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封條褪色曲線
鐵門裡的翻書聲，只響了七輪就停了。
江述白蹲在鐵門前待到了從「嘩啦」第一聲響到無聲。回家之後，他把錄音導進電腦，用免費音頻軟體做了頻譜分析：聲源位置固定，頻率集中在400到600赫茲之間，能量峰值穩定，波形邊緣乾淨，沒有風聲干擾，沒有金屬摩擦的雜音，就是單純的、乾燥的紙頁翻動聲。
「紙張摩擦的聲紋。」他在備忘錄里寫道，「翻頁速度均勻，像有人在勻速翻一本厚度固定的書。37秒一輪，7輪止，像翻完了某一頁，停下來，等什麼。」
第二天一早，他拉著柱子，在老實驗樓外圍架起了土法監測網。
柱子扛著一大包工具，邊走邊抱怨：「江哥，你這是要把老實驗樓改造成實驗室啊？」
「差生文具多，狠人儀器多。」江述白頭也不回，「能把鬧鬼量化成數據，就叫科學；量化不了，就叫傳說。咱們要做的，就是把傳說變成曲線。」
監測網由三樣東西組成：改裝電磁檢測儀——萬用表線圈改的，測磁場毛刺；聲級計——柱子從校廣播站借的舊貨，測聲場強度；還有一台用了十年的老數位相機，架在鐵門正對面，用電池盒改成二十四小時供電，內置定時程序，每隔十分鐘自動拍一張封條特寫，全程記錄褪色過程。
「你管這個叫網？」柱子看著三颱風馬牛不相及的舊貨，嘴角抽搐，「連個終端都沒有，數據全靠手抄？」
「先跑起來，再談終端。」江述白蹲在地上調試儀器，把一根溫度計的探頭固定在封條旁邊，「等三天數據齊了，我再畫曲線。曲線出來了，破封時間就能外推。」
「封條褪色還能外推時間？」
「能。褪色不是隨機事件，是能量耗散的可觀測結果。」江述白說，「封條存在的意義，是維持鐵門內側的秩序。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把鎖，鎖的鏽蝕速率，取決於環境裡的腐蝕性濃度。這裡的腐蝕性，是學生們的知識焦慮。」
「知識焦慮還能腐蝕鎖？」
「能。焦慮本身是一種信息熵，無序、躁動、不可預測。封條要維持秩序，就必須不斷對沖環境裡的熵。期末周臨近，全校學生的焦慮濃度飆升，封條的對衝壓力就成倍增加，它就會加速消耗，表現就是褪色加速。」
江述白拍了拍相機：「所以，這條褪色曲線，本質上是一條全校焦慮濃度的物理代理曲線。它越陡，說明這棟樓附近被恐懼餵養的能量場越活躍，鐵門裡的東西越接近破封。」
第一天的數據，平淡無奇。褪色面積增加約2%。江述白蹲在草叢裡守到半夜，除了幾隻野貓，什麼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期末考試周公布，校園裡的焦慮濃度肉眼可見地上漲，自習室爆滿，列印店排長隊，朋友圈裡全是求好運轉發。柱子舉著手機給他看：「老江你看，這屆學生把轉發錦鯉都轉到咱們校門口了。」江述白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當天的數據：褪色面積，4.5%。比昨天翻了一倍多。
第三天，某專業高數補考，老實驗樓對面那棟樓里傳出哭聲。江述白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一個女生蹲在教學樓門口，抱著書包，肩膀一抖一抖的。柱子想過去安慰，被他拉住。
「她哭，焦慮就在漲。」江述白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這棟樓里的東西，現在正靠她這一場哭，多啃下一塊封條。得記住，我們是在跟吃情緒的東西賽跑。」
當天的褪色面積，6.3%。
江述白把三天的數據點連成線，眉頭越皺越緊：「不是線性增長，是加速增長。第一天2%，第二天4.5%，第三天6.3%，褪色速率本身在漲。」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在主動吸。」江述白盯著曲線，「如果只是被動對沖，褪色速率應該是恆定或衰減的。但速率在漲，說明鐵門裡的東西，在利用學生們的焦慮，反向抽取封條的力量。它在加速，它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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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按目前的加速度，外推：七天。七天後，封條的有效秩序耗盡，鐵門就會失去壓制。」
「七天？」柱子咽了口唾沫，「那咱得想個辦法……」
「辦法要是有，十年前的人早用了。」江述白把曲線圖收進書包，「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它什麼時候出來。提前知道敵人出招時間，是能做出準備的。」
傍晚，沈知微來了。她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鼻尖上沁著細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你讓我查的那個號碼，有結果了。」她把電腦往樹墩上一放，「先不說那個，我看到了你發的褪色數據。」
「你不在現場，怎麼看到的？」
「你昨天發的朋友圈，配圖拍到了監測網的參數。」沈知微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我用你說的褪色面積數據，獨立跑了另一個模型：把封條失效看作一個稀有事件的累積過程，用泊松分布擬合失效點出現速率。」
江述白眼睛一亮：「獨立方法？」
「獨立方法。」沈知微敲下回車，屏幕上彈出一條曲線，「我把它翻譯成人話：把封條失效當成一件隨時可能發生、但概率很低的稀有事件，泊松分布就是專門描述這種稀有事件發生頻率的數學工具。我統計了你三天數據里失效點出現的頻率，代入模型外推，破封時間的期望值，七天零四個小時，置信區間前後浮動一天。」
江述白看著屏幕上那條和他手繪曲線幾乎重合的預測線，沉默了兩秒。
「兩套方法，互證。」他說，「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知微重複，聲音低了些，「江述白，你搞出來的這個東西，比我見過的很多靈異檔案都靠譜。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在撞鬼，你是在做研究？」
江述白愣了一下。他一直覺得自己在處理麻煩，被柱子拉著，被周雅琴堵著，被班主任的電話追著，但現在，沈知微一句話點醒了他：
他在做研究。觀測、假設、實驗、建模、驗證。他這幾天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科研流程。
「研究者。」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
夜裡十一點，兩人收工。沈知微把電腦合上，臨走前看了江述白一眼：「車牌的事我還在查，號碼歸屬也托人問了。周一那兩個教育局的，如果他們明天還來，你打我電話。」
「你查到的資料，比我跑一天的現場都有用。「江述白說，「數學系的人都這麼厲害？」
「數學系的人不會徒手拆萬用表。」沈知微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述白最後檢查了一遍監測網，正要走，忽然發現相機對面的鐵門上，封條邊緣的一角，微微翹起。
他湊近了看。翹起的紙角下面，露出一小行字跡，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筆畫很淺，像是用指甲直接刻在鐵門表面的：
「考題。」
兩個字。
江述白盯著那兩個字，一時沒明白什麼意思。刻在封條內側的字，平時根本看不見；封條今天翹起一角，才讓這兩個字透了出來。也就是說，這行字存在了很久，久到封條都換過好幾茬，它還在那裡，刻字的人，知道封條會換，特意把字刻在鐵門本體上。
「考題……」他喃喃，「誰會在鐵門內側刻考題兩個字？」
「一個不想讓裡面的東西忘記什麼的人。」沈知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走了一半，又折回來了，「或者，一個不想讓自己忘記什麼的人。」
「你不是走了嗎？」
「落東西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筆，直起身，「順便，刻字的人是十年前火災之後留的。」
江述白把考題兩個字拍下來，和封條褪色曲線一起，存進了那個命名為「第0號樣本」的文件夾。
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收到監測網的定時推送，那台舊相機傳回的封條特寫照片。
照片裡，鐵門安安靜靜，封條邊緣的焦枯色比傍晚又擴大了一圈。焦枯的邊界線在照片裡清晰得像一道墨線，一點一點向封條中央蔓延，像有人在紙上，一筆一筆地畫著什麼。
但江述白的目光，定在照片右下角，那裡，監測網聲級計的數據條，跳了一下。
地下室方向的能量讀數，在無人觀測的深夜，提前上漲了0.7個刻度。
這個數字，比白天同一時段高出一截。可深夜的老實驗樓外圍，沒有學生，沒有焦慮源，沒有哭聲，它的能量卻漲了。
「我們觀測它，它也在被誰觀測。」江述白握著手機，聲音很輕，「它知道我們在畫它的倒計時，所以它也給自己，翻了一頁。」
他把那張照片和考題的照片並排保存，文件夾的備註欄里，寫下七個字：
「它也在倒計時。」
江述白蹲在鐵門前待到了從「嘩啦」第一聲響到無聲。回家之後，他把錄音導進電腦，用免費音頻軟體做了頻譜分析：聲源位置固定，頻率集中在400到600赫茲之間，能量峰值穩定，波形邊緣乾淨，沒有風聲干擾，沒有金屬摩擦的雜音，就是單純的、乾燥的紙頁翻動聲。
「紙張摩擦的聲紋。」他在備忘錄里寫道，「翻頁速度均勻，像有人在勻速翻一本厚度固定的書。37秒一輪，7輪止，像翻完了某一頁，停下來，等什麼。」
第二天一早，他拉著柱子，在老實驗樓外圍架起了土法監測網。
柱子扛著一大包工具，邊走邊抱怨：「江哥，你這是要把老實驗樓改造成實驗室啊？」
「差生文具多，狠人儀器多。」江述白頭也不回，「能把鬧鬼量化成數據，就叫科學；量化不了，就叫傳說。咱們要做的，就是把傳說變成曲線。」
監測網由三樣東西組成：改裝電磁檢測儀——萬用表線圈改的，測磁場毛刺；聲級計——柱子從校廣播站借的舊貨，測聲場強度；還有一台用了十年的老數位相機，架在鐵門正對面，用電池盒改成二十四小時供電，內置定時程序，每隔十分鐘自動拍一張封條特寫，全程記錄褪色過程。
「你管這個叫網？」柱子看著三颱風馬牛不相及的舊貨，嘴角抽搐，「連個終端都沒有，數據全靠手抄？」
「先跑起來，再談終端。」江述白蹲在地上調試儀器，把一根溫度計的探頭固定在封條旁邊，「等三天數據齊了，我再畫曲線。曲線出來了，破封時間就能外推。」
「封條褪色還能外推時間？」
「能。褪色不是隨機事件，是能量耗散的可觀測結果。」江述白說，「封條存在的意義，是維持鐵門內側的秩序。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把鎖，鎖的鏽蝕速率，取決於環境裡的腐蝕性濃度。這裡的腐蝕性，是學生們的知識焦慮。」
「知識焦慮還能腐蝕鎖？」
「能。焦慮本身是一種信息熵，無序、躁動、不可預測。封條要維持秩序，就必須不斷對沖環境裡的熵。期末周臨近，全校學生的焦慮濃度飆升，封條的對衝壓力就成倍增加，它就會加速消耗，表現就是褪色加速。」
江述白拍了拍相機：「所以，這條褪色曲線，本質上是一條全校焦慮濃度的物理代理曲線。它越陡，說明這棟樓附近被恐懼餵養的能量場越活躍，鐵門裡的東西越接近破封。」
第一天的數據，平淡無奇。褪色面積增加約2%。江述白蹲在草叢裡守到半夜，除了幾隻野貓，什麼動靜都沒有。
第二天，期末考試周公布，校園裡的焦慮濃度肉眼可見地上漲，自習室爆滿，列印店排長隊，朋友圈裡全是求好運轉發。柱子舉著手機給他看：「老江你看，這屆學生把轉發錦鯉都轉到咱們校門口了。」江述白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當天的數據：褪色面積，4.5%。比昨天翻了一倍多。
第三天，某專業高數補考，老實驗樓對面那棟樓里傳出哭聲。江述白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見一個女生蹲在教學樓門口，抱著書包，肩膀一抖一抖的。柱子想過去安慰，被他拉住。
「她哭，焦慮就在漲。」江述白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這棟樓里的東西，現在正靠她這一場哭，多啃下一塊封條。得記住，我們是在跟吃情緒的東西賽跑。」
當天的褪色面積，6.3%。
江述白把三天的數據點連成線，眉頭越皺越緊：「不是線性增長，是加速增長。第一天2%，第二天4.5%，第三天6.3%，褪色速率本身在漲。」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在主動吸。」江述白盯著曲線，「如果只是被動對沖，褪色速率應該是恆定或衰減的。但速率在漲，說明鐵門裡的東西，在利用學生們的焦慮，反向抽取封條的力量。它在加速，它在倒計時。」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按目前的加速度，外推：七天。七天後，封條的有效秩序耗盡，鐵門就會失去壓制。」
「七天？」柱子咽了口唾沫，「那咱得想個辦法……」
「辦法要是有，十年前的人早用了。」江述白把曲線圖收進書包，「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了它什麼時候出來。提前知道敵人出招時間，是能做出準備的。」
傍晚，沈知微來了。她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鼻尖上沁著細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你讓我查的那個號碼，有結果了。」她把電腦往樹墩上一放，「先不說那個，我看到了你發的褪色數據。」
「你不在現場，怎麼看到的？」
「你昨天發的朋友圈，配圖拍到了監測網的參數。」沈知微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我用你說的褪色面積數據，獨立跑了另一個模型：把封條失效看作一個稀有事件的累積過程，用泊松分布擬合失效點出現速率。」
江述白眼睛一亮：「獨立方法？」
「獨立方法。」沈知微敲下回車，屏幕上彈出一條曲線，「我把它翻譯成人話：把封條失效當成一件隨時可能發生、但概率很低的稀有事件，泊松分布就是專門描述這種稀有事件發生頻率的數學工具。我統計了你三天數據里失效點出現的頻率，代入模型外推，破封時間的期望值，七天零四個小時，置信區間前後浮動一天。」
江述白看著屏幕上那條和他手繪曲線幾乎重合的預測線，沉默了兩秒。
「兩套方法，互證。」他說，「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知微重複，聲音低了些，「江述白，你搞出來的這個東西，比我見過的很多靈異檔案都靠譜。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在撞鬼，你是在做研究？」
江述白愣了一下。他一直覺得自己在處理麻煩，被柱子拉著，被周雅琴堵著，被班主任的電話追著，但現在，沈知微一句話點醒了他：
他在做研究。觀測、假設、實驗、建模、驗證。他這幾天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科研流程。
「研究者。」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
夜裡十一點，兩人收工。沈知微把電腦合上，臨走前看了江述白一眼：「車牌的事我還在查，號碼歸屬也托人問了。周一那兩個教育局的，如果他們明天還來，你打我電話。」
「你查到的資料，比我跑一天的現場都有用。「江述白說，「數學系的人都這麼厲害？」
「數學系的人不會徒手拆萬用表。」沈知微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述白最後檢查了一遍監測網，正要走，忽然發現相機對面的鐵門上，封條邊緣的一角，微微翹起。
他湊近了看。翹起的紙角下面，露出一小行字跡，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筆畫很淺，像是用指甲直接刻在鐵門表面的：
「考題。」
兩個字。
江述白盯著那兩個字，一時沒明白什麼意思。刻在封條內側的字，平時根本看不見；封條今天翹起一角，才讓這兩個字透了出來。也就是說，這行字存在了很久，久到封條都換過好幾茬，它還在那裡，刻字的人，知道封條會換，特意把字刻在鐵門本體上。
「考題……」他喃喃，「誰會在鐵門內側刻考題兩個字？」
「一個不想讓裡面的東西忘記什麼的人。」沈知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走了一半，又折回來了，「或者，一個不想讓自己忘記什麼的人。」
「你不是走了嗎？」
「落東西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筆，直起身，「順便，刻字的人是十年前火災之後留的。」
江述白把考題兩個字拍下來，和封條褪色曲線一起，存進了那個命名為「第0號樣本」的文件夾。
回宿舍的路上，他忽然收到監測網的定時推送，那台舊相機傳回的封條特寫照片。
照片裡，鐵門安安靜靜，封條邊緣的焦枯色比傍晚又擴大了一圈。焦枯的邊界線在照片裡清晰得像一道墨線，一點一點向封條中央蔓延，像有人在紙上，一筆一筆地畫著什麼。
但江述白的目光，定在照片右下角，那裡，監測網聲級計的數據條，跳了一下。
地下室方向的能量讀數，在無人觀測的深夜，提前上漲了0.7個刻度。
這個數字，比白天同一時段高出一截。可深夜的老實驗樓外圍，沒有學生，沒有焦慮源，沒有哭聲，它的能量卻漲了。
「我們觀測它，它也在被誰觀測。」江述白握著手機，聲音很輕，「它知道我們在畫它的倒計時，所以它也給自己，翻了一頁。」
他把那張照片和考題的照片並排保存，文件夾的備註欄里，寫下七個字：
「它也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