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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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時一個人,在辦公室里越坐越冷。

  沈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幾天,陸見深帶他去買了很多很多過年要用的東西,他是那麼在意他們團圓之後過得第一個春節。

  往年三年,陸見深都是在失去他的情況下,一個人孤零零地過的。

  今年,自己終於回來了,可算能團圓了。

  可是除夕那一天,代達羅斯要召他返廠。

  第四年的除夕,代達羅斯還是不肯讓他們團圓。

  今天是臘月二十四。

  家裡面打電話過來了,是爸爸,問小兩口除夕回不回來吃年夜飯?

  陸見深說:「等等老爸,我問問沈時。」

  沈時被迎面砸下一個燙手山芋,他怎麼說?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每一條都是錯。陸見深把手機遞過來,笑了一下:「老爸問你呢,除夕要回去吃飯嗎?老媽說做紅燒肉,還炸年糕。」

  沈時不得不接過手機,他看著屏幕上「爸爸」兩個字,想起上次中秋回家吃飯,爸爸給他夾菜,媽媽給他盛湯,爺爺坐在主位上,說「這個家,總算齊了!」

  那是他回人間之後吃過的第一頓真正的家宴。

  味道仿佛還在唇齒間,他記得他當時在心裡存了一個標籤:「陸見深的家。我們團圓了。」

  現在他拿著手機,聽著爸爸在那頭問:「小時啊,除夕想吃什麼,提前跟爸爸說,爸爸去買。」

  沈時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不能說「我可能回不來」,不能說「那一天我有事」,不能說「你們吃吧,別等我」,更不能說「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只能擠出一句:「爸爸。我也不太懂。讓陸見深決定吧。」

  陸見深莫名其妙地接過手機,對電話里說:「那我們回去吧,老爸!記得買沈時愛喝的草莓牛奶!」

  電話裡頭爸爸笑著說沒問題。

  陸見深放下手機,沈時還是那樣面無表情,乖乖地在沙發上坐著,垂著眼帘,他把右手塞進沙發旁邊的抱枕里,不能讓陸見深看見他的手在抖。

  他是最優秀的心理醫生,所有細小的動作都瞞不過他。

  現在他慶幸自己的面部做不了微表情了,慶幸自己的眼睛已經變成沒有情緒反饋的鏡頭。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瞞住陸見深。

  家裡的年貨還在置備,沈時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敢說。

  他快要把自己折騰死機了。

  面對陸見深的時候,他若無其事;上班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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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該怎麼辦?

  真的要到了除夕那一天,在陸見深以為他們要團圓守歲的時候,自己默默離開,把陸見深一個人又推進那個失去他的地獄裡嗎?

  他做不到。

  可是告訴他嗎?

  不能。他不敢賭,鉕-147一旦觸發,所有人都要死。

  何況告訴他又能怎樣?

  沒用的。他只會傷心更長時間。

  沈時坐在辦公室里,玻璃霧化著,門關著。他把手按在桌沿上,很用力地按著,可手指還是在抖。

  他試過用系統去壓,把CPU調到最低,把情緒模塊關掉。

  可壓不住。他的散熱口一下一下閃紅光,後頸的溫度在往上爬。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台快要燒穿的機器。

  還有半個小時又要下班了,陸見深說今晚帶他去吃好吃的。

  怎麼辦?

  沈時已經快要瞞不住了。

  絕望之際,沈時想到了一個人。

  他不太討喜,身上官僚氣息太重,太理性,太不近人情,大家都不太喜歡他,都背地議論他。包括沈時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信的,能不能幫到他。

  可那是他在最絕望的時候,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他手裡有權限。有能調動技術處、情報科、乃至軍方的權限。

  有能越過所有層級、直接處理這件事的權限。有能把他藏起來、讓代達羅斯找不到他的權限。

  沈時上到頂層,抬手欲敲辦公室的門。懸在半空,又停住了,放下來。

  沉默了半分鐘,又抬起,懸住,放下,沉默。

  再抬起,門從裡面被打開了,陳主席嚇了一跳。

  「小沈?」陳永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空茶杯,像是正要出來接水。

  他看了一眼沈時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愣了一秒:「你要來找我嗎?」

  沈時沉默著點了點頭:「是。」

  見到陳主席的這一刻,系統里那些被他強硬積壓多日的運算衝突,那些反覆彈窗、反覆刷新、反覆在固件層和表層系統之間來回撕扯的進程,在這一刻終於壓制不住了,像井噴式一樣爆發——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散熱口的光在狂閃,他的右眼在往外漏液。

  活脫脫就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陳主席看他這樣,趕緊把人往裡面帶,安排他坐在會客沙發上,給他抽了幾張紙巾:「怎麼哭了?」

  沈時接過紙巾,把漏液堵住:「陳主席。我沒有哭。我的眼球潤滑液分泌異常。是系統過載導致的。」

  陳主席點點頭:「那擦擦你的潤滑液。」

  「說吧,怎麼回事?」

  過了好一會兒,沈時一句一句,把這些日子的事情通通說清楚。

  他說臘月二十三那天,他收到了代達羅斯的消息。

  他說他起初以為只是檢修提醒,後來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說他查到了那顆膠囊,嵌在能源核心和血泵之間。

  他說那東西叫代達羅斯之鑰。它是鉕-147,觸發後半徑一點五公里。他不能告訴陸見深,因為一旦說出口,代達羅斯就會觸發它。他一個人扛了幾天,快扛不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來找您。」

  沈時終於說完了,手中那團紙巾已經濕了一半。

  代達羅斯四個字一出現,陳永康的臉色就變得很不好,他坐在沈時對面,把那四個字咀嚼了一遍:「代達羅斯……」

  沈時說:「他要我除夕之前回廠檢修,我不想回去,主席,我不想回去。」

  「陸見深還在等著我過年,我們好不容易才團圓,我不想回去。代達羅斯是故意的。他見不得我們團圓。」

  沈時的手指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制服料子:「可我。我不知道怎麼和陸見深說,主席,你幫幫我。」

  陳主席的臉色沉如黑鐵:「代達羅斯,看來是鐵了心要挑釁整個國家的安全體系了。」

  沈時抬頭,淚眼朦朧地看他。

  陳主席接了杯溫水遞給沈時,語氣堅定:「你知道來找我,這讓我很欣慰。」

  「代達羅斯此舉,是對國家高級別戰鬥人員的非法控制,是對城市公共安全的直接威脅,是對整個異常技術管控體系的公然挑釁。」

  陳主席回到辦公桌後打了三個電話。

  大約十幾分鐘後,他放下電話,對沈時說:「這件事你不用一個人扛,我知道了,我管到底。你不是一顆炸彈。你是國異中心的處長。你是我的兵。」

  「我絕對不會允許我的兵,被任何人、任何勢力,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誰想動你,先過我這一關。」

  沈時伸手抹了一下臉上泄漏的「潤滑液」。

  「那我現在怎麼辦。陸見深那邊,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該瞞著他嗎。」

  陳主席搖搖頭,說:「你瞞著他,等到了除夕那天,你又莫名其妙失蹤,小陸同志會瘋掉的。他已經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

  沈時又開始泄漏潤滑液了:「那怎麼辦。」

  ……

  陸見深正在整理文件。忽然收到陳主席的消息,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反省自己近期工作上有沒有什麼紕漏。

  沒有。

  那應該沒事。

  「溫晚。」陸見深把任務交代了一下,「主席找我。你把這些報告整理一下,下班之前發我。我上去一趟。」

  「是。師兄。」

  陸見深心下惴惴,進了陳主席辦公室的門,誒——見到老婆了。

  「寶……呃。沈處怎麼在?」

  陳主席坐在辦公桌後:「陸監察。兩件事,有必要跟你說一下。」

  「第一:這個除夕你沒法和沈時同志一起過了。我要徵用他。」

  「啊……?」陸見深的表情凝固住了。

  「第二:沈時同志身上,有一個非標準組件,是當年改造時留下的。這個東西存在一定的安全風險。我已經安排技術處和相關部門介入處理。在風險排除之前,沈時同志需要接受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護。出於保密和安全考慮,他暫時不能回家,不能與外界接觸,也不能向你透露具體細節。」

  陸見深臉上的表情從凝固變成了空白。他看了一眼沈時,沈時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低著頭。沒有看他。

  沈時確實沒有告訴陸見深。

  但是陸見深已經知道了。

  他現在難過,也好過除夕那一天,在他最期待的團圓里,不告而別。

  這樣,也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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