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恐懼值手冊
琴房的事之後，江述白做了一件連沈知微都沒想到的事。
他在404自習室的黑板上，畫了一張大腦剖面圖。
「同學們，」他拍了拍黑板，像站在講台上的老師，「今天這堂課，講恐懼。這是你們進這個組之前，必須修完的基礎課。」
柱子舉手：「老江，咱們什麼時候建組了？」
「現在。」江述白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名字，「江述白——觀測；沈知微——建模；趙鐵柱——裝備。從今天起，我們是個正式的三人小組。」
「組名呢？」柱子眼睛亮了，「是不是得起個響亮點的名字？比如降妖除魔特別行動隊？」
「叫物理處理小組。」江述白說，「響亮的名字，招來的都是看熱鬧的；樸素的名字，招來的都是幹活的。」
「那也不能叫物理處理吧，」柱子抗議，「跟處理垃圾似的。」
「處理的是現象，不是垃圾。」江述白轉身，敲了敲黑板上的大腦剖面圖，「回到正題，恐懼。你們有沒有想過，怕鬼到底是怕什麼？」
「就是……怕啊。」柱子說。
「不，害怕是一種生理反應，可以測量。」江述白指著圖上的杏仁核，「人產生恐懼的時候，大腦深處的杏仁核最先被激活，它是個報警器，一響，你的交感神經就拉響全樓警報：腎上腺素飆升，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瞳孔放大。這些都是可測的指標，心率變異性、皮膚電導、瞳孔直徑，任何一個，都能用儀器測出來。」
「這也太玄了吧，」柱子嘟囔，「我見鬼的時候，心跳快那是正常的，誰見了鬼心跳不快？」
「心率快是正常，但快多少、多快恢復、手汗的導電率，這些參數是個人化的。」江述白說，「同一隻鬼，站你面前，你的心率飆到一百五；站知微面前，她的心率只到一百。這兩個數字，就是你們兩個人恐懼值的第一次測量。」
「所以……怕鬼是能測出來的？」
「能。」江述白說，「恐懼的本質，是對未知威脅的生理預警。它和餓、困一樣，是一種生理狀態，不是玄學。而既然是生理狀態，就存在一個關鍵問題……」
他頓了頓，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閾值。」
「閾值是什麼意思？」柱子問。
「每個人的恐懼閾值不一樣。」沈知微接過話，「有人怕黑，有人不怕；有人見鬼腿軟，有人……」她看了江述白一眼，「有人恐懼值恆為零。」
「對。」江述白說，「我小時候經歷過一次事件，之後我的恐懼值就再也測不出來了。心率穩定，皮電穩定，瞳孔正常。不是我不怕，是我失去了怕的能力。這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直到最近我把它當成研究課題，你們猜我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什麼？」
「恐懼值越低的人，對詭異的解構壓制越強。」江述白說，「我復盤了我們處理過的每一個詭異，學姐、集合體、琴房。它們的力量來源是恐懼，越多人怕它們，它們越強。而我不怕，所以它們在我面前，供能不足。換句話說：恐懼是它們的糧草，而恐懼值，是衡量我能從它們身上扣掉多少糧草的指標。」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標題：《恐懼值測量與觀測強度訓練手冊》一：恐懼值可測量。
「從今天起，我們組的SOP。」江述白說，「每次出勤前，每人測三項：心率變異性、皮膚電導、瞳孔反應。三項合成一個恐懼值，0到100。我常年是0，柱子是60，知微是30。恐懼值越高，出勤時越要靠後站，先由低恐懼值的人完成接觸，高恐懼值的負責記錄和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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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啥我60？！」柱子不幹了，「我好歹跟著你們見了這麼多詭異了，怎麼說也得降到59了吧！」
「你昨晚睡前還在翻校園靈異吧，越翻越怕，越怕越翻。」江述白頭也不抬，「你的恐懼值，是被你自己的好奇心餵上去的。」
柱子：「……這也能測出來？」
「數據騙不了人。」江述白說，「你怕鬼，但你更怕錯過怕鬼的樂趣。這是你的人格特點，不是缺點。你的怕，能讓你在關鍵時候比別人多想一步它會不會從後面來。組裡需要你這種適度恐懼的人。我們三個，正好是三個檔位：0檔負責衝鋒，30檔負責計算，60檔負責，提醒我們這事不對勁。」
「……行吧。」柱子認命了，又突然想到什麼，「那要是哪天我恐懼值爆表了，當場尿褲子，怎麼辦？」
「手冊第三章，附錄二：《恐懼超標的處置》。」江述白翻都不翻，背了出來，「一、立即後退至安全距離；二、閉眼三十秒，回憶一個確定存在的事實，比如我叫趙鐵柱，我爸是焊工；三、如果還不行，就抱緊你背包里的焊槍。焊槍是你的確定存在。」
「……你這手冊，是給我一個人寫的吧？」
「組裡三個人，就你一個會尿褲子。」江述白誠實地說。
「……行。」柱子深吸一口氣，忽然賊兮兮地湊過來，「那老江，我最後問一個嚴肅的問題——咱這手冊寫出來，能賣錢嗎？」
江述白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柱子當場愣住的話：
「能。而且已經有人出價了。」
「啊？！」
「能賣。」沈知微在旁邊補了一句，「而且江述白已經把它拆成了兩份賣：一份賣給恐懼，換實驗室；一份留給理智，換命。」
柱子愣了愣：「……你倆這一唱一和的，手冊定價到底多少？」
「定價一塊二。」江述白說，「成本：一支筆，一張紙，外加三個見鬼不死的命。」
「手冊寫完的第二天，就有人在校園論壇上匿名求購，出價不低。」江述白說，「我讓知微查過發帖人的IP，是個校園靈異愛好者協會的帳號。他們要這本手冊，是想當成驅鬼教程賣錢。」
「那你賣了？」
「沒賣。」江述白說，「手冊是拿命換的經驗，不該變成生意。但知識本身可以換資源。我把它複製了一份，捐給了物理系實驗室，條件是：借用實驗室的夜間使用權和一台示波器。」
「你拿手冊，換了一台示波器？」
「示波器只是附帶的。」江述白說，「我換的是合法進入實驗室的權利。從今以後，我們做分析、跑數據、測頻率，都有地方去了，不用再偷實驗室的鐵粉和音叉。」
「那要是人家不借呢？」
「他們借了。」沈知微淡淡地說，「物理系主任看了手冊的目錄，說了一句話：這東西，比我們系一半的畢業論文都有用。當天下午就簽了字。」
「主任還提了個條件。」江述白補充，「每周五晚上，讓我在系裡做一次觀測強度訓練的公開課，免費的。他說，物理系的學生，不能只會算題，還得學會面對未知。」
「你答應了？」
「答應了。」江述白說，「公開課是幌子，實驗室是里子。柱子焊的每一台新裝備，知微算的每一個模型，都有地方跑了。而且——「他頓了頓，「我總覺得，面對未知這件事，遲早不只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早點讓更多人學會，總比到時候現學強。」
傍晚，周雅琴在辦公室里看完那本手冊的複印版，合上，盯著江述白看了很久。
「江述白，你知不知道，你寫的這個東西，如果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後果是：全世界的驅鬼大師都要失業。」江述白說，「然後鬧鬼的事，會開始有人用儀器測，用數據算，用物理解。周老師，這不好嗎？」
周雅琴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說：「手冊我替你壓下來了，校里校外我都打過招呼。你愛折騰，我不攔。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別把我的學生玩進去。」周雅琴說，「柱子，沈知微，還有你自己。你們都是我的學生。手冊可以傳，命不能丟。」
江述白看著她，點了點頭：「我保證。能算的，絕不用命去試。」
「這句話，你自己也要記著。」周雅琴說，「我當輔導員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能算的孩子，最後栽在我以為能算上。你聰明，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覺得自己的聰明，比別人的命值錢。」
「周老師，我不會。」
「希望你記住今天這句話。」周雅琴揮了揮手，「去吧。明天還有課。」
那天晚上，江述白回到宿舍，站在全身鏡前，按照手冊的標準流程，給自己做了睡前的恐懼值記錄：心率，正常；皮電，正常；瞳孔，正常。
恐懼值：0。
他放下記錄本，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江述白，也在看他。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不對的事。
鏡子裡的自己，眨眼的動作，比他慢了半拍。他眨完眼，鏡子裡的人，過了大約三秒，才把眼睛閉上。
三秒。
江述白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動不動。
鏡子裡的江述白，也一動不動。
但在他眨眼的那個瞬間，鏡子裡的人，眼皮閉合的角度，和他本人，不完全一樣。
他合上眼瞼的角度是平緩的，鏡子裡那個，閉合的角度更緊，像一個人，用力地、認真地，閉了一下眼。
那不是他的倒影。
那是一個，在模仿他的倒影的東西。
他在404自習室的黑板上，畫了一張大腦剖面圖。
「同學們，」他拍了拍黑板，像站在講台上的老師，「今天這堂課，講恐懼。這是你們進這個組之前，必須修完的基礎課。」
柱子舉手：「老江，咱們什麼時候建組了？」
「現在。」江述白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名字，「江述白——觀測；沈知微——建模；趙鐵柱——裝備。從今天起，我們是個正式的三人小組。」
「組名呢？」柱子眼睛亮了，「是不是得起個響亮點的名字？比如降妖除魔特別行動隊？」
「叫物理處理小組。」江述白說，「響亮的名字，招來的都是看熱鬧的；樸素的名字，招來的都是幹活的。」
「那也不能叫物理處理吧，」柱子抗議，「跟處理垃圾似的。」
「處理的是現象，不是垃圾。」江述白轉身，敲了敲黑板上的大腦剖面圖，「回到正題，恐懼。你們有沒有想過，怕鬼到底是怕什麼？」
「就是……怕啊。」柱子說。
「不，害怕是一種生理反應，可以測量。」江述白指著圖上的杏仁核，「人產生恐懼的時候，大腦深處的杏仁核最先被激活，它是個報警器，一響，你的交感神經就拉響全樓警報：腎上腺素飆升，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瞳孔放大。這些都是可測的指標，心率變異性、皮膚電導、瞳孔直徑，任何一個，都能用儀器測出來。」
「這也太玄了吧，」柱子嘟囔，「我見鬼的時候，心跳快那是正常的，誰見了鬼心跳不快？」
「心率快是正常，但快多少、多快恢復、手汗的導電率，這些參數是個人化的。」江述白說，「同一隻鬼，站你面前，你的心率飆到一百五；站知微面前，她的心率只到一百。這兩個數字，就是你們兩個人恐懼值的第一次測量。」
「所以……怕鬼是能測出來的？」
「能。」江述白說，「恐懼的本質，是對未知威脅的生理預警。它和餓、困一樣，是一種生理狀態，不是玄學。而既然是生理狀態，就存在一個關鍵問題……」
他頓了頓，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
「閾值。」
「閾值是什麼意思？」柱子問。
「每個人的恐懼閾值不一樣。」沈知微接過話，「有人怕黑，有人不怕；有人見鬼腿軟，有人……」她看了江述白一眼，「有人恐懼值恆為零。」
「對。」江述白說，「我小時候經歷過一次事件，之後我的恐懼值就再也測不出來了。心率穩定，皮電穩定，瞳孔正常。不是我不怕，是我失去了怕的能力。這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直到最近我把它當成研究課題，你們猜我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什麼？」
「恐懼值越低的人，對詭異的解構壓制越強。」江述白說，「我復盤了我們處理過的每一個詭異，學姐、集合體、琴房。它們的力量來源是恐懼，越多人怕它們，它們越強。而我不怕，所以它們在我面前，供能不足。換句話說：恐懼是它們的糧草，而恐懼值，是衡量我能從它們身上扣掉多少糧草的指標。」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標題：《恐懼值測量與觀測強度訓練手冊》一：恐懼值可測量。
「從今天起，我們組的SOP。」江述白說，「每次出勤前，每人測三項：心率變異性、皮膚電導、瞳孔反應。三項合成一個恐懼值，0到100。我常年是0，柱子是60，知微是30。恐懼值越高，出勤時越要靠後站，先由低恐懼值的人完成接觸，高恐懼值的負責記錄和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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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啥我60？！」柱子不幹了，「我好歹跟著你們見了這麼多詭異了，怎麼說也得降到59了吧！」
「你昨晚睡前還在翻校園靈異吧，越翻越怕，越怕越翻。」江述白頭也不抬，「你的恐懼值，是被你自己的好奇心餵上去的。」
柱子：「……這也能測出來？」
「數據騙不了人。」江述白說，「你怕鬼，但你更怕錯過怕鬼的樂趣。這是你的人格特點，不是缺點。你的怕，能讓你在關鍵時候比別人多想一步它會不會從後面來。組裡需要你這種適度恐懼的人。我們三個，正好是三個檔位：0檔負責衝鋒，30檔負責計算，60檔負責，提醒我們這事不對勁。」
「……行吧。」柱子認命了，又突然想到什麼，「那要是哪天我恐懼值爆表了，當場尿褲子，怎麼辦？」
「手冊第三章，附錄二：《恐懼超標的處置》。」江述白翻都不翻，背了出來，「一、立即後退至安全距離；二、閉眼三十秒，回憶一個確定存在的事實，比如我叫趙鐵柱，我爸是焊工；三、如果還不行，就抱緊你背包里的焊槍。焊槍是你的確定存在。」
「……你這手冊，是給我一個人寫的吧？」
「組裡三個人，就你一個會尿褲子。」江述白誠實地說。
「……行。」柱子深吸一口氣，忽然賊兮兮地湊過來，「那老江，我最後問一個嚴肅的問題——咱這手冊寫出來，能賣錢嗎？」
江述白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柱子當場愣住的話：
「能。而且已經有人出價了。」
「啊？！」
「能賣。」沈知微在旁邊補了一句，「而且江述白已經把它拆成了兩份賣：一份賣給恐懼，換實驗室；一份留給理智，換命。」
柱子愣了愣：「……你倆這一唱一和的，手冊定價到底多少？」
「定價一塊二。」江述白說，「成本：一支筆，一張紙，外加三個見鬼不死的命。」
「手冊寫完的第二天，就有人在校園論壇上匿名求購，出價不低。」江述白說，「我讓知微查過發帖人的IP，是個校園靈異愛好者協會的帳號。他們要這本手冊，是想當成驅鬼教程賣錢。」
「那你賣了？」
「沒賣。」江述白說，「手冊是拿命換的經驗，不該變成生意。但知識本身可以換資源。我把它複製了一份，捐給了物理系實驗室，條件是：借用實驗室的夜間使用權和一台示波器。」
「你拿手冊，換了一台示波器？」
「示波器只是附帶的。」江述白說，「我換的是合法進入實驗室的權利。從今以後，我們做分析、跑數據、測頻率，都有地方去了，不用再偷實驗室的鐵粉和音叉。」
「那要是人家不借呢？」
「他們借了。」沈知微淡淡地說，「物理系主任看了手冊的目錄，說了一句話：這東西，比我們系一半的畢業論文都有用。當天下午就簽了字。」
「主任還提了個條件。」江述白補充，「每周五晚上，讓我在系裡做一次觀測強度訓練的公開課，免費的。他說，物理系的學生，不能只會算題，還得學會面對未知。」
「你答應了？」
「答應了。」江述白說，「公開課是幌子，實驗室是里子。柱子焊的每一台新裝備，知微算的每一個模型，都有地方跑了。而且——「他頓了頓，「我總覺得，面對未知這件事，遲早不只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早點讓更多人學會，總比到時候現學強。」
傍晚，周雅琴在辦公室里看完那本手冊的複印版，合上，盯著江述白看了很久。
「江述白，你知不知道，你寫的這個東西，如果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後果是：全世界的驅鬼大師都要失業。」江述白說，「然後鬧鬼的事，會開始有人用儀器測，用數據算，用物理解。周老師，這不好嗎？」
周雅琴沉默了很久。最後她說：「手冊我替你壓下來了，校里校外我都打過招呼。你愛折騰，我不攔。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別把我的學生玩進去。」周雅琴說，「柱子，沈知微，還有你自己。你們都是我的學生。手冊可以傳，命不能丟。」
江述白看著她，點了點頭：「我保證。能算的，絕不用命去試。」
「這句話，你自己也要記著。」周雅琴說，「我當輔導員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能算的孩子，最後栽在我以為能算上。你聰明，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覺得自己的聰明，比別人的命值錢。」
「周老師，我不會。」
「希望你記住今天這句話。」周雅琴揮了揮手，「去吧。明天還有課。」
那天晚上，江述白回到宿舍，站在全身鏡前，按照手冊的標準流程，給自己做了睡前的恐懼值記錄：心率，正常；皮電，正常；瞳孔，正常。
恐懼值：0。
他放下記錄本，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江述白，也在看他。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不對的事。
鏡子裡的自己，眨眼的動作，比他慢了半拍。他眨完眼，鏡子裡的人，過了大約三秒，才把眼睛閉上。
三秒。
江述白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動不動。
鏡子裡的江述白，也一動不動。
但在他眨眼的那個瞬間，鏡子裡的人，眼皮閉合的角度，和他本人，不完全一樣。
他合上眼瞼的角度是平緩的，鏡子裡那個，閉合的角度更緊，像一個人，用力地、認真地，閉了一下眼。
那不是他的倒影。
那是一個，在模仿他的倒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