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針對和誣告
接下來的兩周里，湯姆並沒有立刻被什麼明顯的變故砸中。
可事情是在一點一點地、不太起眼地堆積著發生的。
最開始是物資配給。
湯姆所在的那個班接到的新一批軍靴比別的班破舊許多，棉衣也似乎是殘次品。
班裡的幾個人私下抱怨過，有人拿著靴子去後勤部想換，回來的答覆是"這批就這個貨，全營都一樣"。
湯姆穿上那雙靴子在訓練場上跑了兩天，腳掌磨出了一排水泡，泡破了之後粘在襪子上，每晚撕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層皮。
然後是排班。
以前他們班的夜哨是每個月底輪換一次，換班的節奏固定。
但這兩周內他們被抽調了三次臨時夜間巡邏，比別的班多了一倍還多。
巡邏路線也被調整過，新路線比原來的路線多了將近四分之一的路程，經過的那段營地外圍路面坑窪不平。
第三周的一個早晨，湯姆剛從訓練場上回來，在食堂門口被克勞福德攔住了。
克勞福德站在門邊，他的目光從湯姆的腳掃到頭頂。
"你就是那個班的？第三排，第二班？"
湯姆停下來，腳跟併攏：
"是的長官。"
"你上個月的物資申領表我查過了。你們班報的靴子尺碼比實際人數多了三雙，棉衣數量也對不上。你知不知道虛報物資的後果？"
湯姆沒有回答。
他根本沒聽說過那批軍靴和棉衣的申領有什麼問題，他們班報的尺碼是軍需下到每個班之後由班長統計報上去的。但他知道爭辯沒有用，站在這裡多解釋一句就會多給對方一個繼續問下去的理由。
克勞福德沒有罰他什麼，沒有記過，沒有額外體罰，只是提高嗓門在食堂門口訓了大約五分鐘——聲音大到能讓正在排隊打飯的人回頭看向這個方向。
湯姆站在那裡，面對著二十幾雙隔著食堂窗戶看過來的目光，腳上磨破了的水泡貼著軍靴內壁隱隱發疼，他的軍帽帽檐壓得很低。
回到班裡之後，宿舍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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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湯姆對面的赫伯特先開了口：
"他媽的，他什麼時候管起物資配發的事了？
那是後勤部的活兒，他說什麼虛報不虛報，跟咱們班有什麼關係？"
"你被盯上了。"
旁邊一個人接話，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我不是瞎猜。咱們班這兩周的物資都是最次的，排班比別人多，現在食堂門口還被逮著訓了一頓。
幾個人都看向湯姆。湯姆靠著鋪位的鐵架站著，把頭上那頂軍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帽檐的邊緣來回搓著，搓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塊布料搓得微微發毛。
然後他把那天晚上倉庫側面的事情說了一遍——他經過油桶堆聽到了軍需官和那個女兵的對話，清了清嗓子走開，軍需官追出來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說完了之後宿舍里安靜了幾息。
赫伯特先是一下，然後罵了一句極短的髒話，用拳頭捶了一下鋪位邊緣的鐵架，鐵架發出一聲嗡響。
"你撞上這種破事了還不早說？"
"我當時覺得沒露臉，他認不出我。"
湯姆說，
"現在看來是認出來了。"
"這不是認出來，"
旁邊那人接口，
"他是不知道是誰，但你知道他是誰。
所以他要把冒頭的那個找出來——如果他給你一點壓力你就露出了尾巴，那他就找對了。"
他頓了一下，"你剛才說……女兵？什么女兵？"
湯姆又說了一遍倉庫牆角的那個畫面——克勞福德把那個短髮女兵堵在牆邊的話和她的樣子。
他儘量說得簡潔，不添油加醋。赫伯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嘴唇緊緊抿著。
"我操。"
赫伯特終於說了兩個字，然後站起來把外套往身上一套。
"這事兒不能這麼等著。你等著他折騰你，他能把你折騰到開除軍籍。
我們班幾個人聯名去找連長說。
物資那個事兒是假的，排班是調過的，他當眾訓斥你也是事實。
你把倉庫那邊的事說出來，我們給你作證。"
湯姆猶豫了一下。
"我沒看到女兵的臉被要求做了什麼具體的事。只是聽到語氣不對，看到她的表情不對勁。這些說出來夠不夠分量？"
赫伯特擺了擺手，
"夠不夠分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把事情擺在檯面上說了。
他要是想搞人，他就得想想要不要搞出一樁跟他有關聯的破事來。"
那天晚上他們幾個人一起去找了直屬連長。
連長的辦公室在一棟木板房裡，燈還亮著。
赫伯特打報告進去說話，湯姆和其他幾個人站在走廊里等著。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赫伯特出來了，臉色不算好也不算壞，說連長說"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會重視的，你們先回去等說法"。
湯姆站在走廊里聽到"先回去等說法"那六個字的時候，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他沒有說出來。
幾個人往回走的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營區裡的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潮氣，有人打了個噴嚏，有人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那之後過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傍晚，湯姆剛從廁所出來就被兩個憲兵攔在了營房門口。
兩個人穿著袖口上有白色臂章的制服，說話的語氣客氣但不容商量，說"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調查一些情況"。
湯姆試圖問是什麼情況，對方沒有回答，只是說"到了就知道了"。
他被帶到了營地北端一間單獨的小木板房前，門從外面關上之後，他聽到了插銷拉動的聲音。
禁閉室不大，一張鋪著薄墊子的床，一隻水桶，角落裡一隻鐵皮便桶。
窗戶開在高處，只有手掌寬的一條縫，透進來的是灰白色的天光。
他是第二天才知道自己被關進去的原因的。
一個來送飯的憲兵把餐盤從門底下的縫隙推進來的時候，順帶說了一句話，
"有人舉報你騷擾女兵，強迫意圖不軌。現在正在走調查程序，你先在這裡等著。"
湯姆端著餐盤的手停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幾個字來：
"誰舉報的？"
"不知道。"
憲兵說完就轉身走了。
湯姆坐在禁閉室的木板床上，手邊的餐盤裡的麵包和豆子湯慢慢變涼了。
他把盤子放在床腳，抬頭看著高處那扇手掌寬的窗戶。
外面的天光在緩慢地變化著，從灰白變成淡金又變成灰藍，透進來的時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逐漸移動的光斑。
後來他知道了完整版本的"舉報"內容——據說是一個女兵哭著找到值班軍官，說有一個士兵在後勤倉庫附近堵住了她，言語猥褻還動手動腳，幸虧軍需官克勞福德中尉剛好路過，呵斥了那個士兵，她才得以脫身。
那個士兵的特徵描述模糊得很，說"個子不高不矮、體型不胖不瘦、軍裝沒有明顯特徵"，但那個時間點恰好和湯姆那天傍晚去食堂的時間吻合，而他回營房的路線也確實經過後勤倉庫附近。
湯姆坐在禁閉室里，把那些信息在腦子裡拼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倉庫牆角那個短髮女兵眼角一閃而過的亮光——她當時被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而現在她大概站在另一間辦公室里，對著幾個軍官說著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一個克勞福德中尉"剛好路過"、"見義勇為"、"救她於危難"的版本。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
晚風從高處的窗縫裡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後脖頸上。
可事情是在一點一點地、不太起眼地堆積著發生的。
最開始是物資配給。
湯姆所在的那個班接到的新一批軍靴比別的班破舊許多，棉衣也似乎是殘次品。
班裡的幾個人私下抱怨過，有人拿著靴子去後勤部想換，回來的答覆是"這批就這個貨，全營都一樣"。
湯姆穿上那雙靴子在訓練場上跑了兩天，腳掌磨出了一排水泡，泡破了之後粘在襪子上，每晚撕下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層皮。
然後是排班。
以前他們班的夜哨是每個月底輪換一次，換班的節奏固定。
但這兩周內他們被抽調了三次臨時夜間巡邏，比別的班多了一倍還多。
巡邏路線也被調整過，新路線比原來的路線多了將近四分之一的路程，經過的那段營地外圍路面坑窪不平。
第三周的一個早晨，湯姆剛從訓練場上回來，在食堂門口被克勞福德攔住了。
克勞福德站在門邊，他的目光從湯姆的腳掃到頭頂。
"你就是那個班的？第三排，第二班？"
湯姆停下來，腳跟併攏：
"是的長官。"
"你上個月的物資申領表我查過了。你們班報的靴子尺碼比實際人數多了三雙，棉衣數量也對不上。你知不知道虛報物資的後果？"
湯姆沒有回答。
他根本沒聽說過那批軍靴和棉衣的申領有什麼問題，他們班報的尺碼是軍需下到每個班之後由班長統計報上去的。但他知道爭辯沒有用，站在這裡多解釋一句就會多給對方一個繼續問下去的理由。
克勞福德沒有罰他什麼，沒有記過，沒有額外體罰，只是提高嗓門在食堂門口訓了大約五分鐘——聲音大到能讓正在排隊打飯的人回頭看向這個方向。
湯姆站在那裡，面對著二十幾雙隔著食堂窗戶看過來的目光，腳上磨破了的水泡貼著軍靴內壁隱隱發疼，他的軍帽帽檐壓得很低。
回到班裡之後，宿舍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坐在湯姆對面的赫伯特先開了口：
"他媽的，他什麼時候管起物資配發的事了？
那是後勤部的活兒，他說什麼虛報不虛報，跟咱們班有什麼關係？"
"你被盯上了。"
旁邊一個人接話，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我不是瞎猜。咱們班這兩周的物資都是最次的，排班比別人多，現在食堂門口還被逮著訓了一頓。
幾個人都看向湯姆。湯姆靠著鋪位的鐵架站著，把頭上那頂軍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帽檐的邊緣來回搓著，搓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塊布料搓得微微發毛。
然後他把那天晚上倉庫側面的事情說了一遍——他經過油桶堆聽到了軍需官和那個女兵的對話，清了清嗓子走開，軍需官追出來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說完了之後宿舍里安靜了幾息。
赫伯特先是一下，然後罵了一句極短的髒話，用拳頭捶了一下鋪位邊緣的鐵架，鐵架發出一聲嗡響。
"你撞上這種破事了還不早說？"
"我當時覺得沒露臉，他認不出我。"
湯姆說，
"現在看來是認出來了。"
"這不是認出來，"
旁邊那人接口，
"他是不知道是誰，但你知道他是誰。
所以他要把冒頭的那個找出來——如果他給你一點壓力你就露出了尾巴，那他就找對了。"
他頓了一下，"你剛才說……女兵？什么女兵？"
湯姆又說了一遍倉庫牆角的那個畫面——克勞福德把那個短髮女兵堵在牆邊的話和她的樣子。
他儘量說得簡潔，不添油加醋。赫伯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嘴唇緊緊抿著。
"我操。"
赫伯特終於說了兩個字，然後站起來把外套往身上一套。
"這事兒不能這麼等著。你等著他折騰你，他能把你折騰到開除軍籍。
我們班幾個人聯名去找連長說。
物資那個事兒是假的，排班是調過的，他當眾訓斥你也是事實。
你把倉庫那邊的事說出來，我們給你作證。"
湯姆猶豫了一下。
"我沒看到女兵的臉被要求做了什麼具體的事。只是聽到語氣不對，看到她的表情不對勁。這些說出來夠不夠分量？"
赫伯特擺了擺手，
"夠不夠分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把事情擺在檯面上說了。
他要是想搞人，他就得想想要不要搞出一樁跟他有關聯的破事來。"
那天晚上他們幾個人一起去找了直屬連長。
連長的辦公室在一棟木板房裡，燈還亮著。
赫伯特打報告進去說話，湯姆和其他幾個人站在走廊里等著。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赫伯特出來了，臉色不算好也不算壞，說連長說"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會重視的，你們先回去等說法"。
湯姆站在走廊里聽到"先回去等說法"那六個字的時候，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他沒有說出來。
幾個人往回走的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營區裡的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潮氣，有人打了個噴嚏，有人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那之後過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傍晚，湯姆剛從廁所出來就被兩個憲兵攔在了營房門口。
兩個人穿著袖口上有白色臂章的制服，說話的語氣客氣但不容商量，說"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調查一些情況"。
湯姆試圖問是什麼情況，對方沒有回答，只是說"到了就知道了"。
他被帶到了營地北端一間單獨的小木板房前，門從外面關上之後，他聽到了插銷拉動的聲音。
禁閉室不大，一張鋪著薄墊子的床，一隻水桶，角落裡一隻鐵皮便桶。
窗戶開在高處，只有手掌寬的一條縫，透進來的是灰白色的天光。
他是第二天才知道自己被關進去的原因的。
一個來送飯的憲兵把餐盤從門底下的縫隙推進來的時候，順帶說了一句話，
"有人舉報你騷擾女兵，強迫意圖不軌。現在正在走調查程序，你先在這裡等著。"
湯姆端著餐盤的手停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幾個字來：
"誰舉報的？"
"不知道。"
憲兵說完就轉身走了。
湯姆坐在禁閉室的木板床上，手邊的餐盤裡的麵包和豆子湯慢慢變涼了。
他把盤子放在床腳，抬頭看著高處那扇手掌寬的窗戶。
外面的天光在緩慢地變化著，從灰白變成淡金又變成灰藍，透進來的時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逐漸移動的光斑。
後來他知道了完整版本的"舉報"內容——據說是一個女兵哭著找到值班軍官，說有一個士兵在後勤倉庫附近堵住了她，言語猥褻還動手動腳，幸虧軍需官克勞福德中尉剛好路過，呵斥了那個士兵，她才得以脫身。
那個士兵的特徵描述模糊得很，說"個子不高不矮、體型不胖不瘦、軍裝沒有明顯特徵"，但那個時間點恰好和湯姆那天傍晚去食堂的時間吻合，而他回營房的路線也確實經過後勤倉庫附近。
湯姆坐在禁閉室里，把那些信息在腦子裡拼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倉庫牆角那個短髮女兵眼角一閃而過的亮光——她當時被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而現在她大概站在另一間辦公室里，對著幾個軍官說著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一個克勞福德中尉"剛好路過"、"見義勇為"、"救她於危難"的版本。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
晚風從高處的窗縫裡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後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