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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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秒,紐約的夕陽還沉在大西洋里,金紅色的浪尖舔著曼哈頓的樓群邊緣,21樓的窗玻璃映著最後一點暖光。

  下一秒,濟南的夜空已經鋪成了墨藍,趵突泉畔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法桐的影子拖得很長。

  喜來登 2208房,行政大床的絲質床單的冰爽感覺不斷刺激著皮膚。

  李志森脫下外套和西褲,靠在床頭,指尖夾著半截愛喜,菸灰積了一截都沒掉。

  他眼睛釘在筆記本屏幕上,Excel表格里排滿了藍色小字

  ——明早九點對接山東體育學院青訓營,下午兩點觀摩 U19梯隊訓練,傍晚跟吳主任敲定球員資料交接。都是公事,排得滿滿當當,像要把空出來的時間都填滿。

  濾嘴燙到指腹,他猛地一縮手,菸灰掉在床單上。窗外早就黑透了。

  倦意漫上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想去洗把臉。半小時後吳主任要來接他吃接風飯,說是

  「盡地主之誼」。

  他心裡門兒清——先上魯菜老字號推杯換盞,再轉夜總會喝到盡興,接著安排洗浴套餐,最後資料順理成章遞過來。

  好歹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這套流程,他閉著眼都能背下來。

  剛走到洗手間門口,眼角掃見門縫底下塞著張卡片。露著小半角,燙金的「溫情服務」四個字,俗氣得發亮。

  他彎腰撿起來,銅版紙滑溜溜的,正面是艷俗的粉,背面印著個眼熟的島國女星,旁邊用黑水筆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小凌。

  李志森嗤地笑了一聲。指尖蹭過那兩個字,忽然就想起了她——他剛想著將她的容貌與卡片上的島國女性相比,下一刻便暗罵自己下賤。

  剛想隨手丟進垃圾桶,褲兜里的老摩托突然嗡地震起來。

  《直到世界的盡頭》的前奏響得突兀,是蘇心凌專屬的鈴聲。

  他劃開接聽鍵,還沒開口,那頭先傳來帶輕輕的嬌喘聲,軟乎乎的,又帶著點慵懶:「臭豬,幹嘛呢?」

  李志森靠在門框上,扯了扯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上那道淺疤,當年打季後賽被對手一肘子撞出來的。襯衫口袋裡掛著蘇心凌送的銀質鑰匙扣,刻著個迷你籃球,一直以來,他都是貼身收藏。

  「濟南出差,酒店躺屍,還能幹嘛。」他故意拖長調子,聽著那頭的喘息聲挑眉,「你這喘得跟剛打完快攻似的,剛從哪個男人床上下來啊?」

  「你滾吶!」蘇心凌聲音瞬間炸了,隨即又軟下來,帶著點嬌嗔,「哪來的男人!老娘剛跑了五公里,汗都沒擦!」

  李志森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她扎高馬尾、穿運動背心的樣子,汗順著脖子往下淌,臉紅紅的,明明氣得要死,眼神卻軟得一塌糊塗。他忍不住低笑,舌尖抵了抵後槽牙:「這麼拼?怎麼,怕我那三萬美金還不上,想先練好身體到時候逼我肉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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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蘇心凌從來都是這樣,從小鬥嘴斗到大,沒個正形。兩人太熟了,熟到所有玩笑都開得肆無忌憚。

  「李志森!」那頭氣得喊他全名,卻沒真惱,「我好心跟你說你弟的事,你就沒一句正經的!再這樣我掛了啊

  ——不對,再這樣我那錢你現在就得還!」


  李志森立刻收了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濟南的夜風裹著潮氣吹進來,拂過他額前那撮像仙道彰的刺發。

  「我的小祖宗,我這跑斷腿出差,不就為了多賺點季度獎金嗎?」他又摸出一支愛喜,打火機咔嗒兩聲才打著,「不然三萬美金,我拿什麼還你。」

  這煙是陳衍塞的。當年他打主力的時候,陳衍還是個跑場的小記者,靠著他的獨家專訪慢慢做起來,現在成了陳總。他最落魄的時候,是陳衍拉了他一把。這次出差,陳衍直接塞了整條愛喜在他包里,說

  「省得你老蹭我的」。

  李志森其實菸癮不大,只有煩心事上來才抽兩口,而且只抽愛喜。薄荷味淡,不沖,像當年他打球的風格

  ——飄,准,不跟人硬剛。

  「你都不打球了,跑這些破差事能掙幾個錢。」蘇心凌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心疼,「我看要不……

  那錢以後等你有了再說。我不想看你這麼累。」

  李志森的心猛地一沉。「不打球了」這四個字,像根細針,悄沒聲息扎進心裡最軟的地方。兩年前他還是

  「小李飛刀」,單場砍三十分跟玩似的,隊友拍他肩膀說「有你贏定了」,球迷舉著海報喊他名字。

  可一場「睡粉門」,把他從雲端砸進泥里。口誅筆伐,球隊解約,教練拍著桌子說「我沒想到你會是這種人」。

  最後他灰溜溜地離開球場,跑到上海做了個體育記者,靠著當年的人脈混口飯吃。

  「別扯沒用的。」他吸了口煙,聲音有點啞,把話題硬拽回來,「你剛說我弟怎麼了?暑期集訓順利嗎?」

  一提到李志磊,那頭的聲音立刻亮了:「放心吧,他可努力了,每天拼命的練,小模樣還怪招人心疼的,我閨蜜都對他蠻有好感的,做好吃的也總想著他。」

  「真的?」李志森一下子站直了,菸捲夾在指間都忘了抽,「臭小子不好好練球,鬼知道他瞎忙活什麼,美國大學聯賽那強度,我去了都夠嗆,他就更難了……算了,混成什麼樣都看他自己的,我在國內再著急也沒用。」

  蘇心凌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哎你說,你們老李家是不是祖傳渣男啊?怎么女朋友一個比一個好?」

  李志森聽出那頭的殺氣,趕緊告饒:「什麼渣男!我們老李家個個都是痴情好男人!行了行了,越洋電話挺貴的,不耽誤你大小姐時間。」

  「還有,謝……」

  他其實想說「謝謝」的。

  感謝她一直幫著照管弟弟,感謝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願意二話不說拿出三萬美金幫忙。可話到嘴邊,像被什麼堵住了,怎麼都說不出口。

  男人的尊嚴,有時候就是這麼不值錢,卻又無比沉重。

  「我謝你個大頭鬼!」蘇心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氣鼓鼓地掛了電話。

  李志森握著手機聽著忙音,嘴角卻不自覺往上揚。他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剛要去換衣服,房門就被輕輕敲響。

  「李先生嗎?吳主任他們已經在樓下大廳等您了。」

  他一拍腦門,差點把接風宴這茬忘了。趕緊衝進洗手間,冷水撲在臉上,鏡子裡的男人眼神清亮,只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他快速套上黑休閒西裝,打好領帶,又對著鏡子把額前那撮刺發捋了捋

  ——立著,必須挺立。這是他最後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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