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冥殤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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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窗間過馬,轉眼已是春盡。

  穀雨之末,鄉野間繁盛綻放的荼蘼花,提早送來了夏訊。

  由丹霞城南門而出,行過一段寬闊通暢的官道,向西折徑,便能見到一座古樸蒼涼的巨石。

  其上雕刻的三個大字游龍恣意,鐵畫銀鉤——司幽城。

  這裡之前是丹霞山門所在,但如今已經建起了巍峨雄偉的城池。

  原本抱山而立的偌大宗門……器堂丹堂法堂,礦坊草坊灶坊,宗殿幽居武場,此刻皆盡被蒼勁青石所遮掩。

  放眼望去,蜿蜒曲折的壯闊城牆,宛若一條矯健的黝青巨龍,蟠伏在蔥鬱山林之間。

  司幽城中,來自朝廷的能工巧匠還在修整著街道。

  血衣商坊的樑柱飛簷上,已經有人在塗刷著最後的一層朱漆。

  ……

  丹堂。

  夕陽穿過層雲,灑下了斑駁光影。

  暮色暗淡,絲絲縷縷的餘暉照映大地,微涼晚風拂動了朱紅絲帶與燈籠,如夢似幻。

  嘈雜的說笑迴蕩,濃郁的酒香飄散,青春靚麗的少女們送來了各種珍味與佳肴。

  嫣紅的窗紙脫落,被晚風吹上了高天,如同飛鳥盤旋起舞。

  八十號丹室。

  顧清歡一身鳳冠霞帔,恬靜坐在床邊。

  「不許笑!」

  姝月沾染了黛粉的纖指微微抖動,一雙明眸幾乎貼在了清歡臉上,苛求著盡善盡美的盛妝。

  周曉怡最後擦拭了一遍丹台與桌案,將散落的夜明珠收起,在丹台上點燃了一支紅燭……

  幽暗的丹室中,明滅不定的燭影搖曳。

  王姝月將懷中女子的嬌軀放平,俯身捏著絲帕在她絕美的容顏上補上一抹胭粉,感受著新娘子輕盈的鼻息,姝月驟然頃身,趕在趙慶之前輕吻紅唇。

  小姨無奈一笑,輕跪在地上握起清歡纖柔白皙的腳踝,細心整理絲織羅襪,其後又為她穿上小巧的紅蓮繡鞋。

  顯而易見,今天是趙慶和清歡的婚宴……雖然晚了十二年。

  稀疏的玉案擺放在丹堂廣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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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騰忙前忙後,吩咐著三五位女弟子迎賓接客。

  其實並沒有多少賓客……

  謝藝涵與曾念可對面而坐,共占一席玉案。

  李哥和孔陽兩人已經開始推杯換盞,他們一個特能喝,一個特能說,到了壽雲山上頗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沈墨並沒有和曾念可在一起,而是陪著洛纖凝入座。

  一位是長生劍的大師姐,一位是長生坊的血衣掌柜,兩人相識已久,遠比趙慶孔陽等人更早。

  天香樓的秀姑娘遮上了輕紗,獨占一席輕柔勾彈著琴曲,只不過動聽歡脫的琴律蓋不過嘈雜笑談,也只有白婉秋偶爾側目望上一眼。

  白婉秋自然是與劉子敬待在一起,兩人於最末席私下傳音交談著。

  與此同時。

  另一間丹室之中。

  美婦含笑望著身前的銅鏡,有一雙白皙縴手在幫她整理著髮飾。

  李清辭看著鏡中少女明媚容顏,笑吟吟道:「盼兒也想嫁給趙慶?」

  「嗯……」

  柳盼輕巧點頭,表示這並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稍稍思索,又道:「他將我當做晚輩,只作空想罷了。」

  美婦搖頭調笑少女。

  「哪有什麼晚輩前輩,男人都一樣,你用點心隨便就能得到他。」

  「啊?」

  柳盼漸漸漲紅了臉,聲若蚊蟲:「怎麼用心?」

  李清辭美眸如鉤,飽含深意的審視少女的胸脯與小蠻腰,輕嘆道:「我也不知。」

  「你可以私下詢問清歡。」

  「但你得先把他騙到床上才行,夜裡姐姐教你一些本事。」

  少女微微抿唇,明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低聲道:「這樣會不會惹得姝月和曉怡生氣?」

  美婦笑看銅鏡,輕輕翻了個白眼:「只怕你沒有本事把人家男人勾上床~太嫩了!」

  如今,李清辭已經是一個先天武者,但遲遲未能凝氣入體。

  道信也並沒有留下菩提的修行法門,或者說……那些法門皆盡藏在經卷之中,只不過李清辭還沒有找到。

  ……

  遠空的晚霞愈發赤紅,天空浮蕩的層雲似乎被神異偉力所驅散。

  站在丹堂廣場上遠眺長空,入目皆儘是火紅艷麗的霞光,殘陽的餘韻鋪天蓋地,綿延不知盡頭。

  窈窕女子一身紅妝,頭頂遮蓋了金絲紅繡,被男人緊握手腕挨桌談笑敬酒。

  姝月和小姨遠遠落座,笑望清歡扭捏的小步子。

  王騰看上去很是高興,罕見玩笑道:「想當年趙師弟和姝月成婚之時,我便已經在了。」

  「周師妹何日成婚?」

  小姨美眸微側看向男子,莞爾一笑:「就在這幾年了,王師兄可要多等一等才好。」

  所謂周師妹與王師兄,是舊年丹霞之時的稱呼。

  如今丹霞雖然不在此地了,但留下的這三五位弟子,也偶爾還會拿陳年舊事玩笑言語。

  婚宴嘛。

  總不過是灶坊的師弟娶了草坊的師妹。

  雖然那位師妹……如今失去了修為。

  壽雲山上。

  司禾獨自躺在狹小房間之中看著直播。

  她也想去熱鬧熱鬧,但很可惜丹堂並不在山上。

  少女把玩著從趙慶身上順來的傳訊玉,一雙明眸滿是促狹之色。

  【趙慶:你不在楚國,否則還能趕上一件大事。】

  【紅檸:哦?何等大事?】

  【趙慶:我與清歡的婚宴。】

  【紅檸:那紅檸便祝你們夫妻永結同心,子孫滿堂。】

  司禾起了興致,香舌輕抿櫻唇,繼續和紅檸傳訊。

  【趙慶:多謝,但孕育子孫怕是難了。】

  【紅檸:清歡有隱疾?】

  【趙慶:咱們魚水之時,你能感覺到那股磅礴的精元嗎?】

  【紅檸:怎麼,有隱疾之人難道是你?】

  ·

  李清辭以姐姐的身份出席了婚宴,在這壽雲山下,很少有人知曉她和清歡真正的關係。

  姝月和曉怡更像是兩個婢女,盡心盡力的照顧著清歡。

  直至夜深,賓主盡歡之後,酒宴仍未散盡。

  劉子敬和白婉秋離開了丹堂,在丹霞故地遊逛著,言笑程岳和俞胭誕有一子云雲。

  王騰夫婦返回了甲字排院。

  曾念可則是陪著沈墨,到了礦坊的坑洞之中,精研各種魚水訣要。

  朦朧月色之下。

  孔陽、洛纖凝、李丹鬼、七秀,兩男兩女把酒言歡,由孔陽講述著這些年來楚國的趣事,同時也透露了不少成為玉京弟子的門路。

  ……

  八十號丹室,幽暗而狹小。

  一縷微弱燭光映照著女子端坐的倩影。

  紅蓋頭輕輕蕩漾,趙慶開啟了丹室的禁制。

  但隱約間還能聽到外面李哥醉後爽朗的笑聲。

  看著眼前乖巧的新娘子,趙慶一時神情恍惚……

  依稀記得,當年揭開姝月的紅蓋頭時,二八少女靚麗秀美,睫毛輕輕撲閃之間滿是羞澀,俏臉紅彤彤的。

  他隨手攬過女子腰肢,不知怎得,顧清歡嬌軀驟然輕顫。

  【顧清歡】

  【生死相隨】

  【獲得木靈根資質:20】

  【獲得……】

  趙慶無奈搖頭,抬手掀開了遮掩容顏的紅繡。

  入目所見,女子的紅唇有些褪色,一雙憔悴的眸子中滿是血絲,淚痕在臉頰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夜裡酒宴之時,她已經在這狹小丹室之中哭過很多次了。

  此刻,女子輕盈一笑:「主人不必憐惜清歡。」

  趙慶含笑點頭,摘下了她的鳳冠,取過絲帕幫她擦拭淚痕。

  這倒是真的不用憐惜,趙慶深知清歡就這樣,哭哭笑笑的早就習慣了。

  「娘子。」他笑喚一聲。

  「夫君。」

  「娘子今夜想如何渡過?」

  清歡咬唇思索,在趙慶耳邊廝磨輕喘:「姝月和曉怡都還陪司禾看著。」

  「主人在取清歡身子之前……」

  顧清歡滿是血絲的鳳眸之中隱現戲謔。

  她從石台下的凹槽中取出了各種丹草與石屑——蓮蓬子、血藤、赤芍、滑石、芒硝……

  儼然都是聚氣丹的丹材。

  顧清歡身著嫣紅嫁衣,輕笑俯身褪去小巧繡鞋,嫵媚道:「當年初見之時,主人便讓清歡研磨丹草,但淺嘗輒止,主人應當沒有盡興。」

  「今夜奴兒為主人磨藥侍燭,煉幾爐聚氣丹。」

  「奴兒日後重新修行……用得上。」

  趙慶目光閃爍,審視著清歡狡黠的目光,這是要給司禾上一課嗎?

  他並沒有用神識演化丹爐,而是從儲物戒里挑選了一座紅爐,放在了丹台之上。

  赤練訣瞬息引燃了爐火,將清歡悽美的容顏映的通紅。

  白皙小巧的玉足踩在藥材之上,輕輕研磨著……

  凹凸而鋒銳的芒硝碎石刺入趾間,嫣紅嫁衣隨著女子的動作微微晃蕩。

  清歡不再端坐,而是緩緩起身站在丹材之上,媚眼如絲:「奴兒還忍得住,再為主人按按肩。」

  「芒硝寒清降泄,滑石甘寒清利……碎石之後應是麻黃蓬子,主人且慢慢欣賞。」

  ……

  壽雲山上,另一處丹室。

  姝月躺在薄被之中,輕枕曉怡藕臂,靜靜觀望著清歡此刻的動作。

  一雙小足不由暗暗繃緊蜷縮,輕啐道:「趙慶當年竟真的這般折辱清歡?」

  小姨躺在她和司禾中間,饒有興趣的架起螓首,調笑道:「對於當年的清歡來說,或許真是折辱。」

  司禾接過話茬:「眼下簡直就是賞賜!」

  「清歡可不會覺得疼痛羞憤,只會情難自抑。」

  看著影像中顧清歡愈發嬌媚的容顏,少女暗暗心動,她在被窩中輕輕踢了小姨一腳,換來令人身心愉悅的蹂躪。

  ·

  翌日清晨,趙慶將熟睡的清歡送回了山頂。

  又和姝月稍稍言語告別之後,帶著小姨步下了壽雲山。

  杏黃小舟化作流光,迎著朝霞徑直趕赴武安郡。

  此行前往冥殤州,除卻有孔陽三人同行之外,還有兩位朝廷的金丹供奉。

  周家周雲豐,杜家杜書堂。

  十年之前,朝廷有三位金丹供奉,皇室杜家自己的家主杜書堂,丹師段文欲,以及吳氏吳全。

  只不過其後段文欲拐走了杜書堂的兒媳,也就是皇帝杜淳的生母……那段時間便只有兩位供奉存在了。

  又過三年,原本身中噬元蠱命不久矣的老相,奇蹟般破境金丹,使得周家一躍躋身成為了楚國的供奉家族。

  直至如今,帝印落入周家,三位金丹供奉分列西南,與司幽宗共分靈石礦脈。

  周曉怡站在靈舟邊緣,遙望遠去山河,輕聲道:「吳全與杜家向來不和,此行便不帶他了。」

  請人很簡單,供奉與朝廷本就有利益糾葛,如今又吃著司幽的礦脈。

  更不用說原本執掌朝廷的杜家,算是長生劍派的人,杜書堂的地位大致等同於一個外門長老。

  而周雲豐是小姨的太爺,如若不是趙慶托程不疑拿到了丹方,也就沒有如今的周家……這也算是半個救命恩人了。

  洛纖凝輕輕頷首,笑道:「杜書堂為人謹小慎微,怕是也出不上什麼力。」

  趙慶不以為意,再怎麼說也是一個金丹。

  不能上手還特麼不能帶人跑路嗎?

  再說又不去群毆,至少要先去明瞭局勢,如果可以的話還能藉助冥殤州本屬的血衣勢力。

  最不濟的情況,也有血子試煉中梁卿單打獨鬥的機會,自己又有神識印記百里御劍,含光劍神不能查,到時候給他屁股捅一下子輕輕鬆鬆。

  孔陽檢視手中翠鴛,思索道:「幻雨閣飛舟已經在寒冰谷等候了。」

  「咱們從那邊登舟,過屈雲州後直取千幻,透過傳渡陣趕往冥殤,不會留下任何行蹤。」

  趙慶和小姨相互對視,有孔陽在確實輕鬆,至少不是兩眼一抹黑還得到處尋路。

  至於沈墨……

  他看了一眼負手而立的沈掌柜。

  耳邊傳來司禾的笑聲:「沈墨屁用沒有,你還不如指望指望小綠茶。」

  正當此刻,遠空一道血色流光划過,磅礴的血氣撲面而來!

  一男一女聯袂登上了杏黃小舟——劉子敬,白婉秋。

  趙慶神色微動,詫異道:「劉師兄這是去……?」

  青年無奈聳肩:「龐振師兄讓我待在司幽城,就是怕你去冥殤。」

  「我不得把你活著帶回來?」

  啊!?

  還有這好事兒?

  趙慶心思微動,劉子敬聽著像是血神峰派來的監工,但指不定暗藏了什麼心思,他可是娘娘娘娘叫的最歡的那一個。

  但總也算是一個真正的大爹了,金丹修為能扛得住陸青暴打的男人,整個楚國僅此一位。

  他轉而又看向白婉秋,這個爹又為什麼要幫我……?

  女子美眸輕撇,含笑轉身望向雲霧深處。

  ·

  骨州,白玉殿。

  濃郁的靈氣化作了靈漿,在一具森森白骨之上流淌著,頭骨之上有一道青銀色蓮印,使人一望之下毛骨悚然。

  三寸青柳在被指骨輕握,頭顱之上空洞的眼窩漸漸誕生出了水霧,化作妖艷瞳孔。

  一隻斑斕蠱蝶振翅而來,傳來了女子的玩笑言語。

  「骨仙子,冥殤一見。」

  白骨輕輕震顫,發出空靈笑聲:「檸妹妹,又耍什麼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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