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勸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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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工位,許嘉言沒有收拾東西,仿佛只要不收拾,他就還是評估處的人。

  他回到工位也如坐針氈,內心掙扎了半個小時,母親又發消息過來了:「小言,事情辦的怎麼樣了?領導還滿意嗎?」

  「你昨天晚上怎麼沒接電話?」

  他還沒有告訴媽媽自己把事情搞砸了這件事,母親還滿懷期待地等著兒子傳來好消息。

  許嘉言盯著那幾行字,眼睛一陣陣發酸,他不知道怎麼回。

  更不敢回。

  他想起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父親挺直了脊背說「機會來了」,母親叮囑他要穿白襯衫,見領導要笑。

  他們都說自己有出息。

  現在這些都成了泡影。

  許嘉言渾渾噩噩地把手機鎖了屏,走出評估處,越走越快,最終跑起來,跑到電梯廳,狂按上樓鍵,衝進去,摁亮最頂樓,他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下去。

  他不能就這麼被踢出評估處,寒窗苦讀了這麼多年,削尖了腦袋才考進來的,不能因為一個任務全毀了!

  他要去找陳主席,他還有最後一線希望。

  陳主席說了,親口對他說的,說他這麼些年做的不錯,說他有目共睹。

  趙秘書也說了,評估處誰說了算還說不定。

  陳主席不會不管他的。趙秘書倒了,可陳主席還在。

  主席是最高領導,只要陳主席願意開一句金口,陸見深算什麼?一份勸退意見算什麼?

  想到這裡,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落水者,到了最頂層,急頭白臉地往外沖,一路衝到最高委辦公室門口,被陳主席的內勤兵攔住。

  見他這副冒冒失失的樣子,還是個一點都不眼熟的人,估計是那個角落旮旯里跑上來的小角色,內勤兵連語氣都沒怎麼給:「站住。幹什麼的?這層是最高委辦公室,有預約沒有?」

  許嘉言被他這一攔,像被人從火里拽出來又潑了盆冷水。

  他臉色急切,額角全是汗,聲音幾乎是在哀求:「我是評估處的許嘉言!陳主席前天找過我!是真的!你們幫我通報一聲,就說我有急事,求陳主席給我三分鐘……不,一分鐘也行!行嗎?求求了!」

  內勤兵上下打量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現在主席正忙。你找他什麼事?先登記。說清楚。」

  「我……」許嘉言喉頭一堵,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不能登記,不能填表,等一套流程走完,陸見深早把他連人帶工牌都請出大樓了。

  他只能不斷重複:「我真的是陳主席叫來的!是趙秘書通知我的!你們幫我說一聲,陳主席他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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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勤兵不為所動,甚至有些不耐煩:「同志,我知道你急,但你請按程序來,主席日理萬機,要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搞,最高委辦公室和菜市場有什麼區別?」

  「我求你了……」許嘉言聲音都劈了,眼眶通紅,像只被逼進角落的兔子,「我真的走投無路了。陳主席他答應過我的……他不能不管我……」

  內勤摁亮了對講耳機:「保衛科——」

  話音將落,門內傳來陳主席嚴肅的聲音:「外面在吵什麼?」

  聽到這聲音,許嘉言立馬拔高了音調:「陳主席!我是許嘉言!評估處的小許!您前天叫過我的!」

  裡面沉默了一下,然後門從裡面被打開了,令人驚訝的是,開門的是趙秘書,語氣毫無波瀾:「進來說吧。」

  陳主席坐在辦公桌後,隨意翻開一份文件,眼皮也沒抬:「說吧。你非要見我,到底想說什麼?」

  許嘉言看看陳主席,又看看趙秘書,眼眶發紅,聲音抖得厲害:「陳主席,趙秘書……當初是你們說,這是最高委的檢測,是陳主席您親口點的我……」

  陳主席沒有動,他看著許嘉言,眼神很靜:「所以呢?」

  「我……」許嘉言哽了一下,更卑微了,「我求您幫我說句話!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啊——」

  陳主席把手裡文件輕輕合上,扔在桌上,「——啪」

  他往椅背上一靠,審視這個連求情都求不明白的人。

  陳主席點了點頭,平靜地道:「確實,我是點了你的名,讓你參加C-06的評估,我那時是覺得你聽話、老實,不會自作聰明。而且看你有上進心,家裡條件不是特別好,所以給你這個機會。可是你做了些什麼事情?脫人衣服,拍人照片,問人痛處。你告訴我,哪一條是我讓你乾的?」

  許嘉言被問得一窒,眼淚又湧上來,咬著牙指向趙秘書:「是趙秘書!是他指使我這麼幹的!流程補充模塊是他給我的,全身組件核查也是他提醒我要讓沈處脫……把衣服脫掉的,他還提醒我牙齒也是機械組件的一部分……我當時不想的!我……我是不想的啊!!!」

  陳主席不咸不淡地看他:「你不想,可你還是這麼幹了。」

  「我……」

  許嘉言不是沒話說,他是想說話的,但被趙秘書打斷:「許嘉言同志,你可不要冤枉我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了?」

  趙秘書轉過身,正對著許嘉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甚至帶著點失望:「小許,我知道你現在害怕,急著找人墊背。可你不能紅口白牙地亂咬。你說我指使你的,你拿出證據來。文件呢?消息記錄呢?」

  許嘉言臉漲得通紅,渾身都在發抖:「你……你當時在觀察室裡面,說『全身組件核查要留檔,牙齒也不要漏掉』,你自己親口說的啊!我……我哪有什麼證據?」

  「而且是你跟我說的,你說陳主席賞識我,只要我把事辦成,以後就是『許處長』!你現在怎麼不認了!?」

  趙秘書聳聳肩:「沒有證據,那就是你在空口誣陷。我提醒你牙齒也是機械組件的一部分,我讓你拿相機懟上去拍了?我給你補充模塊,讓你全照著問了?」

  「你自己沒有問清楚,現在卻怪到我頭上。」說完,趙秘書轉頭看向陳主席,苦笑著搖了搖頭,「陳主席,我承認當時催促了進度,但我怎麼可能教他去脫人衣服?這種話,我一個做秘書的,怎麼說得出口?」

  「他說我叫他許處長,更是可笑。我只是一個秘書而已,怎麼可能越過陸見深去許他處長的位置?陳主席,小許這是慌不擇路,開始編故事了。」

  陳主席沒接話,他看向許嘉言,臉上的耐性已經沒了。

  「許嘉言,趙秘書說的,你能反駁嗎?」陳主席問。

  許嘉言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我……我沒有證據。可他說過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他當時還拍我肩膀,說主席就喜歡我這種聽話的人,說以後評估處誰說了算還不一定。我要是說謊,我……我天打雷劈!」

  趙秘書「哎」了一聲,反倒笑了:「你看看,陳主席,他都開始賭咒了。這哪裡像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評估師?分明是急瘋了。你這樣的狀態,被陸見深勸退,一點不冤。」

  許嘉言像被這句話點了火,眼睛一紅,衝上去就想去抓趙秘書的衣領:「你他媽還是人嗎!你讓我乾的!現在全推給我!你……」

  陳主席不想再與他做無謂的爭辯,讓內勤進來把他帶走了。

  ……

  許嘉言把白大褂脫掉了。抱著自己工位上剩餘的個人用品走出單位的時候,只有溫晚出來送他。

  溫晚陪他走了一段,從大樓到門口那幾百米。

  停車場裡停滿了單位同事的車,陳主席的紅旗,沈時的G63,遲以恆的悍馬,以及各種各樣中上級別的高端車,沒有一台少於20萬。

  許嘉言的眼睛更紅了,那些車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車漆上泛著光。許嘉言多看了幾眼,心裡又酸又恨。


  溫晚停住了,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比平時低:「許嘉言,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許嘉言被她看得有些發虛,可那股怨氣還是往上頂:「我說的是實話。我要是有陳主席那樣的靠山,或者像沈處一樣有陸處護著,今天也不至於被趕出去。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沒底線,那為什麼趙秘書就只停個職?還不是因為他是陳主席的人。我就是個軟柿子,誰都能捏一下。」

  溫晚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別的單位我不知道,但是國異中心,每一個人都是憑真實力考進來的。你是,沈處長、陸處長都是。」

  「你說你沒有靠山才被欺負,沈處長曾經難道就有靠山?你知道沈處以前過得有多苦?」

  「他家裡的經濟支撐不起他考個好的高中,他自己選擇了最苦最累的國防軍校少年班,把錢都省著補貼家用,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他吃了多少苦?他有什麼靠山?還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拿著實打實的成績,才讓單位的人事和領導親自去軍校聘請他?」

  說到這裡,溫晚也氣得紅了眼眶:「他當年剛進中心的時候,看到滿停車場好車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總有一天我也可以』,而你,只會在這裡酸別人有靠山,怪自己沒背景。你連他那點心氣都沒有,就只想著誰能拉你一把,誰能許你一個處長。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你一點錯沒有。」

  「你自己捫心自問,你把自己的專業水準磨鍊到讓大家高看你一眼的水平了嗎?」

  許嘉言像被當眾扇了兩巴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溫晚姐……」許嘉言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溫晚看著他,語氣終於緩了些:「許嘉言,我不是想罵你。但你得記住,這世上不是所有比你過得好的人,都是靠別人。他們可能是從更髒的泥里爬起來的。你光看見他們站在光里,沒看見他們腳下還有血。以後別再說那種『我要是有靠山』的話了。你有手有腳,有學歷,有命。別把路走窄了。」

  許嘉言點點頭,他抱著紙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了。溫晚姐,謝謝你。」

  打的車還沒有那麼快來,溫晚在路邊陪他等了一會兒,把自己這些年混跡職場的經驗都教給他:「以後要是去了新的環境,記住今天的教訓。領導給你活,不一定是真用你。有時候是試你,有時候是坑你。真正的好領導,會把活講明白,出了事也會替下面的人扛。只會說『你看著辦』、『我相信你』、『好好表現』的人,十有八九都在給你畫餅。餅越大,越要命。」

  許嘉言喉嚨動了動,聲音很輕:「我知道。可我不敢不接。」

  「不敢接,可以問。可以找你的直屬領導。可以像當時我跟你說的,先去找陸處。」溫晚看了他一眼,「我教過你了。你為什麼沒去?因為你覺得陸處不會給你機會。你覺得陳主席比你直屬領導大。結果呢?陳主席連你叫什麼都不記得。最後替你辦手續的,還是陸處。」

  「……」

  溫晚頓了頓,說:「單位里最怕的,不是不會辦事。是分不清誰真給你機會,誰只是把你當槍使。以後去別的地方,記住三點。第一,沒有書面確認的承諾,都別信。第二,不是你的權限,別碰。第三,領導真的想提拔你,不會讓你去得罪你的直屬上級。」

  許嘉言沉默地點了點頭:「謝謝……溫晚姐。」

  車來了,兩個人告別離開。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辦公室窗邊佇立的沈時盯著那兩個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多光譜鏡頭和聽覺傳感器都在高效工作中。

  溫晚回來,他才走離窗邊,坐回辦公桌,處理工作。

  順便摸個魚。

  沈時:[貓貓揣手.jpg]

  陸見深很快回覆:怎麼了?這麼開心。

  沈時:溫晚誇我了。

  陸見深:她誇你什麼了?

  沈時:她跟許嘉言說,我以前很能吃苦,還特別厲害,很有心氣。

  陸見深:嗯。你最厲害了。

  沈時:[貓貓打滾.jpg]

  沈時:我剛剛聽見許嘉言說「沈處有陸處護著」。溫晚說我沒靠山。可是陸見深,我有你啊。

  沈時:你算靠山嗎?

  陸見深看著屏幕,忽然笑了。他把那支被沈時咬掉漆的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才慢慢打字:

  陸見深:我不做你的靠山。靠山會擋風,也會擋光。

  陸見深:我做你的家。寶,不論何時何地,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回頭我就在。

  沈時:[貓貓臉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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