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緊急會議上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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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

  十二月七日,上午八時。

  宮內省,御前會議室。

  御前會議是日本最高決策形式。

  通常由天皇親臨,陸海軍首腦、內閣總理、外務大臣、大藏大臣等出席,討論國家最高層面的戰略問題。

  會議不表決,由天皇聽取各方意見後「聖斷」。

  但這一次,天皇沒有來。

  侍從長傳話說天皇身體不適,由內大臣代為列席。這個信號所有人都讀懂了——天皇似乎是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表態。

  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

  陸軍方面是東條英機、參謀次長、陸軍省軍務局長、關東軍代表。

  海軍方面是海軍大臣、軍令部總長、聯合艦隊參謀長。

  內閣方面是首相、外務大臣、大藏大臣、內務大臣。內大臣坐在長桌頂端,面無表情,手裡攥著一份會議議程,從頭到尾沒有翻開過。

  會議開始不到十分鐘,就吵起來了。

  海軍大臣先開口。米內的個子不高,臉圓,平時說話慢條斯理,但今天一開口就帶著火氣:

  「朝鮮丟了,九州丟了,下關丟了。

  聯合艦隊在關門海峽被聯軍航空兵攻擊,兩艘驅逐艦受損,一艘重創。

  海軍已經盡了全力。問題是——陸軍的航空兵在哪裡?

  陸軍的岸防炮在哪裡?

  九州那些守備隊,連三天都沒撐住。

  陸軍不是說本土防禦固若金湯嗎?」

  陸軍參謀次長拍了桌子:

  「海軍有什麼資格說陸軍?聯合艦隊縮在吳港不敢出來,眼睜睜看著聯軍登陸艦在門司港卸貨。

  海軍不是有戰艦嗎?

  不是有航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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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不去打?

  你們難道是怕死嗎?」

  海軍軍令部總長臉色鐵青,把手裡的一支筆拍在了桌上,力道很重:

  「聯合艦隊出動需要燃油,需要航空掩護。

  這兩樣東西,陸軍給了嗎?

  石油,陸軍拿走了七成。

  航空兵,陸軍的飛機都在滿洲和華北損失殆盡。

  海軍拿什麼去打?

  拿竹槍嗎?」

  陸軍省軍務局長插進來:

  「海軍在太平洋上跑運輸跑了三年,油料都耗在運兵船上了。

  現在說沒油,早幹什麼去了?」

  海軍大臣冷笑了一聲:

  「那陸軍在滿洲挖了那麼多煤,煉了那麼多油,給海軍分了多少?

  一成都不到。陸軍自己倒是吃得飽飽的,關東軍的卡車比海軍的軍艦還多。」

  東條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長桌中間靠左的位置,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眼睛看著對面牆上的地圖。

  地圖上,本州西端的紅色區域還在擴大,從下關往東,已經延伸到了廣島附近。

  他看了很久,直到陸軍和海軍吵到聲音都變了調,他才抬起手,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桌子沒響。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勢。

  爭吵聲慢慢降下來。

  東條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轉了過來。

  「吵夠了沒有?」

  他先看海軍大臣:

  「米內君,聯合艦隊還剩多少燃油?」

  米內頓了一下:

  「主力艦隊還能出動一次。

  一次之後,就徹底動不了了。」

  「一次。」

  東條重複了一遍。然後他轉向陸軍參謀次長:

  「抽調的增援部隊到哪裡了?」

  「還在朝鮮東海岸收攏。

  運輸船被聯軍炸沉了六艘。

  活著的人還在等後續船。」

  「等後續船。」

  東條又重複了一遍。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九州丟了,下關丟了,本州西端正在丟。

  聯軍從天上落下來,從海上衝上來,從地上推過來。

  你們在這裡跟我吵海軍和陸軍誰的功勞大、誰的過錯多?」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你們知不知道,昨天夜裡,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座城市同時發生了市民騷亂?

  你們知不知道,日共的地下傳單已經撒到了東京市中心的大街上?

  你們知不知道,京濱工業區的工人已經在私下串聯,準備罷工?」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海軍大臣移到陸軍參謀次長。

  「你們在這裡吵的每一分鐘,聯軍都在往前推進。

  他們不會等我們吵完。

  他們不在乎聯合艦隊還有多少油,不在乎陸軍還有多少兵。

  他們要的是本州。

  他們要的是東京。

  他們要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腦袋。」

  會議室里安靜了。

  海軍大臣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陸軍參謀次長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外務大臣開口了。他姓東鄉,是明治時代老外交官的兒子,頭髮全白。

  「各位,我提一個建議。

  我們應該考慮通過中立國渠道,向聯軍提出停火。」

  陸軍參謀次長猛地抬頭:

  「停火?

  現在停火?

  聯軍打到本州了,你要停火?」

  「正因為打到本州了,才要停火。」

  「如果停火能保住本州,保住東京,保住天皇陛下,那朝鮮丟了又怎樣?

  九州丟了又怎樣?總比整個日本都被打爛了好。」

  東條看著東鄉,沒有立刻反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海軍大臣米內接過了話頭:

  「東鄉君說得有道理。

  聯合艦隊還能出動一次,但如果這一次打光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如果能用這一次的時間換一個停火協議——」

  「那叫投降。」

  陸軍參謀次長打斷了他,聲音很硬,

  「那不叫停火。那叫投降。

  你們海軍想投降,陸軍不答應。」

  「陸軍拿什麼不答應?」

  米內回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冷,

  「拿你們那些收不攏的殘兵?

  拿本土那些滿編率不到五成的架子師團?

  拿那些連步槍都配不齊的國民義勇隊?

  陸軍拿什麼打?」

  「拿命。」

  陸軍參謀次長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

  「陸軍拿命打。陸軍有武士道。

  海軍有什麼?海軍有逃得快嗎?」

  米內也站起來了。

  他的個子比陸軍參謀次長矮半個頭,但站直了之後氣勢並不輸:

  「武士道?

  就是因為武士道,關東軍才在諾門坎把兩個師團送進了蘇聯人的絞肉機。

  就是因為武士道,朝鮮軍才在漢城把三個聯隊填進了聯軍的炮口。

  武士道救不了日本。武士道只會讓日本流干最後一滴血。」

  「夠了!」

  東條拍了一下桌子。

  這一次是真的拍出了聲響。

  桌上的茶杯蓋跳了一下,滾到桌邊,被外務大臣一把按住。

  東條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壓,目光先釘在陸軍參謀次長臉上,然後移到米內臉上。

  他的聲音終於大了起來,帶著一種狠厲:

  「你們要吵,等仗打完了再吵。

  現在,聽我說。」

  他直起身,轉向內大臣:

  「請轉奏天皇陛下。

  陸軍和海軍將盡最大努力保衛本土。

  但需要陛下做好——最壞的準備。」

  內大臣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東條轉回身,對著全場說:

  「從今天起,本土所有師團進入一級戰備。

  東京、大阪、名古屋三地實行全面戒嚴。

  所有預備役人員一律徵召。

  所有工廠轉產軍需。

  所有學校停課。

  所有——所有能拿槍的人,都要拿槍。」

  他停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

  「海軍把剩下的燃油全部集中到聯合艦隊。

  陸軍把本土所有高射炮調往東京和京濱工業區。

  如果聯軍要登陸,我們就在灘頭跟他們打。如果聯軍要轟炸,我們就在廢墟里跟他們打。

  如果聯軍要進城——我們就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每一個房間裡跟他們打。

  沒有退路。

  也沒有停火。」

  他說完,坐了下來。會議室里一片沉寂。

  沒有人再站起來反駁。

  海軍大臣米內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擱在膝頭,臉色灰白。

  陸軍參謀次長也坐下了,低著頭,手指還在桌沿上摩挲著,動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

  窗外的東京,冬日灰白的天空被幾架低空飛過的偵察機劃破。

  那是聯軍的偵察機。

  飛得很低,飛得很穩,機翼下的錘子鐮刀的徽標清晰可見——那是從九州方向飛來的。

  它們飛過東京市中心,飛過皇宮上方,飛過參謀本部大樓的屋頂,然後掉頭往西,消失在富士山方向的雲層里。

  會議散了。

  參會者陸續走出會議室,沒有人跟別人說話。

  東條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手帳,腳步很慢。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是舊式的木格窗,窗紙泛黃,有幾處被風撕開了口子。

  陽光從那些口子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斑。

  東條走過那些光斑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但他的手帳攥得更緊了,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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