香忽遠忽近。江述白站在原地看著韓衛東的背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二年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一直，迴避著一個問題。
那排白影，朝哪個方向走？
他記得一切，卻迴避了這個答案。
「我到底在怕什麼？」他輕聲問自己。然後他停住了，他是江述白，他的恐懼值，恆為零。
他不該怕。
可他的身體，在迴避一個答案。這不是怕，這是本能，比恐懼更深層的某種東西，在替他鎖著那扇門。
「韓衛東……」他望著夜色里那個已經看不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