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兩個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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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把煙點著了。

  柿子樹下面很靜,遠處東京方向的炮聲悶悶地響著,間隔拉得很長,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敲一面大鼓。

  腳步聲從菜地那頭傳過來。

  蘇聯的庫茲涅佐夫中將裹著一件厚呢大衣,大衣領子豎起來,帽子壓得很低,走到柿子樹下站定了。

  他手裡也夾著一根煙,已經點著了,菸頭在風裡一亮一亮的。

  「兩位躲在這裡抽菸,不叫上我。」

  庫茲涅佐夫用俄語說,聲音被風削掉了一半。

  他看了看魏斯,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然後直接切入了正題。

  「剛才會上說的圍三闕一,我回去想了想。」

  庫茲涅佐夫抽了一口煙,把煙從嘴角吐出來,

  「東面留口子,政治上是好棋。

  但軍事上有一個變數——如果日軍主力從缺口突圍,我們東線的兵力夠不夠堵住?」

  魏斯把煙夾在指間,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處東京方向那層灰濛濛的雲,想了一會兒才開口:

  「東線的缺口兩側各有一個團在待命,火力覆蓋缺口全寬。

  日軍的殘部要想成建制突圍,至少得投入一個聯隊的兵力。

  一個聯隊擠在三公里寬的通道里往外沖,那就是活靶子。

  我們的炮兵和航空兵可以在一小時內把通道封死。」

  庫茲涅佐夫點了點頭,但緊接著又問了一句:

  「那如果日軍不突圍呢?

  他們把主力縮到市中心,跟我們打巷戰。

  圍三闕一就變成了圍三闕零——外面的人出不來,裡面的人死守。我們怎麼辦?」

  魏斯把菸頭摁滅在柿子樹的粗皮上。他看了庫茲涅佐夫一眼,說:

  「如果日軍縮到市中心死守,那說明他們已經放棄了外圍。

  這意味著東京的老百姓和日軍脫鉤了。只要脫鉤,東面的缺口就更有價值——老百姓會從缺口跑出來,日軍攔不住。

  到時候城裡只剩下日軍自己,我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從空中炸,從地面推,從海上堵——都是他們自己關上門挨打,跟老百姓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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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茲涅佐夫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

  他的目光從魏斯臉上移開,落在東邊天際線上那片暗紅色的反光上。

  那是東京在燒。

  「傷亡的統計,你看了沒有?」

  庫茲涅佐夫忽然問了一句。

  魏斯說:

  「看了。那邊七千五百人,你們蘇聯方面呢?」

  「陣亡一千二百餘人,重傷九百餘人,輕傷兩千出頭。加起來四千多。」

  庫茲涅佐夫把煙重新叼在嘴裡,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們的海軍步兵在廣島和吳港打得凶。

  吳港那一仗,陸戰旅的一個營被壓在碼頭上打了六個小時,最後是傘兵從側後落下去解的圍。


  魏斯沒有說話。

  他想起德國傘兵第二師在東京南郊空降時的損失——三個營投下去,收攏的時候少了將近四百人。

  有的掛在樹上被日軍地面火力打死了,有的落進了運河裡淹死了,有的落進了日軍的陣地里,落地就被圍了,拉響手榴彈同歸於盡。

  那些人的名字他到現在還沒全部看完,名單仿佛真的是太長了。

  庫茲涅佐夫把煙抽完了,菸蒂收進大衣口袋。

  他把兩隻手揣進袖筒里,縮了縮脖子,看著魏斯說:

  「魏斯同志,我跟你交個底。

  我打了一輩子仗。

  每一次打到這一步,我心裡都清楚一件事——最後一仗永遠是最難打的。

  不是因為敵人最強,是因為所有人都想活著看到結束。

  你想活著回去,你的兵也想活著回去。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部隊就不一樣了。」

  魏斯看著他,點了點頭。

  「所以圍三闕一也是給我們的兵一個心理出口。

  讓他們知道,這不是趕盡殺絕的仗。

  我們給日本人留了活路,也給自己留了活路。

  打到東京城下,如果有人想投降,我們接受。

  如果有人想跑,我們放平民走。

  最後跟我們面對面打的,只剩下那些真正死硬到底的人。

  打完了,仗就結束了。」

  庫茲涅佐夫伸出右手,掌心攤開,朝魏斯的方向伸過去。

  魏斯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的手都涼,風把手指頭吹得發僵,但握得很實。

  庫茲涅佐夫說了一句:

  「打完東京,我們一起回柏林喝一杯。」

  魏斯把他的手鬆開,點了一下頭:

  「喝完再一起去遠東。」

  庫茲涅佐夫把大衣領子往上提了提,轉身朝菜地那頭的車走去。

  他的車是一輛蘇制吉普,司機聽到腳步聲發動了引擎。

  庫茲涅佐夫三步並作兩步般的跳上車,關上門,車沿著凍硬的土路往北開去。

  車燈在暮色里晃了兩下,跟剛才那輛一樣,很快被路盡頭的樹叢吞沒了。

  魏斯站在原地,把大衣扣子扣好。

  他轉頭看了一眼東邊。

  天已經快黑透了,東京方向的暗紅色反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雲層下面點了一盞燈。

  他把手插進口袋,往自己的指揮所方向走去。

  鞋底踩在凍土上,發出乾燥的嘎吱聲,一下一下的,在風裡傳出去不遠。

  東京。

  十二月三十一日。

  皇宮,御文庫地下掩體。

  裕仁天皇做了決定。

  這個決定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夜裡做出的,沒有人知道具體的時間,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下的決心。

  木戶後來回憶說,那天晚上天皇把他叫到御文庫,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東條的路走不通了。」

  第二句是——「我想停火。」

  停火。

  這個詞從天皇嘴裡說出來,就是意味著投降。

  但投降不是一個字的事。

  投降需要渠道,需要條件,需要對方願意跟你談。

  更重要的——投降需要有人替你去執行。

  而這個「有人」,在日本,從來就不是天皇本人。

  天皇是神。

  神不能彎腰。

  神只能坐在御座上,等著別人把結果端到面前來。

  過去三十年,每一次戰爭都是這樣——軍部在前面打,打完了把條約和地圖端上來,他看一眼,點個頭,戰爭就算結束了。

  但這一次,他點了頭之後,沒有人來端東西了。

  木戶是在十二月三十日上午把天皇的意圖傳達給東條的。

  傳達的方式很含蓄。他去了參謀本部,坐在東條對面,說了一句話:

  「陛下最近很關心戰局。陛下問,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東條自然是聽懂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請回奏陛下——參謀本部正在研究最後階段的作戰方案。

  請陛下放心,帝國不會失敗。」

  木戶從參謀本部出來之後,沒有回皇宮。

  他先去了海軍軍令部,見了海軍大臣米內。

  米內的回答比東條軟一些,但內核是一樣的——「陛下如果現在提出停戰,陸軍不會答應。

  海軍雖然力量有限,但也不能在陸軍的反對聲中單獨行動。

  請陛下再等一等。

  等陸軍打一個勝仗,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勝仗,到時候再提停戰,局勢會好得多。」

  木戶又去了陸軍省,見了軍務局長。

  軍務局長的回答更直接:

  「陛下恐怕不了解前線的真實情況。

  前線的將士們還在浴血奮戰。

  如果現在傳出停戰的消息,軍心會立刻崩潰。

  請陛下三思。」

  木戶最後去了內務省。

  內務大臣的回答最短:

  「請陛下以國體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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