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七大不可思議
七條怪談，第一條「深夜自習室的最後一個座位」已經被劃掉。剩下的六條：午夜琴房的練習曲、鏡子裡慢三秒的人、數不完的台階、收到必私聊的帖子……像一份待辦清單，或者說，像一份考綱。
他伸手把那張紙輕輕揭下來，收進書包。圍觀的學生里有人嘀咕誰這麼無聊貼這個，也有人壓低聲音說「別亂碰，聽說那樓真鬧鬼」。
江述白沒理他們。他把紙帶回404自習室，攤開在桌上，和地下室核心旁那張殘頁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鏡逐寸比對。
「紙的顏色，氧化程度，纖維走向，一樣。」他對沈知微說，「裁邊的手法，邊緣的毛刺走向，也一樣。這張公告欄上的目錄，和集合體核心旁邊那張殘頁，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同一個人……」沈知微皺眉，「你是說，貼目錄的，和餵殘頁給集合體的，是同一個？」
「至少是同一個出身。」江述白說，「這張紙不是普通學生貼的，普通學生沒有這種出品質量。它是被人精心製作、精心張貼的。貼它的人知道第一條已經被處理了，所以劃掉了它。他在記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這份目錄的措辭。深夜自習室的最後一個座位，收到必私聊的帖子。這種規則系的表述方式，像是寫的人在給每一條怪談定義規則。它不只是一份清單，而且是一份考題說明。」
「就像考試之前發的那種考試範圍。」江述白說，「七條，劃掉一條，還剩六條。像不像有人把我們處理詭異的進度，記成了一份清單？」
「那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江述白說，「這份目錄本身，沒有恐嚇。它更像……一份地圖。有人在告訴我們：接下來，該去哪兒。」
當晚十一點，藝術樓。
琴房在藝術樓三樓的盡頭，走廊里瀰漫著松香和木料的味道。江述白、沈知微、柱子三人摸黑上樓的時候，整層樓安安靜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樓道里的聲控燈像壞了一樣，一路黑到底。但牆壁上那些褪色的音樂家畫像，在月光里泛著慘白的光，一幀一幀地從他們身邊滑過，像一排沉默的觀眾。
十一點整，琴房裡的鋼琴，自己響了。
不是亂彈。是一支完整的曲子，旋律清晰、節奏精準，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流暢得像流水。江述白貼著門，聽著那支曲子，眉頭越皺越緊。
「知微，」他壓低聲音，「你能聽出這曲子有什麼問題嗎？」
「……太准了。」沈知微說，「每一個音的時值都精確到毫秒級，強弱變化完美到毫無瑕疵。人類演奏，會有微小的時間抖動。哪怕最頂尖的鋼琴家，音符之間的間隔也有幾毫秒的波動，那是肌肉的極限。可這個演奏，零抖動。」
他從背包里掏出改裝萬用表，磁電探頭早就接好了。對著琴房的門縫，錄下那段旋律的音頻波形。回到404自習室，他把波形導進電腦，用音頻軟體做了頻譜分析。
「零抖動，零呼吸聲，零踏板噪聲。」他指著屏幕上的頻譜，「頻譜圖乾淨得像教科書插圖。人類做不到這種完美。這曲子，是非人演奏的。人的演奏是模擬信號，有毛邊、有體溫、有肌肉的顫抖；這個演奏是數位訊號，方方正正，一個多餘的電平都沒有。你把它放大到每個音符單獨看，起音、落鍵、延音，全部精確到同一個毫秒級。這不是彈得好，這是沒有誤差。而沒有誤差，恰恰是人類做不到的事。」
「什麼意思？」柱子沒聽懂。
「意思是，它模仿的不是某個人彈琴，而是鋼琴該有的聲音。」江述白說，「它沒有手指，沒有肌肉，沒有體溫。它有的是完美。它把完美當成了存在方式。」
柱子抱著保溫杯，臉色一直不太對。他盯著那段波形看了很久，忽然小聲說：「老江……這曲子，我好像聽過。」
「聽過？」
「不是聽過那麼簡單的聽過。」柱子咽了口唾沫，「我媽小時候哄我睡覺，哼的就是這個調子。我不騙你，我一聽就……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是那種……特別熟悉的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媽在紡織廠三班倒，哄我的時候經常累得哼著哼著就睡著了。我小時候以為那是她瞎編的，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調子有點像老電視劇的主題曲，又不太像。反正世界上除了我媽，沒人哼過這個調子。」
江述白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
「你媽哄你睡覺哼的曲子，」江述白說，「為什麼會從這架鋼琴里，以零誤差的方式彈出來？」
「我不知道！」柱子急了，「我媽就是普通紡織廠工人，她也不會彈琴！她就是哄我睡覺的時候瞎哼的！」
「你哼給我聽聽。」江述白把手機錄音打開，「就哼你記得的部分。」
柱子漲紅了臉，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小聲哼了一段。哼得很糙，跑調，但旋律的骨架是清楚的，江述白錄完，把音頻拖進頻譜軟體，和琴房的錄音並排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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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波形，在同一個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江述白說，「是同一支曲子。你媽哼的，和它彈的，同一個旋律。」
「這不可能……我媽沒教過任何人，連我爸都不會哼這個……」
「這就是問題。」江述白說，「它不是從樂譜上學的，也不是從廣播裡學的。它是從記憶里學的。它選曲的方式，是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挑一支最私密的曲子。柱子，你媽哼的調子，是你記憶里最溫暖的片段之一，它挑中這支曲子，不是因為它好聽，是因為它屬於你。」
「它……它拿我媽哄我的歌，來嚇我？」
「不是嚇你。」江述白搖頭，「是勾你。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旋律，直接繞過大腦皮層，激活你的邊緣系統。那是掌管情緒和記憶的深層腦區。你在聽到那支曲子的瞬間，會恍惚，會起雞皮疙瘩，會想起家的味道。它要的不是你的恐懼。是你的恍惚。恍惚的人，最好採集。」
柱子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泛白：「老江，我不管它想幹嘛。我只想知道，它為什麼偏偏挑我媽的曲子？它怎麼知道我媽哼過這個調子？」
江述白沒有回答。因為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一支曲子，如果能從所有人的記憶里被挑出來，那挑曲子的人，得先讀過所有人的記憶。
它讀過柱子。
那它，讀過多少人了？
琴房的錄音在電腦里反覆播放著那段沒彈完的旋律。江述白盯著波形圖看了很久，忽然說：「知微，把這段旋律的最後三個小節，單獨截出來。我要查查，這支曲子，到底是誰的。「
「你懷疑什麼？」
「它挑中柱子的記憶，是因為柱子熟悉。可這支曲子的最後一小節，它沒彈完，像是它自己，也不知道那三個小節該怎麼彈。」江述白的聲音低下去，「一支曲子，從記憶里被挑出來，卻彈不完最後一段。要麼是它讀到的記憶不全，要麼是它等的那個人，就是那三個小節的主人。」
「那個人，也在這所學校里。」
他伸手把那張紙輕輕揭下來，收進書包。圍觀的學生里有人嘀咕誰這麼無聊貼這個，也有人壓低聲音說「別亂碰，聽說那樓真鬧鬼」。
江述白沒理他們。他把紙帶回404自習室，攤開在桌上，和地下室核心旁那張殘頁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鏡逐寸比對。
「紙的顏色，氧化程度，纖維走向，一樣。」他對沈知微說，「裁邊的手法，邊緣的毛刺走向，也一樣。這張公告欄上的目錄，和集合體核心旁邊那張殘頁，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同一個人……」沈知微皺眉，「你是說，貼目錄的，和餵殘頁給集合體的，是同一個？」
「至少是同一個出身。」江述白說，「這張紙不是普通學生貼的，普通學生沒有這種出品質量。它是被人精心製作、精心張貼的。貼它的人知道第一條已經被處理了，所以劃掉了它。他在記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這份目錄的措辭。深夜自習室的最後一個座位，收到必私聊的帖子。這種規則系的表述方式，像是寫的人在給每一條怪談定義規則。它不只是一份清單，而且是一份考題說明。」
「就像考試之前發的那種考試範圍。」江述白說，「七條，劃掉一條，還剩六條。像不像有人把我們處理詭異的進度，記成了一份清單？」
「那他是好意還是惡意？」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江述白說，「這份目錄本身，沒有恐嚇。它更像……一份地圖。有人在告訴我們：接下來，該去哪兒。」
當晚十一點，藝術樓。
琴房在藝術樓三樓的盡頭，走廊里瀰漫著松香和木料的味道。江述白、沈知微、柱子三人摸黑上樓的時候，整層樓安安靜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樓道里的聲控燈像壞了一樣，一路黑到底。但牆壁上那些褪色的音樂家畫像，在月光里泛著慘白的光，一幀一幀地從他們身邊滑過，像一排沉默的觀眾。
十一點整，琴房裡的鋼琴，自己響了。
不是亂彈。是一支完整的曲子，旋律清晰、節奏精準，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流暢得像流水。江述白貼著門，聽著那支曲子，眉頭越皺越緊。
「知微，」他壓低聲音，「你能聽出這曲子有什麼問題嗎？」
「……太准了。」沈知微說，「每一個音的時值都精確到毫秒級，強弱變化完美到毫無瑕疵。人類演奏，會有微小的時間抖動。哪怕最頂尖的鋼琴家，音符之間的間隔也有幾毫秒的波動，那是肌肉的極限。可這個演奏，零抖動。」
他從背包里掏出改裝萬用表，磁電探頭早就接好了。對著琴房的門縫，錄下那段旋律的音頻波形。回到404自習室，他把波形導進電腦，用音頻軟體做了頻譜分析。
「零抖動，零呼吸聲，零踏板噪聲。」他指著屏幕上的頻譜，「頻譜圖乾淨得像教科書插圖。人類做不到這種完美。這曲子，是非人演奏的。人的演奏是模擬信號，有毛邊、有體溫、有肌肉的顫抖；這個演奏是數位訊號，方方正正，一個多餘的電平都沒有。你把它放大到每個音符單獨看，起音、落鍵、延音，全部精確到同一個毫秒級。這不是彈得好，這是沒有誤差。而沒有誤差，恰恰是人類做不到的事。」
「什麼意思？」柱子沒聽懂。
「意思是，它模仿的不是某個人彈琴，而是鋼琴該有的聲音。」江述白說，「它沒有手指，沒有肌肉，沒有體溫。它有的是完美。它把完美當成了存在方式。」
柱子抱著保溫杯，臉色一直不太對。他盯著那段波形看了很久，忽然小聲說：「老江……這曲子，我好像聽過。」
「聽過？」
「不是聽過那麼簡單的聽過。」柱子咽了口唾沫，「我媽小時候哄我睡覺，哼的就是這個調子。我不騙你，我一聽就……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是那種……特別熟悉的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媽在紡織廠三班倒，哄我的時候經常累得哼著哼著就睡著了。我小時候以為那是她瞎編的，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調子有點像老電視劇的主題曲，又不太像。反正世界上除了我媽，沒人哼過這個調子。」
江述白和沈知微對視了一眼。
「你媽哄你睡覺哼的曲子，」江述白說，「為什麼會從這架鋼琴里，以零誤差的方式彈出來？」
「我不知道！」柱子急了，「我媽就是普通紡織廠工人，她也不會彈琴！她就是哄我睡覺的時候瞎哼的！」
「你哼給我聽聽。」江述白把手機錄音打開，「就哼你記得的部分。」
柱子漲紅了臉，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小聲哼了一段。哼得很糙，跑調，但旋律的骨架是清楚的，江述白錄完，把音頻拖進頻譜軟體，和琴房的錄音並排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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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波形，在同一個位置，幾乎完全重合。
江述白說，「是同一支曲子。你媽哼的，和它彈的，同一個旋律。」
「這不可能……我媽沒教過任何人，連我爸都不會哼這個……」
「這就是問題。」江述白說，「它不是從樂譜上學的，也不是從廣播裡學的。它是從記憶里學的。它選曲的方式，是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挑一支最私密的曲子。柱子，你媽哼的調子，是你記憶里最溫暖的片段之一，它挑中這支曲子，不是因為它好聽，是因為它屬於你。」
「它……它拿我媽哄我的歌，來嚇我？」
「不是嚇你。」江述白搖頭，「是勾你。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旋律，直接繞過大腦皮層，激活你的邊緣系統。那是掌管情緒和記憶的深層腦區。你在聽到那支曲子的瞬間，會恍惚，會起雞皮疙瘩，會想起家的味道。它要的不是你的恐懼。是你的恍惚。恍惚的人，最好採集。」
柱子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泛白：「老江，我不管它想幹嘛。我只想知道，它為什麼偏偏挑我媽的曲子？它怎麼知道我媽哼過這個調子？」
江述白沒有回答。因為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一支曲子，如果能從所有人的記憶里被挑出來，那挑曲子的人，得先讀過所有人的記憶。
它讀過柱子。
那它，讀過多少人了？
琴房的錄音在電腦里反覆播放著那段沒彈完的旋律。江述白盯著波形圖看了很久，忽然說：「知微，把這段旋律的最後三個小節，單獨截出來。我要查查，這支曲子，到底是誰的。「
「你懷疑什麼？」
「它挑中柱子的記憶，是因為柱子熟悉。可這支曲子的最後一小節，它沒彈完，像是它自己，也不知道那三個小節該怎麼彈。」江述白的聲音低下去，「一支曲子，從記憶里被挑出來，卻彈不完最後一段。要麼是它讀到的記憶不全，要麼是它等的那個人，就是那三個小節的主人。」
「那個人，也在這所學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