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韋格納家裡面的日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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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安靜地聽完他的話。她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雙手依然攏著杯壁,目光落在院子柵欄旁邊那一叢開得不算整齊的天竺葵上。過了一會兒她說:

  "那如果他有一天自己想從政呢?如果他長大之後有自己的主見,覺得他做些什麼比我們以為的要更適合他呢?"

  韋格納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堅持要那樣做,我不會阻止他。

  但我相信,如果我們現在給他足夠多的方向去探索——讓他的視野夠寬、夠深,讓他對這個世界有足夠的認識和自信,他自然會在比較了那麼多條路之後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條。

  到那時候,他對自身能力的認知和信心會讓他有足夠的判斷力。"

  安娜轉過頭看著韋格納。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鬢角和下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輪廓。

  那張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但整個人的姿態是鬆弛的,像是在一個不需要設防的夜晚裡呈現出的最本來的樣子。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你還沒退休呢,就開始擔心這些了。"

  "早做打算總比到時候手忙腳亂強。"

  韋格納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察覺到的不好意思,

  "要是到時候沒交接明白,新的同志們上來不好接手工作。我們自己也需要時間去適應變化。

  現在我逐漸放權,也是在給將來做鋪墊,讓年輕同志能儘早熟悉那些工作,熟悉那些體系里的細節。"

  "你擔心他們接不住?"

  "不擔心,"

  韋格納說,

  "底子已經打好了。制度本身運轉得起來,換了誰在上面都一樣。我只是希望——"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院子外面那條在路燈下延伸向遠處的街道,

  "——希望在自己還在這位置上的時候,能把交接做得好一些。讓接替的人不用費太多力氣來適應舊的習慣。就像弗雷迪做作業一樣,學會了方法,換什麼題目都能做。"

  安娜伸手拿過茶壺,給兩個人的杯子裡各自添了一些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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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

  "嗯,那就等到弗雷迪真的站在那條路口的時候再說吧。他會選他想選的路,你到時候應該不會攔著他。"

  韋格納端起添滿的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著院子柵欄外面的街道,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他想選什麼我都會支持他。我只不過希望到時候,不管他選了哪一條路,都能走得從容,不用背著別人的期待開始一段路程。

  就像這棵樹一樣,他是他。我們的任務不是替他選路,而是讓他在選路之前先多看看這個世界,知道還有很多種活法可以選。"

  安娜把手從茶杯上放下來,伸過去放在韋格納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幾道淺色的舊疤,是年輕時候在戰場上留下的。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他指節上方的位置,沒有用力,只是搭著。

  夜風又吹了一陣,把頭頂椴樹的葉子翻動出一陣沙沙的聲響。遠處有鄰居家傳出的廣播聲,調子很輕,是一個晚間新聞的尾巴,正在播報天氣狀況——明天多雲轉晴,北風三級,氣溫適宜。

  二樓弗雷迪房間的燈還亮著。從院子的角度望上去可以看到窗簾邊緣透出的那道均勻的光縫,像一條細長的、穩定的光帶。

  他還在看書,偶爾能聽到翻頁時紙張摩擦的輕響——隔著一層樓板和夜間的空氣,那聲音細得像一隻飛蟲在很遠處振翅,但又清晰到能被準確辨認出來。

  韋格納也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從二樓窗簾邊緣透出的光縫,然後低下頭來看著自己膝蓋上安娜的手,那隻手依然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在夜風中微涼,但掌心覆蓋的那一小片皮膚正被體溫焐得溫熱而安穩。

  他輕輕翻了一下手掌,讓安娜的手落進他的掌心裡,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他的膝蓋上。

  夜色又沉了一些。院子裡的路燈把椴樹葉子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被風吹得不斷變著形狀,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

  遠處的街道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偶爾有一輛夜行的汽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被夜風切割成幾段,從遠處傳過來時已經只剩下模糊的低沉的嗡鳴。

  韋格納和安娜還坐在院子裡。茶已經喝了兩輪,壺裡的水還溫著,但兩人都不再伸手去添了。

  安娜把茶杯放在石桌邊緣,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看著柵欄方向那叢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的天竺葵。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說到交接的事情……我聽說施密特他們幾個,最近也開始談退休後的安排了?"

  韋格納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這個信息她不該從正式渠道知道——施密特、克朗茨和台爾曼跟韋格納之間的幾次非正式談話沒有形成會議紀要,也沒有分發任何文件。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消息來源是什麼,嘴角出現了一個很短促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轉瞬即逝。

  "上個月我和施密特談過一次,"

  韋格納說,

  "他提到他在考慮明年把總政治部那邊的手續逐步完善起來,讓接替的同志有足夠的時間適應。克朗茨也跟我聊過類似的話,說他在軍隊裡待了太久,該考慮給年輕人騰位置了。

  台爾曼沒有直接說,但他的意思是如果其他人開始退了,他也不打算例外。"

  安娜聽完這番話之後沉默了幾秒鐘。

  "他們三個要一起退?"

  "不會一起,"

  韋格納說,

  "把節奏錯開。施密特應該是第一個,明年春天開始交接工作。

  台爾曼會在這幾年跟進。克朗茨可能更晚一些,他那邊涉及到國際縱隊的交接,需要更長的時間來過渡。"

  "那你怎麼想的?"

  "我為他們高興,"

  韋格納說,

  "他們這批人從一九一八年一直干到現在,將近二十年。每個人都把最好的時間給了這個國家。

  現在他們能夠按照制度的要求和個人的意願順利地退出,回到自己的家庭和生活里去——這本身就是一件應該被當成好事來看待的事情。

  如果連我們這批人都不能按時完成交接,後面的同志怎麼相信這套制度是認真的?"

  說到這裡,韋格納停了一下。

  "但我也在想另一件事。"

  "你說。"

  "如果下面的同志們看到施密特他們開始考慮退休之後的安排了,"

  韋格納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會不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到了某個年限就可以松下來了,就可以開始考慮自己退休之後的生活了?

  我不是說制度不允許大家休息,我是怕那種'到點就準備停'的心態在交接過程中就提前蔓延開來。

  如果人在退休前一年就開始琢磨退休之後的日子,那最後這幾年的工作質量就很難保持。這對接替的人是不公平的,因為他們要在一個正在逐漸鬆弛的體系上接手。"

  安娜安靜地聽著。

  她把茶杯拿起來又放下去,動作很輕。她理解他話里的那層意思——不是擔心制度本身,是擔心制度運轉過程中的人心變化。

  交接階段最大的風險不在於程序是否完善,而在於身處其中的人是否把交接看作"把擔子交給下面的人"還是"把擔子放下"。

  "所以你想讓我寫點什麼?"

  安娜說。

  韋格納轉過來看著她。

  "不是寫公開的文章,發在黨刊或者內部通報上就行。

  談談退休制度的意義和交接工作的特殊性,讓大家明白交班是為了把事業接續下去,而系統內的每個成員在離開前都有責任把崗位維護好,讓接任者平穩起步。

  這不是要求人們不退休——退休是制度的一部分,應該得到尊重。

  但退休之前的那段時間,恰恰是最需要保持專注的階段。

  因為你的每一個決定、每一處安排的細節、每一次對年輕同志的點撥和傳授,都會在交接之後被他們延續下去。"

  "文章由我來寫,還是署我的名?"

  安娜問。

  "署名。不要用我的名義。這些年你雖然淡出了公共視野,但偶爾還是會發文章,讀者還認得出你的筆風。

  現在以你的名義來寫,層次剛剛好。既能引起注意,又不會讓人覺得是上面在直接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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