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戰俘營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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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五日,清晨五點半,東大魯南某處的戰俘營工地哨聲準時響了。

  那哨聲三短一長從崗樓頂上飄下來,在帳篷和簡易板房之間的不斷迴響。

  大郎醒過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睡的是通鋪,木板上面鋪著一層新編的草墊子,雖然薄,但比剛來時候直接睡在泥地上強多了。

  他旁邊躺著的二郎還蜷著身子,一條胳膊搭在眼睛上擋光,呼吸均勻。

  再過去幾個鋪位,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整個棚屋裡的動靜從一開始的沉悶變成了一種有條不紊的甦醒。

  大郎坐起來,揉了揉右肩。

  昨天搬了一天石料,肩膀又酸又脹,但比起在漢城那些天跪在壕溝里一動不動、聽著炮彈從頭頂飛過去的日子,這點酸痛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灰泥和沙土,掌心的繭子正在重新長出來,虎口處那道傷口已經結疤了,新肉長出來是粉紅色的,摸上去還有些發硬。

  "哥。"

  二郎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剛醒時的鼻音。

  他已經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正睜著一雙不大的眼睛望著頭頂的棚頂。那棚頂是用油氈和竹蓆搭的,昨晚下了半夜的雨,有幾處洇出了深色的水漬,但沒有漏下來。

  "起了。"

  大郎說,語氣很平常。

  二郎翻了個身坐起來,動作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大郎記得剛被俘那會兒,二郎走路的時候肩膀是擰著的,像一把隨時要出鞘的刀,眼神飄忽不定,看誰都帶著防備和敵意。

  現在他的肩膀松下來了,整個人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有了些軟乎勁兒。

  他揉了揉後脖頸,說:"得早點去食堂,前面那幾個大個兒一勺子能舀走半鍋。"

  大郎笑起來。

  笑聲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棚屋裡顯得清晰,旁邊一個正在繫鞋帶的日本戰俘扭頭看了他們一眼,咧嘴露出一個善意的好奇的笑容。大郎沖他點了個頭,對方也點了個頭,然後繼續低頭繫鞋帶。

  這個棚屋裡住著三十多個日本戰俘,最早的一批——像大郎和二郎這樣在漢城城外被俘的——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

  剛開始那幾天誰都不說話,晚上睡覺的時候所有人都面朝牆壁,背對著過道,好像多看別人一眼就會被刺一刀。

  後來有一天晚上,隔壁棚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第二天早晨他們才知道,那個棚屋裡有三個人被提走了——提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中午集合的時候指導員宣布了名單上的名字和罪行,大郎不認識那些人,但他記得那個瞬間整個營地安靜得像墳場。

  接著第二天,剩下的所有人被集合到操場上,一個穿著淺灰色制服、戴眼鏡的中年人站在台子上,用發音不太標準的日語說了一句話:

  "沒有血債的,好好改造。"

  從那以後,有些東西就變了。

  具體是什麼時候變的,大郎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第一天被分配去搬石頭的時候,旁邊的山東工長遞給他一雙粗布手套——自己編的,邊緣還留著草莖的茬子——說"戴上,磨破了手不好幹活"。

  也許是第一次在食堂里吃到熱乎的南瓜粥的時候,那碗粥里放了一點糖,甜得他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也許是某天傍晚收工回來,他看見營地外面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老農在編筐,旁邊跑過去幾個光著腳的小孩,一個小孩摔了一跤,老農放下手裡的活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然後把小孩舉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繼續編筐。

  大郎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拍他肩膀叫他去排隊打水。

  他當時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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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笑什麼?"

  二郎已經穿好了上衣,正在把褲腿扎進那雙用帆布縫的軟底鞋裡——那是營地發給他們下工後穿的,在工地幹活的時候大家統一穿膠鞋。

  "沒笑什麼。"

  大郎也站起來,把被子疊好。他疊得很慢,邊角對齊,拍平褶皺,指導員上周教他們疊被子的時候就說過,

  "做任何事都要認真,不認真就是看不起自己做的活"。大郎覺得這話不假。

  從棚屋到食堂要走一段路,經過一個大操場,操場邊緣豎著一根旗杆,旗杆頂端飄著一面紅旗。

  每天早晨六點,旗杆下面會有一個高音喇叭播放廣播——有時是新聞,有時是歌曲,有時是指導員們講的什麼課。

  大郎和二郎端著碗排隊打粥的時候,廣播還沒響,食堂里只有碗勺碰撞和咀嚼的聲音。今天的粥確實加了鹽,大郎喝了一口,鹹淡剛好,溫熱的米湯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等他們端著碗在食堂外面的矮凳上坐下的時候,廣播響了。先是試音的兩聲"喂喂",然後是那段熟悉的開頭曲,最後是播音員平穩而清晰的聲音。

  "各位同志,早上好。現在播報國際國內要聞。"

  大郎端著碗的姿勢沒變,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二郎坐在他對面,嘴裡還嚼著一口饅頭,眼睛卻盯著喇叭的方向。

  "——以德國人民革命軍為首的社會主義聯軍,在冰島駐軍最高指揮官隆美爾同志的指揮下,成功對盤踞在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的法國臨時政府殘餘勢力發動清剿作戰。

  至當日中午十二時,法國臨時政府通電投降。此役共殲滅和俘虜敵軍兩千三百餘人,繳獲軍用物資一批。法國臨時政府的覆滅標誌著歐洲大陸逃離的最後兩個資產階級抵抗據點之一被拔除。"

  二郎咀嚼的動作停了。他把饅頭咽下去,嘴張著,看了大郎一眼。大郎沒有回應他,只是端著碗,目光落在碗裡米粥的表面上,那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廣播繼續:

  "——針對歐洲局勢的變化,加拿大英國流亡政府於六月四日向美國白宮發出緊急外交照會,呼籲美國政府履行共同防禦條約義務,以軍事力量協助保衛加拿大領土。

  白宮方面已表示將儘快派出聯合協調組赴渥太華商討聯合防務事宜。

  據知情人士透露,英國流亡政府內部目前情緒低落,士兵士氣持續下滑,部分地區出現逃兵現象。"

  大郎聽到這裡,把碗放在膝蓋上。他低下頭,額頭抵在碗沿上,閉了一下眼睛。

  聖皮埃爾和密克隆群島,他在地圖上見過——很小,很小兩個點,像撒在大西洋藍布上的兩粒芝麻。就這么小的地方,沒了。法國人沒了。隔著一條海峽的英國人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個人也許應該高興,畢竟他現在待的這個營地、他穿的這身布衣服、他手裡這碗熱粥,都是建立在那些"沒了"上面的。

  可他發現自己心裡沒有那種高興,更多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一碗溫水,不燙也不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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