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台對峙與詭異三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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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教育局的同志約在了周一下午。

  想起自己前天對周雅琴說的那句「宿舍電路檢查」,江述白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忽然覺得腦袋有點癢,對方連他隨口編的藉口都知道了,這調查的顆粒度,細得不像教育口的人。

  但他沒去深究。因為今天晚上,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夜裡十一點,明德樓天台。

  江述白坐在天台邊緣的矮牆邊,膝蓋上攤著那本寫滿批註的《量子力學導論》。十月的夜風灌進他的格子襯衫,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身邊的欄杆上。

  他今晚不是來吹風的。白天他翻了一下午的檔案:校醫院病假條、教務處的舊課程表、物理系當年那張格物杯獲獎名單,還有,他從學校基建處的公示欄抄來的施工計劃:明德樓東側擴建工程,樁基階段,開工時間恰好在三個月前。

  「時間線咬合了。」江述白在筆記本上劃掉一行推測,「樁機開工,她的'病'開始;樁機越打越深,她的'病'越來越重。她不是在生病,她是被人用打樁機,一下一下'敲'出來的。」

  他在等人。準確地說,等「東西」。

  白天他從校醫院檔案室翻出來的東西,沈青梧火災前三個月的病假條,已經告訴了他答案:她當年住404,被那個以秩序為食的東西啃了三個月,病歷上的症狀越來越重,然後她「失蹤」在了那場火里。她的執念,不是纏著404不放,而是纏著「為什麼是我」不放。

  「學姐,」江述白對著空蕩蕩的天台開口,「我查到了。你是物理系大三,火災前三周,你提交過一次實驗室搬遷申請。理由是——四樓實驗器材存在異常電磁活動。」

  風停了。

  天台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遠處的車流聲都消失了。月光變得又冷又硬,像一塊冰砸在地面上。

  江述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天台的正中央,那個傳說里子夜報出自己全名,會聽見另一個人替你報一遍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報出自己的名字:

  「江述白。」

  話音落下。天台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極輕、極緩的聲音,替他把名字又報了一遍:

  「江……述白。」

  不是回聲。回聲不會把兩個字念得那麼慢,那麼鄭重,像在確認一個終於找到的人。

  江述白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最後一排的陰影里,白裙子的身影緩緩浮現。

  這一次,她沒有坐在教室里翻書。她站著,長發垂落,那張空白的臉上隱約有了五官的輪廓,眼睛,鼻子,嘴巴,像是有人用鉛筆在霧氣上輕輕描出來的。江述白注意到,她的輪廓比前幾次清晰得多,也重得多:好像她真的有了重量。

  「你變強了。」江述白說,「因為校園擴建工程,這段時間在明德樓東側打樁。樁機的振動頻率,恰好落在你的固有頻率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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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實驗報告:

  「受迫振動。任何彈性結構在周期性外力驅動下都會振動,當外力頻率接近固有頻率,振幅會趨向極大。你本來是個休眠的能量場,被樁機當成了音叉,天天敲,越敲越響。你不是想變強,你是被人用工程設備,物理性地'叫醒'了。」

  白裙子的輪廓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那張模糊的臉上,五官扭曲了一瞬,像要開口,又沒有聲音。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江述白往前走了兩步,離她更近了一些,「你想問,我為什麼能看見你,為什麼不怕你,為什麼,要管你的閒事。」

  他停住腳步,和她隔著三步的距離,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天台上,一長一短。

  「因為我查了你。沈青梧,物理系大三,江州大學第二屆格物杯物理競賽一等獎。你寫過的最後一份東西,是那份實驗室搬遷申請。你在申請里寫道:四樓實驗器材存在異常電磁活動,懷疑與地下室封存物品有關,建議暫停教學使用。」

  江述白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發現那個東西的時候,學校沒人信你。你被吃了三個月的秩序,記憶力越來越差,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然後火災發生了。他們說你'失蹤',可你根本不在失蹤名單上,你是被人從名單上抹掉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幾個字說完:

  「因為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還被你寫成了文字。所以他們不能讓你存在。」

  天台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白裙子的輪廓,開始緩慢地、緩慢地發生變化。那張霧蒙蒙的臉上,五官終於拼齊了——一張年輕的女孩子的臉,眉眼乾淨,嘴角微微抿著。她在月光下看著他,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了。

  江述白在她面前站定,說出了一直想說的那番話:

  「學姐,你問我為什麼不怕你。因為我不信這世界上有鬼。」

  「你是一種信息。三要素:高維信息污染——你承載著你死前最後的執念;特殊能量場——你有一個可被測量的固有頻率,能被人聲共振、被樁機喚醒;集體潛意識投射——幾十屆學生都知道404鬧鬼,越多人怕你,你就越'真實'。」

  「第一條:詭異不是超自然,是未解的自然現象。第二條:詭異由信息、能量、投影三要素構成,缺一者弱,三者齊備為大凶。第三條:理解削弱詭異,恐懼餵養詭異,把'它是什麼'想清楚的那一刻,它就是一道待解的物理題。」

  他頓了頓,輕聲說:「這是我今晚剛寫的,《詭異三定律》初稿。第一條你幫我驗證過了,駐波公式超度你的那晚,你退散時我記了數據。」

  白裙子沒動。

  「第二條你正在驗證。」江述白看著她,「你被樁機叫醒,被幾千個怕你的學生餵養,所以你從翻書聲長成了能壓彎天台地面的實體。你的三要素現在齊了,所以你現在是大凶。我該怕你。」

  他笑了一下。

  「可我還想說第三條:三年了,你是不是一直很疼?不是因為你是惡鬼,是因為你的固有頻率被高頻振動持續撩撥,就像一根繃了十年的琴弦,天天被手指亂彈,沒有一刻安寧。」

  白裙子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那一刻江述白忽然看懂了她的「疼」:她不是恨,不是怨,是一個被世界欺負了十年的孩子,終於有人蹲下來,問她「你是不是很疼」。

  風從她身上穿過,她的輪廓開始像水波一樣盪開,五官一點點模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你該走了。」江述白說,「不是因為我要超度你,是因為你執念的因已經斷了。你不是被困在404,你是困在'為什麼是我'里。今晚我給你答案: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是你看見了真相,而真相不讓你活。你叫沈青梧,物理系大三,你是個好學生,你盡力了。」

  天台的風,重新吹了起來。

  白裙子的輪廓開始消散,像雪落進水裡。她的身影越來越淡,五官一點點模糊,最後,在徹底消失之前,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江述白聽見一個極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樓里的東西都醒了……因為'上面',先醒了。」

  「上面?」江述白猛地追問,「什麼上面?樓里還有什麼——」

  白裙子散盡了。

  天台空空蕩蕩,只剩夜風,和江述白一個人。他站在原地,胸口的舊疤隱隱發燙。

  他低下頭,發現腳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枚舊校徽。藍底,金字,麥穗環繞,十年前停用的第三代校徽,那枚她在教室里別在胸前、在照片裡反射著光的校徽。

  江述白彎腰,把校徽撿起來,在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金屬的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像是出廠時的鋼印,又像是被人後刻上去的:S.Q.W.。

  沈青梧。

  他把校徽握進掌心,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下了今晚的第三行字:

  「舊校徽一枚,樣本編號:第0號。」

  凌晨兩點,江述白從天台下來,穿過空無一人的校園。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停住了。

  路邊的樹影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江述白沒有停步,若無其事地刷卡進了宿舍樓。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後的車裡,那個人影按下手機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

  「確認。目標能自主解構D級異常,且疑似完成了完整的觀測記錄。」

  「建議:接觸評級上調。」

  「……明白。周一,按外圍勘察員身份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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