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心生疑慮的邱吉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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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肯錫沉默了兩三秒。

  "溫斯頓先生,軍事上的事我不太方便講得太細,畢竟專業的部分是五角大樓那邊在管。

  不過從我這個角度看到的情況來說——我們的軍隊正在做階段性的戰術調整,前線各部隊還在保持接觸,指揮體系的運轉是正常的。"

  他稍微側了一下頭,像是要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地傳到后座,

  "您知道,一場大規模的戰爭打到這個階段,雙方都會有一段需要重新整合和評估的時期。

  我們的高級參謀團隊正在評估幾種不同的進攻方案,預計在未來幾周之內會有更明確的行動方向。"

  邱吉爾聽得很仔細。他聽出了那些措辭里的空洞,

  "戰術調整"意味著前線在退,"保持接觸"意味著沒有在打,"指揮體系運轉正常"是對"誰能指揮誰"這個問題最模糊的回應,而"預計在未來幾周之內"從來都是"目前什麼都保證不了"的另一種說法。

  但邱吉爾沒有戳破這些東西。

  他點了下頭,發出一聲表示理解的"嗯"聲。

  麥肯錫見邱吉爾這副模樣,又說:


  我們手頭上還握有相當充分的資源來確保局勢不往失控的方向發展。反攻的準備工作一直在進行當中,具體的時間節點我不能說,但方向是明確的。"

  邱吉爾在聽到"反攻"這個詞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那個詞在他說出口之前曾經在自己的腦海里盤旋過無數次,在渥太華的燭光下、在早已空無一人的會議室里、在那些打了一半就被打斷的發言稿里。

  但現在這個詞從一個美國官員嘴裡說出來,用那種帶著含糊的、不承諾具體時間的口氣說出來,它的含義已經變了,變得更像一種修辭而不是一個計劃。

  "我明白了。"

  邱吉爾說,然後補了一句,語氣誠懇而平穩,

  "能在華盛頓聽到這樣的判斷,我心裡踏實了不少。

  跨過大洋來尋求協同和接續,最怕的就是兩邊對於局勢的認知不一樣。你們掌握的信息越多、越深入,我們這邊的對接就越有基礎。"

  麥肯錫在後視鏡里朝他點了一下頭,幅度很輕。

  "到了華盛頓之後,我們會安排專人跟您對接後續的事宜。

  這幾天的臨時住所已經安排好了,在喬治敦那邊一棟安靜的房子。

  您先休息,有什麼需要直接聯絡我。"

  他從手套箱裡抽出一張名片,側著身子遞向后座。邱吉爾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印著"歐洲事務聯絡辦公室副主任"。

  邱吉爾把名片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跟那支沒有點燃的雪茄放在一起。窗外的景色已經從郊區的開闊變成了更密集的城鎮輪廓,道路兩旁的建築多了起來,路牌上出現的距離數字正在越來越小。

  前方的天際線里可以看到一座大橋的鋼架輪廓,橋的那一頭是更加密集的建築群和隱約可見的更高的建築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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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吉爾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從遠處湧來又向後退去的景物,手擱在皮箱的把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指腹感受著皮面被體溫焐出來的細微溫度差。

  他的呼吸平穩,肩膀的線條鬆弛,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的腦子裡正在把剛才那場簡短對話的每一個字逐句地拆開、重排、分析。

  "鮑德溫的接班人"。

  他在心裡把那個詞組的每一個字重新過了一遍,確認發音和語氣都沒有露出破綻。

  麥肯錫有沒有完全相信?

  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打算深究了。

  重要的是那扇門已經被他推開了一條縫,足夠他先把一隻腳伸進去。

  車子開始減速,前方出現了更加密集的建築群。

  華盛頓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灰藍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布上被鉛筆勾勒出的輪廓。

  邱吉爾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大衣的領子保持在豎起的角度,等待著車子穿過那道收費站,進入這座城市。

  車子穿過波托馬克河上的橋樑時,邱吉爾把目光重新轉向了窗外。

  橋下的河水灰綠而沉緩,映著午後被雲層濾過一遍的日光,泛著一層沒有光澤的微亮。

  橋面上有幾輛民用車輛稀疏地駛過,但更多的車道是空的,路面裂縫處已經長出了細瘦的雜草,被車輪碾過之後歪倒在一側。

  進入華盛頓城區之後,邱吉爾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條人行道上支著的帳篷。

  灰色的帆布被幾根木棍撐著,邊緣用磚塊壓住防止被風吹走,帳篷口蹲著一個穿舊外套的男人,面前放著一隻用鐵皮罐子改成的容器。

  裡面沒有錢,只有半截菸頭和一張揉皺的糖紙。

  卡車從他身邊駛過時帶起的風吹動了他外套的下擺,那件外套的肘部磨出了一塊淺色的破洞。

  邱吉爾的目光從那個帳篷移到旁邊的建築物上。

  一棟臨街的三層公寓樓的牆面有大片被火燒過的痕跡,從二樓的窗戶一直延伸到三樓的檐口,燻黑的磚面上還能看到被水流沖刷過後留下的灰白色水漬。

  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了,但有一扇二層的窗戶沒有木板,玻璃碎了半扇,剩下的半扇也在裂縫中懸著,像隨時會掉下來。

  樓下的人行道上散落著碎玻璃渣和幾片燒焦的織物殘片,邊緣捲曲發黑,已經在原地待了很久,被雨水和腳印壓進了地磚的縫隙里。

  車子在路口前停下來的時候,邱吉爾看到街角聚集著大約十幾個人。其中幾個人靠牆坐著,面前放著幾件零散的物品——一個搪瓷臉盆、一隻掉了蓋的保溫瓶、一疊疊好的舊衣服——像是正在出售手頭僅剩的東西。

  另外幾個人站著,手裡沒有物品,只是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空洞地望著街上駛過的車輛。

  其中一個年輕女人的腳邊放著一隻帆布行李袋,袋口的拉鏈敞著,能看到裡面露出的一截毛巾和幾本書的邊角。

  "這些人,"

  邱吉爾開口了,

  "是從哪裡來的?"

  麥肯錫側過頭來,順著邱吉爾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街角那群人,然後轉回去。

  他的聲音里那種職業性的平穩依然在,但比剛才在高速公路上時多了一層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屏障感。

  "最近幾周從東西兩側湧入華盛頓的流民增加了不少。

  美共控制的區域在擴大,不少失去了家園和生計的民眾只能往首都方向來。

  聯邦政府已經在幾個區域設立了臨時收容站,但數量上……"

  他停了一下,

  "數量上確實有些跟不上。"

  邱吉爾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繼續隨著車窗外的街景移動,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一座小型公園的鐵柵欄門外堆著幾袋用白色編織袋裝好的廢棄物,袋口繫著繩結,堆了半人多高,像是沒有人來收;

  街角一家雜貨店的捲簾門拉到了底,門上用噴漆寫著"停業",紅色的油漆沿著鐵皮門的棱邊流下來;

  路口一個穿警服的人站在崗亭旁邊,但警服的上衣敞著扣子,帽子也拿在手裡,姿態比起維持秩序更像是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到這裡有一個警察。

  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寬闊的大道。

  這一段的街景稍微整齊一些,建築物沒有被燒過的痕跡,行人也多一些,但依然能看出那種被削去了正常生活節奏後的空洞感。

  有人在人行道上快步走著,手裡攥著紙袋,目光直視前方,不與任何人交換視線。

  有人在郵筒旁邊停下來看一張貼在上面的通知,紙上用打字機打著幾行字,下面被撕掉了一截,只留下半段內容,看不出是什麼通知。

  邱吉爾收回目光,把身體微微前傾,讓聲音更明確地傳到前排。

  "麥肯錫先生,"

  他說,

  "這些——"

  他用手朝窗外示意了一個模糊的範圍,

  "——就是剛才你提到的那場宣傳攻勢帶來的影響?"

  "主要是上周末那幾天的衝突造成的。"

  麥肯錫說,語速比剛才稍快了一線,

  "美共那邊發動了輿論攻勢之後,部分區域出現了市民聚集的情況,過程中有一些公共設施和私人財產遭到損壞。

  聯邦政府已經在最短時間內恢復了市政秩序,大部分受損區域都在逐步修繕中。您看到的這些——"

  他也朝窗外示意了一下,

  "——主要是一些還沒來得及完全清理完的殘餘痕跡,不代表整個城市的整體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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