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邊患（九）【兩更合一更】
第113章 邊患（九）【兩更合一更】
十月十二，鎮州。
張元徽的旗幟出現在城北，他們在太行山東麓晝伏夜出走了八天，此刻終於趕到。
契丹斥候探明之後稟報高勛，高勛垂下頭，應付一個武行德已經夠受了，河東兵馬居然也來了。
不過與此同時，一個好消息也送達高勛案頭——耶律頹昱率五千皮室軍來援。
次日，天色未明，鎮州城北的平原上便響起了號角聲。
皮室軍五千騎兵列成陣勢，馬蹄踏著枯草，噴出的白氣在晨光里一團一團的。
張元徽沒想到契丹人的援軍也來得這麼快。
劉繼業說：「張將軍，要不末將率部先沖一陣。」
張元徽搖搖頭，正面硬碰皮室軍，他還沒這個實力，武行德命令全軍放箭，遠程消耗，這些箭矢射出去卻收效甚微，雙方都選擇對峙而不進攻。
十月十四日，耶律頹昱的斥候和耶律安端聯繫上了，耶律安端已過定州。雙方約定在泰州接應，契丹軍於是主動撤圍。
望都北，暮色四合。
契丹殘軍從南邊一路撤來，馬匹耷拉著腦袋，蹄子踩在枯草上，步子越來越沉，隊伍越拉越長，前頭已經進瞭望都北的谷地，後頭還在幾里外拖著。
耶律安端勒馬走在隊伍前頭，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原野追兵已經被甩遠了，斥候方才來報，南面三十里沒有發現漢軍蹤跡。
定州已經過了，孫方簡還是固城自守，耶律安端心中長舒一口氣，對副將命令道。
「就地紮營，明日一早再走。」
命令傳下去，契丹士卒像得了大赦，紛紛從馬上滾下來。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連卸甲的力氣都沒有；有的牽著馬往路邊拖，馬匹也不肯動了，打著響鼻，用蹄子刨地。火把稀稀落落地亮起來，在曠野上散成一片，沒有章法，也沒有防備。
耶律牒蠟坐在一塊石頭上，甲冑歪斜，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搭在肩上。
南樂那一夜的廝殺，突圍時的倉皇，此刻全寫在臉上。幾個親兵圍在他身邊，誰也不敢說話。
營帳還沒搭起來，篝火也沒點。人馬擠在這片谷地里，橫七豎八，連斥候都懶得派出去。望都北離邊境已經不遠，再走一日便能出漢境。追兵沒有跟上來，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告訴他們：安全了。
耶律安端從坡上下來，掃了一眼這片散亂的營地，眉頭擰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呵斥。
他自己也累，累到不想說話。他朝親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去弄點水來，自己靠著馬鞍坐下，閉上眼。
馬蹄聲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無事的時候響起的。
起初很輕，混在風裡，像是遠處河谷的回聲，直到馬蹄聲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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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安端猛地睜開眼。他霍然站起，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驟然而至的驚懼。
「上馬！」他嘶聲喊道，聲音在谷地里炸開，「上馬！敵襲！」
契丹人從地上彈起來，有人去抓馬韁，有人去摸刀，有人還沒弄清楚狀況，愣在原地四處張望。馬匹被驚得嘶鳴，踢踏著蹄子，把剛爬上去的騎兵甩下來。營地里亂成一團，喊叫聲、馬嘶聲、刀槍碰撞聲混在一起。
火把在四面山坡上同時亮起。
孫方簡的旗幟在夜風中展開，定州軍的旗號從東邊漫上來，從西邊壓過來。
「列陣！列陣！」耶律安端拔出刀，朝身旁的將領們吼道。
可沒有人聽他的，隊伍已經被衝散，士卒各自為戰，更多的人連敵人在哪兒都沒看清，就被馬蹄踏翻在地。
漢軍的騎兵已經殺到跟前。
刀光在火把下閃成一片，契丹士卒還來不及舉起刀，就被砍翻在地。有的剛爬上馬
背，被一槍捅下來，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後面的馬蹄踩過去。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漢軍騎兵從他們身邊掠過，刀鋒帶起血霧，連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這樣。」孫方簡勒馬立在土坡上興奮的大喊，「給我狠狠的沖。」
他的目光在亂軍中搜尋，定州軍的騎兵在谷地里來回衝殺，契丹人的隊伍被切割成幾十塊，每一塊都在縮小。
耶律牒蠟的將旗在營地中央歪歪斜斜地立著，孫方簡眼睛一亮，猛地一夾馬腹，從土坡上衝下去。十幾名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枯草，捲起一路黃土。
耶律牒蠟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時已經晚了，他轉過身，只看見一桿長槍的槍尖在眼前放大，還沒來得及閃避，胸口便是一涼。
槍尖從胸口捅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孫方簡沒有減速，借著馬匹的衝力，把那具身體挑了起來。耶律牒蠟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四肢在空中胡亂地抓了幾下，然後慢慢垂下來，像一隻被扎穿了的風箏。
孫方簡勒住馬，把長槍往地上一頓。耶律牒蠟的屍體從槍尖上滑下來，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再動了。
契丹主帥已死，契丹軍更無鬥志，甚至大規模潰逃，耶律安端、耶律察割、耶律窪等人也被裹挾著潰逃，孫方簡也懶得追擊，下令打掃戰場。
十月二十四，汴京。
天還沒亮透，報捷信使的馬蹄聲便從北門一路響進內城。宵禁方解，街巷裡已有百姓推著板車出門，聽見那疾呼聲，紛紛駐足。
「南樂大捷斬契丹近萬級陣斬燕王耶律牒蠟信使伏在馬背上，嗓子已經喊啞了，手裡的紅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沿街的鋪子紛紛推開門板，有人端著粥碗愣在門口，有人踮著腳往北望，幾個半大孩子跟著馬跑，嘴裡喊著「打勝了、打勝了」。
樞密院當值的官吏接到軍報，不敢耽擱，立刻呈報給楊邠。
消息傳到萬歲殿時，劉承祐正在用早膳。閆晉幾乎是跌進來的，聲音發顫：「官家，河北捷報！南樂大捷！」
消息傳開的時候，正是午時。政事堂的案上已經鋪開了好幾份文書，楊邠、王章、蘇逢吉、郭威等人陸續到了，各自落座。
楊邠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軍報，雙手呈上：「陛下，此乃高鄴王送來的詳細奏報，臣已著人謄抄整理，請陛下御覽。」
劉承祐接過，展開細閱。
高行周的字跡工工整整，一樁一件，寫得清楚。
十月初八日夜，南樂城北伏擊契丹大軍，斬首四千餘級，俘獲兩千餘人，契丹向北逃竄。
十月初十日，鎮州節度使武行德率軍迎擊當面之敵高勛，斬獲千餘人，敵遁走。
十月十二日，定州節度使孫方簡率軍截擊北逃之敵，斬敵兩千餘，陣斬契丹燕王耶律牒蠟。
十月十三日，耶律阮親率皮室軍越境，橫海軍、永清軍各自出兵襲擾，耶律阮未能越過定州、鎮州，被迫還軍。此役陣亡將士約九千四百餘人，傷一萬兩千餘。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起：「好，打得痛快。」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此役得勝，全賴諸鎮用命，將士效死。政事堂要儘快擬定賞賜，陣亡的要撫恤，立功的要封賞，不可寒了將士的心。」
楊邠欠了欠身，卻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承祐望著他：「但講無妨。」
楊邠道：「定州節度使孫方簡，此戰陣斬耶律牒蠟，功居首位。然臣據實而言，此人出身草莽，早年在定州、鎮州一帶聚眾為盜，號西山八寨」，劫掠商旅，擾害地方。後趁契丹入寇，收編流民，占了定州，先帝念其守土有功，授以節鉞。」
「然此人生性狡詐，反覆無常。開運年間，契丹南侵，他曾暗中與契丹勾結，後又背
契丹歸漢。此番契丹入寇，他先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待契丹敗局已定，方才出兵截殺，搶得這首功。」
楊邠的聲音不緊不慢：「若按首功封賞，恐天下人以為朝廷不辨忠奸。可若薄賞，又恐寒了將士之心，故而請陛下聖裁。」
政事堂里靜了下來。幾位相公的目光都落在劉承祐臉上，等著他開口。
劉承祐的目光在幾位相公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郭威身上。
「地方上的事，郭相公最為清楚，孫方簡此人，郭相公以為該如何處置？」
郭威欠了欠身，沒有立刻接話。他捻著鬍鬚，像是在腦子裡把什麼東西過了一遍，這才開口，聲音沉穩，不急不慢：「臣以為，朝廷現在不必計較孫方簡為何不早日出兵，而是該謀劃如何讓他徹底倒向朝廷。」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挑，沒有打斷。
郭威繼續道：「孫方簡此人，出身草莽，最懂趨利避害，與其計較他前頭的不是，不如用後頭的賞賜把他拴住，臣以為，不僅要賞，還要重賞。以賞賜為名，收其兵權。」
劉承祐身子微微前傾：「如何收法？」
郭威道：「定州乃邊關重鎮，孫方簡在彼處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若把他留在定州，遲早還要生事，不如趁此機會，授他鎮安軍節度使，進位國公，鎮安軍在中原，地狹兵少，翻不起什麼風浪，孫方簡若識趣，自當領旨赴任。」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動，聲音裡帶了幾分斟酌：「鎮安軍是中原小藩，遠非邊關重鎮可比，朕若如此授之，會不會有人說朝廷明升暗降？」
郭威搖了搖頭，面色坦然：「陛下寬心，邊關苦寒，雖權重卻難守；鎮安軍雖小，卻勝在富庶。朝廷不追究他前番按兵不動之罪，反而加官進爵，進位國公，已經是天大的恩典，孫方簡若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分寸。」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楊邠。
「楊相公以為如何？」
楊邠板著臉，看不出情緒，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臣看可以。不過，陳州刺史李谷已調入條例司，陳州缺出，孫方簡此人不擅民政，若讓他兼管地方政務，恐生亂子。不如另遣一員出任陳州。」
劉承祐聽完，點了點頭，「好，此事就由政事堂辦理，擬個章程，把封賞的數目、進爵的名號、陳州刺史的人選，一併定下來。」
幾位相公齊齊欠身，齊聲道：「臣等領旨。」
劉承祐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向門口走去，閆晉側身讓開，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鄴都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沒落下來的樣子。
節度使衙署後院的廂房裡，王景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口大箱子。箱蓋敞著，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甲冑在昏光里泛著幽幽的青黑色，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十幾把彎刀，刀鞘上的銀飾還沒擦乾淨，帶著草原上那種粗獷的紋路。
王景興沖沖地跨進門檻，他懷裡抱著那本剛剛清點完的繳冊，在高行周面前站定，把冊子往案上一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鄴王！清點出來了—甲冑一千三百領，馬匹兩千餘，刀槍箭矢不計其數，好多年沒打過這麼酣暢淋漓的一仗了！」
高行周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張半寫的奏疏。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像是外頭那些熱鬧跟他全不相干。
王景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腳步便停住了。右上角赫然寫著「臣高行周謹奏」幾個字。他的笑容凝在臉上，往前湊了半步，低頭去看，那奏疏上的字一個個跳進眼裡「臣年六十有四，齒落髮白，心力交瘁。征戰半生，無所建樹，今契丹既退，河北稍安，懇請陛下許臣歸老————」
「鄴王————」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遲疑，「您這是————要走？」
高行周擱下筆，抬起頭。
「是啊。」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人老了不走，會被人罵戀棧權位的。」
王景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在高行周帳下多年，從沒見過這位老帥露出
這樣的神情。
他喉嚨里堵著話，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您是河北柱石，您走了，河北怎麼辦？」
高行周低頭把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才擱下筆，將奏疏折好，封入函中。
「這天下離了誰都一樣，朝廷自然會另遣賢能。」他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老夫征伐了大半輩子，從朱溫到李嗣源，從李從珂到石敬瑭，從石重貴到當今聖上，刀尖上滾過來，死人堆里爬出來，如今也該過過安生日子了。」
王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他看著高行周花白的鬢角，心裡堵得慌，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堂中靜了片刻，只聽得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鳴咽聲。
高行周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老夫這輩子，見過太多皇帝。有的志大才疏，有的剛愎自用，有的坐在龍椅上，心裡裝的卻只是自己那點私利。」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份已經封好的奏疏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而這位官家，卻不似往常。」
「吾雖未蒙面，卻能感覺到他並非庸主，假以時日，必可平定亂世。」
王景的眉頭微微蹙起，忍不住開口：「鄴王這話說得太早了吧。先前的李嗣源、石敬瑭，不都是一代梟雄？可到頭來呢？」
高行周沒有反駁，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再開口，而是把案上的輿圖一卷一捲地收好，碼整齊，擱在一旁。
王景站在那裡，望著他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把那些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輿圖一張一張地疊起來，像是要把這半輩子的征伐都收進這幾捲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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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鎮州。
張元徽的旗幟出現在城北，他們在太行山東麓晝伏夜出走了八天，此刻終於趕到。
契丹斥候探明之後稟報高勛，高勛垂下頭，應付一個武行德已經夠受了，河東兵馬居然也來了。
不過與此同時，一個好消息也送達高勛案頭——耶律頹昱率五千皮室軍來援。
次日，天色未明，鎮州城北的平原上便響起了號角聲。
皮室軍五千騎兵列成陣勢，馬蹄踏著枯草，噴出的白氣在晨光里一團一團的。
張元徽沒想到契丹人的援軍也來得這麼快。
劉繼業說：「張將軍，要不末將率部先沖一陣。」
張元徽搖搖頭，正面硬碰皮室軍，他還沒這個實力，武行德命令全軍放箭，遠程消耗，這些箭矢射出去卻收效甚微，雙方都選擇對峙而不進攻。
十月十四日，耶律頹昱的斥候和耶律安端聯繫上了，耶律安端已過定州。雙方約定在泰州接應，契丹軍於是主動撤圍。
望都北，暮色四合。
契丹殘軍從南邊一路撤來，馬匹耷拉著腦袋，蹄子踩在枯草上，步子越來越沉，隊伍越拉越長，前頭已經進瞭望都北的谷地，後頭還在幾里外拖著。
耶律安端勒馬走在隊伍前頭，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原野追兵已經被甩遠了，斥候方才來報，南面三十里沒有發現漢軍蹤跡。
定州已經過了，孫方簡還是固城自守，耶律安端心中長舒一口氣，對副將命令道。
「就地紮營，明日一早再走。」
命令傳下去，契丹士卒像得了大赦，紛紛從馬上滾下來。有的直接癱坐在地上，連卸甲的力氣都沒有；有的牽著馬往路邊拖，馬匹也不肯動了，打著響鼻，用蹄子刨地。火把稀稀落落地亮起來，在曠野上散成一片，沒有章法，也沒有防備。
耶律牒蠟坐在一塊石頭上，甲冑歪斜，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搭在肩上。
南樂那一夜的廝殺，突圍時的倉皇，此刻全寫在臉上。幾個親兵圍在他身邊，誰也不敢說話。
營帳還沒搭起來，篝火也沒點。人馬擠在這片谷地里，橫七豎八，連斥候都懶得派出去。望都北離邊境已經不遠，再走一日便能出漢境。追兵沒有跟上來，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告訴他們：安全了。
耶律安端從坡上下來，掃了一眼這片散亂的營地，眉頭擰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呵斥。
他自己也累，累到不想說話。他朝親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去弄點水來，自己靠著馬鞍坐下，閉上眼。
馬蹄聲是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無事的時候響起的。
起初很輕，混在風裡，像是遠處河谷的回聲，直到馬蹄聲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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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安端猛地睜開眼。他霍然站起，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驟然而至的驚懼。
「上馬！」他嘶聲喊道，聲音在谷地里炸開，「上馬！敵襲！」
契丹人從地上彈起來，有人去抓馬韁，有人去摸刀，有人還沒弄清楚狀況，愣在原地四處張望。馬匹被驚得嘶鳴，踢踏著蹄子，把剛爬上去的騎兵甩下來。營地里亂成一團，喊叫聲、馬嘶聲、刀槍碰撞聲混在一起。
火把在四面山坡上同時亮起。
孫方簡的旗幟在夜風中展開，定州軍的旗號從東邊漫上來，從西邊壓過來。
「列陣！列陣！」耶律安端拔出刀，朝身旁的將領們吼道。
可沒有人聽他的，隊伍已經被衝散，士卒各自為戰，更多的人連敵人在哪兒都沒看清，就被馬蹄踏翻在地。
漢軍的騎兵已經殺到跟前。
刀光在火把下閃成一片，契丹士卒還來不及舉起刀，就被砍翻在地。有的剛爬上馬
背，被一槍捅下來，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後面的馬蹄踩過去。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漢軍騎兵從他們身邊掠過，刀鋒帶起血霧，連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這樣。」孫方簡勒馬立在土坡上興奮的大喊，「給我狠狠的沖。」
他的目光在亂軍中搜尋，定州軍的騎兵在谷地里來回衝殺，契丹人的隊伍被切割成幾十塊，每一塊都在縮小。
耶律牒蠟的將旗在營地中央歪歪斜斜地立著，孫方簡眼睛一亮，猛地一夾馬腹，從土坡上衝下去。十幾名親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枯草，捲起一路黃土。
耶律牒蠟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時已經晚了，他轉過身，只看見一桿長槍的槍尖在眼前放大，還沒來得及閃避，胸口便是一涼。
槍尖從胸口捅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孫方簡沒有減速，借著馬匹的衝力，把那具身體挑了起來。耶律牒蠟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四肢在空中胡亂地抓了幾下，然後慢慢垂下來，像一隻被扎穿了的風箏。
孫方簡勒住馬，把長槍往地上一頓。耶律牒蠟的屍體從槍尖上滑下來，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再動了。
契丹主帥已死，契丹軍更無鬥志，甚至大規模潰逃，耶律安端、耶律察割、耶律窪等人也被裹挾著潰逃，孫方簡也懶得追擊，下令打掃戰場。
十月二十四，汴京。
天還沒亮透，報捷信使的馬蹄聲便從北門一路響進內城。宵禁方解，街巷裡已有百姓推著板車出門，聽見那疾呼聲，紛紛駐足。
「南樂大捷斬契丹近萬級陣斬燕王耶律牒蠟信使伏在馬背上，嗓子已經喊啞了，手裡的紅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沿街的鋪子紛紛推開門板，有人端著粥碗愣在門口，有人踮著腳往北望，幾個半大孩子跟著馬跑，嘴裡喊著「打勝了、打勝了」。
樞密院當值的官吏接到軍報，不敢耽擱，立刻呈報給楊邠。
消息傳到萬歲殿時，劉承祐正在用早膳。閆晉幾乎是跌進來的，聲音發顫：「官家，河北捷報！南樂大捷！」
消息傳開的時候，正是午時。政事堂的案上已經鋪開了好幾份文書，楊邠、王章、蘇逢吉、郭威等人陸續到了，各自落座。
楊邠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軍報，雙手呈上：「陛下，此乃高鄴王送來的詳細奏報，臣已著人謄抄整理，請陛下御覽。」
劉承祐接過，展開細閱。
高行周的字跡工工整整，一樁一件，寫得清楚。
十月初八日夜，南樂城北伏擊契丹大軍，斬首四千餘級，俘獲兩千餘人，契丹向北逃竄。
十月初十日，鎮州節度使武行德率軍迎擊當面之敵高勛，斬獲千餘人，敵遁走。
十月十二日，定州節度使孫方簡率軍截擊北逃之敵，斬敵兩千餘，陣斬契丹燕王耶律牒蠟。
十月十三日，耶律阮親率皮室軍越境，橫海軍、永清軍各自出兵襲擾，耶律阮未能越過定州、鎮州，被迫還軍。此役陣亡將士約九千四百餘人，傷一萬兩千餘。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起：「好，打得痛快。」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此役得勝，全賴諸鎮用命，將士效死。政事堂要儘快擬定賞賜，陣亡的要撫恤，立功的要封賞，不可寒了將士的心。」
楊邠欠了欠身，卻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承祐望著他：「但講無妨。」
楊邠道：「定州節度使孫方簡，此戰陣斬耶律牒蠟，功居首位。然臣據實而言，此人出身草莽，早年在定州、鎮州一帶聚眾為盜，號西山八寨」，劫掠商旅，擾害地方。後趁契丹入寇，收編流民，占了定州，先帝念其守土有功，授以節鉞。」
「然此人生性狡詐，反覆無常。開運年間，契丹南侵，他曾暗中與契丹勾結，後又背
契丹歸漢。此番契丹入寇，他先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待契丹敗局已定，方才出兵截殺，搶得這首功。」
楊邠的聲音不緊不慢：「若按首功封賞，恐天下人以為朝廷不辨忠奸。可若薄賞，又恐寒了將士之心，故而請陛下聖裁。」
政事堂里靜了下來。幾位相公的目光都落在劉承祐臉上，等著他開口。
劉承祐的目光在幾位相公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郭威身上。
「地方上的事，郭相公最為清楚，孫方簡此人，郭相公以為該如何處置？」
郭威欠了欠身，沒有立刻接話。他捻著鬍鬚，像是在腦子裡把什麼東西過了一遍，這才開口，聲音沉穩，不急不慢：「臣以為，朝廷現在不必計較孫方簡為何不早日出兵，而是該謀劃如何讓他徹底倒向朝廷。」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挑，沒有打斷。
郭威繼續道：「孫方簡此人，出身草莽，最懂趨利避害，與其計較他前頭的不是，不如用後頭的賞賜把他拴住，臣以為，不僅要賞，還要重賞。以賞賜為名，收其兵權。」
劉承祐身子微微前傾：「如何收法？」
郭威道：「定州乃邊關重鎮，孫方簡在彼處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若把他留在定州，遲早還要生事，不如趁此機會，授他鎮安軍節度使，進位國公，鎮安軍在中原，地狹兵少，翻不起什麼風浪，孫方簡若識趣，自當領旨赴任。」
劉承祐眉頭微微一動，聲音裡帶了幾分斟酌：「鎮安軍是中原小藩，遠非邊關重鎮可比，朕若如此授之，會不會有人說朝廷明升暗降？」
郭威搖了搖頭，面色坦然：「陛下寬心，邊關苦寒，雖權重卻難守；鎮安軍雖小，卻勝在富庶。朝廷不追究他前番按兵不動之罪，反而加官進爵，進位國公，已經是天大的恩典，孫方簡若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分寸。」
劉承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楊邠。
「楊相公以為如何？」
楊邠板著臉，看不出情緒，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臣看可以。不過，陳州刺史李谷已調入條例司，陳州缺出，孫方簡此人不擅民政，若讓他兼管地方政務，恐生亂子。不如另遣一員出任陳州。」
劉承祐聽完，點了點頭，「好，此事就由政事堂辦理，擬個章程，把封賞的數目、進爵的名號、陳州刺史的人選，一併定下來。」
幾位相公齊齊欠身，齊聲道：「臣等領旨。」
劉承祐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向門口走去，閆晉側身讓開，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鄴都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沒落下來的樣子。
節度使衙署後院的廂房裡，王景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口大箱子。箱蓋敞著，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甲冑在昏光里泛著幽幽的青黑色，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十幾把彎刀，刀鞘上的銀飾還沒擦乾淨，帶著草原上那種粗獷的紋路。
王景興沖沖地跨進門檻，他懷裡抱著那本剛剛清點完的繳冊，在高行周面前站定，把冊子往案上一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鄴王！清點出來了—甲冑一千三百領，馬匹兩千餘，刀槍箭矢不計其數，好多年沒打過這麼酣暢淋漓的一仗了！」
高行周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張半寫的奏疏。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像是外頭那些熱鬧跟他全不相干。
王景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腳步便停住了。右上角赫然寫著「臣高行周謹奏」幾個字。他的笑容凝在臉上，往前湊了半步，低頭去看，那奏疏上的字一個個跳進眼裡「臣年六十有四，齒落髮白，心力交瘁。征戰半生，無所建樹，今契丹既退，河北稍安，懇請陛下許臣歸老————」
「鄴王————」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遲疑，「您這是————要走？」
高行周擱下筆，抬起頭。
「是啊。」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人老了不走，會被人罵戀棧權位的。」
王景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在高行周帳下多年，從沒見過這位老帥露出
這樣的神情。
他喉嚨里堵著話，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您是河北柱石，您走了，河北怎麼辦？」
高行周低頭把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才擱下筆，將奏疏折好，封入函中。
「這天下離了誰都一樣，朝廷自然會另遣賢能。」他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老夫征伐了大半輩子，從朱溫到李嗣源，從李從珂到石敬瑭，從石重貴到當今聖上，刀尖上滾過來，死人堆里爬出來，如今也該過過安生日子了。」
王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他看著高行周花白的鬢角，心裡堵得慌，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堂中靜了片刻，只聽得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鳴咽聲。
高行周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老夫這輩子，見過太多皇帝。有的志大才疏，有的剛愎自用，有的坐在龍椅上，心裡裝的卻只是自己那點私利。」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份已經封好的奏疏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而這位官家，卻不似往常。」
「吾雖未蒙面，卻能感覺到他並非庸主，假以時日，必可平定亂世。」
王景的眉頭微微蹙起，忍不住開口：「鄴王這話說得太早了吧。先前的李嗣源、石敬瑭，不都是一代梟雄？可到頭來呢？」
高行周沒有反駁，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再開口，而是把案上的輿圖一卷一捲地收好，碼整齊，擱在一旁。
王景站在那裡，望著他那雙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把那些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輿圖一張一張地疊起來，像是要把這半輩子的征伐都收進這幾捲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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