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震碎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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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代者不想出來這件事,讓江述白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它不想出來,是因為鏡中世界是它的家。」他對沈知微和柱子說,「只要鏡中世界還在,它就能繼續收人——每個照鏡子的人,都可能被它在翻頁的瞬間換進去。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個救,是讓它家待不下去。」

  「你想端了它的老窩?」

  「端不了。」江述白說,「鏡中世界是現實世界的拓撲翻轉,除非把全世界的鏡子都砸了,否則它永遠存在。但我們能做的,是讓鏡子不再連通它——把附著在鍍銀層上的那層延遲,從鏡子上剝離下來。」

  「剝離?」

  「用共振。」江述白說,「任何附著在介質上的結構,都有它自己的固有頻率。鍍銀層上的延遲層,那個讓鏡子慢三秒、讓邊界每三秒翻頁的東西,一定也有一個頻率。只要找到那個頻率,用同樣頻率的波去震它,它就會被共振解離,從鍍銀層上抖下來。」

  「就像震掉玻璃上的冰霜?」柱子說。

  「對。冰霜附著在玻璃上,是不同材料的接觸;我們用低頻振動,讓冰和玻璃的振動響應錯開,冰就會碎裂脫落,玻璃完好無損。」江述白說,「頻率窗口要算準,震的是延遲層的頻率,不是玻璃的頻率。玻璃的固有頻率,我可以在實驗室里測出來;延遲層的頻率,我們之前測過,三秒一周期,對應的翻頁特徵頻率,就在那個波段附近。」

  「等等,」沈知微敏銳地抓住問題,「你確定延遲層有固有頻率?我們測到的三秒,是它的翻頁周期,不是它的共振頻率。翻頁周期和共振頻率,是兩個不同的量。」

  「我確定它們相關。」江述白說,「翻頁需要能量,每一次翻頁,它都要從鍍銀層上借一次振動的能量。那個借力的頻率,就是它的共振頻率。我們只要用同頻波去餵它,餵到它吃撐,它的結構就會崩。」

  「……你管這個叫餵飽了再殺?」柱子說。

  「叫共振解離。」江述白糾正,「說餵飽再殺也行,順口。」

  第三天,物理系實驗室里,柱子焊完了一整排音叉架。

  「音叉陣列,十二把。」柱子拍了拍木架,「從420赫茲到452赫茲,每把差三赫茲,覆蓋了老江要的頻段。每把都校準過,誤差不超過0.5赫茲。為了校準,我借了音樂系老師的調音器,差點被當成偷琴譜的。」

  「你借調音器就借,為什麼要差點被當成偷琴譜的?」沈知微問。

  「因為我拿了琴房鑰匙……算了,這不重要。」柱子揮了揮手,「重要的是,這十二把音叉,每一把都是標準的儀仗隊水平。」

  「這玩意兒,怎麼同時敲響?」沈知微問。

  「用一根銅棒橫掃過去。」柱子演示了一下,「銅棒從音叉架上一掃,十二把全響。響起來的時候,整個實驗室都能聽見那種嗡的共振聲。我第一次掃的時候,把隔壁實驗室的示波器都震得波形發抖。那叫諧振,說明我們這頻率,夠勁。」

  江述白沒糾正他。他檢查了一遍音叉的間距,點了點頭:「可以了。今晚起爆。」

  「那得給每面鏡子配一把音叉?」柱子撓頭,「全校幾百面鏡子,我可焊不出幾百個音叉架。」

  「不用幾百個。」江述白說,「鏡面之間的延遲層,是同一個東西——它們共享同一個信息生態。共振是傳染的:只要有一面鏡子的延遲層被震碎,崩解的信號,就會順著信息生態,傳到所有鏡子上。我們只需要,找准起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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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爆點?」

  「那面讀鏡機掃出沈青梧殘像的鏡子。」江述白說,「它的鍍銀層,是全校記錄最密集的,三十年,加上她的十年快照。它的延遲層,是全校附著最牢的。震碎它,等於在信息生態的主幹上開一刀。」

  當天晚上十一點,男生宿舍樓,江述白的寢室。

  十二把音叉,整整齊齊擺在桌上。江述白把讀鏡機貼上那面三十年的老鏡,屏幕上,波形平穩,延遲層還在。

  「柱子,銅棒。」他說。

  柱子攥著銅棒,深吸一口氣:「老江,你確定這不會把鏡子震碎吧?咱們手冊里可寫了,碎鏡大凶,不對,我是說,別把學校的財產震碎了。」

  「頻率窗口我算過三遍。」江述白說,「玻璃的固有頻率在幾百赫茲往上,延遲層的特徵頻率在440附近。差得遠。震碎的是延遲層,鏡子連一道裂紋都不會有。」

  「行。我信你。」柱子舉棒,橫掃。

  「嗡——」

  十二把音叉同時響起。440赫茲的基頻,疊著442、445、448的泛音,在寢室里織成一張稠密的聲網。那面老鏡的鏡面,在聲波抵達的瞬間,泛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漣漪,像水面,像琴弦,像一層被風吹皺的薄膜。

  漣漪越來越大。鏡面上的影像開始扭曲,江述白看見自己的臉在鏡子裡波動了一下,像被揉皺的紙,又慢慢展平。

  「在崩了。」沈知微盯著示波器,「延遲層的信號強度,正在衰減——它在抖。」

  漣漪持續了大約四十秒。然後,鏡面啪地一聲輕響,恢復平靜。

  江述白湊近鏡子。鏡面完好,一道裂紋都沒有。但他的臉,在鏡子裡,清晰、即時、毫無延遲。他眨了一下眼,鏡子裡的人同步眨眼。

  「延遲,沒了。」他輕聲說。

  「就……完了?」柱子舉著銅棒,愣愣地看著鏡子,「那別的樓的鏡子呢?」

  「等。」江述白說,「共振是傳染的。它崩解的信號,正在順著信息生態擴散。」

  他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聲驚呼。三人衝到窗口,看見女生宿舍樓的方向,一扇扇窗戶里,忽然有燈光晃動,那是有人在照鏡子,而鏡子裡的影像,正在泛起同樣的漣漪。

  「全樓的鏡子,都在脫殼。」沈知微說。

  「不只是一棟樓。」江述白盯著遠處,「是全校。」

  那些替代者,曾經嵌在鍍銀層里、每三秒被翻出來的影像,此刻像泡沫一樣,從一面面鏡子的表面浮出來,又無聲地碎裂、消散。有人親眼看見自己的鏡中人朝自己揮了揮手,然後像被風抽散的煙,沒了。

  十分鐘後,校園論壇上,消息炸了:

  「姐妹們!鏡子裡的人不見了!我的鏡子正常了!!」

  「我這邊也正常了!嚇死我了,剛才鏡子裡的我沖我笑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等等,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笑……是告別嗎?」

  「我們宿舍的鏡子剛才整個晃了一下,像水面一樣,然後所有東西都對上了!我照鏡子照了半天,確認我的臉終於跟我同步了!」

  柱子刷著手機,一條一條念,越念越激動:「老江!你看,我們宿舍的鏡子剛才像水面一樣晃了一下!這就是你說的漣漪!全校都在傳!」

  「傳吧。」江述白說,「恐慌傳染得快,正常傳染得也不慢。今晚過去,全宿舍樓的鏡子都會恢復正常。而所有經歷過慢三秒的人,都會記得今晚的漣漪。恐懼的糧草斷了,它就得餓一陣子。」

  江述白合上手機,看向沈知微和柱子。

  「它還在。」他說,「我們震碎的是延遲,不是它。延遲層的崩解,只是讓它暫時失去了翻頁的能力。它遲早會重新搭起新的延遲層。我們能做的,是讓它搭得慢一點。」

  「慢一點是多久?」

  「看我給它留的那份指南能管多久。」江述白從背包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紙,拍在桌上,《鏡面安全使用指南》:一、每月用標準音叉對宿舍鏡做一次校頻;二、鏡面出現延遲時,禁止敲碎,立即上報;三、每年四月,物理處理小組統一對全校鏡面做一次脫殼維護。落款:物理處理小組。

  「校頻?」柱子重複,「給鏡子……調音?」

  「對。」江述白說,「從今天起,鏡子是儀器,不是兇器。儀器需要定期校準,就像鋼琴需要調律。碎鏡大凶的千年禁忌,到此為止,碎的不是鏡子,是迷信。」

  第二天一早,江述白路過公告欄。

  那張手抄目錄還在。第三條,鏡子裡慢三秒的人,已經被劃掉了。劃痕很新。墨跡未乾。

  江述白盯著那條新劃痕,正要走,忽然被旁邊聚集的一群學生吸引了注意。

  「你昨晚數了幾級?」

  「十三!我數了兩遍都是十三!」

  「我數了十三級半!」

  「半級?台階怎麼會有半級?」

  江述白停下腳步。他順著人群的視線,看向實驗樓的方向,東側樓梯口,圍著一群學生,正指著樓梯議論紛紛。有人蹲在台階前,一根一根地數著。

  江述白走過去,聽見一個男生對同伴說:

  「我再數一遍——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他數完了。站在樓梯口,回過頭,滿臉困惑:

  「你看,十三級半!最後那半級,它怎麼就是半級呢?」

  江述白站在人群外,看著那截多出來的半級台階,忽然想起了公告欄目錄上的第四條,數不完的台階。

  前兩條都應驗了,第三條他剛剛親手拆掉。現在,第四條自己浮出了水面。

  像在按某種順序,一道一道地,給他出題。

  他盯著那截台階看了很久,輕聲說:「下一站,是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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