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父子倆的坤寧宮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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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殿外又熱鬧了起來。

  朱標與常穆英帶著朱雄英先到一步,前後腳的工夫,徐達也領著賈氏也進了宮。

  擱在往日,這一大家子聚到坤寧宮,少不得要先給帝後見禮,再挨個寒暄,一來一回,總得熱鬧好一陣。

  今日全亂了套。

  朱標剛直起腰,目光就越過眾人,落在了馬皇后懷裡那團紅影子上。

  「喲,這是誰家的小壽星,打扮得這麼喜慶?」

  朱橚一聽,精神頭又來了,三兩步湊到兄長跟前。

  「大哥,你是不知道,我家豆豆昨日——」

  「知道了,知道了。」朱標笑著抬手攔住他,「你閨女如今金口一開,你恨不得叫滿宮的人都來聽。」

  朱橚:……

  不是。

  這是我的喜事啊!

  怎麼從您嘴裡一過,連我這個當爹的影子都沒了?

  常穆英一眼就看穿了他那張憋屈的臉,嘴角一翹,笑意頓時藏不住了。

  「老五,瞧你這模樣,怕是在馬車上就打好了腹稿,就等進門挨個顯擺了吧?」

  「大嫂此言差矣。」朱橚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小弟是來報喜的。報喜,懂不懂?」

  「報誰的喜?」常穆英眼波一轉,「報豆豆會叫人的喜,還是報你被叫了一聲爹,從此在金陵城裡橫著走的喜?」

  徐妙雲在一旁低頭整理有炤的衣領,輕飄飄補了一刀:

  「出門前,殿下已經叫豆豆喊了十七回了。」

  常穆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十七回?就十七回?」

  她上下打量朱橚兩眼,滿臉都是「我竟然高看你了」的驚訝。

  「我還當至少得有個百八十回,原來是吳王府離宮裡太近,馬車跑得太快,沒叫你湊夠數。」

  一殿的人都笑了。

  連馬皇后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朱橚摸著鼻子,在心裡嘆氣。

  大嫂這張嘴,十年如一日,專撿他的痛處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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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笑著搖搖頭,伸手去逗侄女。

  豆豆歪著腦袋瞧了瞧這個溫溫和和的大伯伯,目光很快被他袖口吸住了。

  那裡露出一截鮮艷的五色絲線,編成了一個小小的如意結。

  小姑娘的身子立刻往前一探。

  「喜歡這個?」

  朱標會意,索性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讓那根五色繩整個露出來。

  朱雄英擠到最前頭,踮著腳尖,小臉驕傲得放光。

  「是英兒編的!端午編的!編了三個晚上,父王一根,母妃一根,英兒自己也有一根!」

  說著還把自己的小手腕舉了起來。

  豆豆聽不懂什麼端午、什麼三個晚上,只覺得那幾種顏色鮮鮮亮亮,好看得很,伸出小手就去摸。

  朱標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去碰那個如意結,聲音溫緩得像是在哄一隻剛落到掌心的小雀。

  「豆豆,我是大伯。」

  「……伯。」

  「真乖。大——伯。」

  小姑娘認真地抿了抿嘴,又試了一次。

  「大……伯。」

  朱標唇邊的笑意深了下去,眼裡的光比方才更柔和幾分。

  他乾脆把侄女抱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臂彎上,一根一根撥那五色絲線。

  一個撥,一個看。

  一個笑,一個也笑。

  旁人倒像是插不進去了。

  常穆英在旁邊耐著性子等了好一會。

  等來等去,丈夫半點撒手的意思都沒有。

  她終於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朱標胳膊上點了點。

  「殿下。」

  「嗯?」

  「該妾身了吧?」

  朱標低頭看看玩得正起勁的豆豆,又抬頭看看自家的太子妃,一臉無辜。

  「你看,她正高興呢,這會換手,怕她不樂意了。」

  常穆英一挑眉,二話不說,轉身就朝馬皇后告狀。

  「母后,您給評評這個理。來的路上,他親口答應的,進了門先讓兒媳抱。結果豆豆一聲大伯,他骨頭都酥了,前頭說的話全不作數了。」

  馬皇后忍著笑,沖朱標抬了抬下巴。

  「標兒,你媳婦等半天了。」

  朱標這才笑著把孩子遞了過去。

  常穆英抱得穩穩的,低頭拿臉頰貼著豆豆的小臉蹭了又蹭,深深吸了一口。

  「哎呀,這小丫頭身上怎麼這麼香,跟剛出鍋的桂花糕似的。」

  朱橚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大嫂,抱抱可以,可不興往懷裡揣啊。」

  「揣都揣了,你還想要回去?」

  常穆英抱著豆豆一側身,把小姑娘護得嚴嚴實實,笑盈盈道:「東宮什麼都不缺,就缺這麼個香香軟軟的小閨女。」

  朱雄英立刻扯住母妃的衣袖。


  「聽聽。」常穆英沖朱橚一揚下巴,「我們娘兒倆早就議定了,就差蓋印了。」

  「議定?」朱橚瞪大眼睛,「我這個親爹還站在這呢,你們議定什麼了?」

  「跟你議有什麼用。」常穆英看都不看他,轉頭沖徐妙雲眨眨眼,「弟妹,豆豆借我抱半天,成不成?」

  徐妙雲抿唇一笑。

  「姐姐只管抱,就怕她沉,壓著姐姐的胳膊。」

  「不沉,一點都不沉!」

  常穆英喜滋滋地低下頭,柔聲哄道:

  「豆豆乖,叫伯娘。伯——娘。」

  豆豆看著她,小嘴動了動。

  「……娘。」

  聲音軟軟糯糯,後頭那個字,沒了。

  殿裡一下安靜下來。

  徐妙雲給兒子擦手的動作,微微停了一瞬。

  朱橚急得手都伸出去了。

  「別別別!這個可不能亂叫!頭一聲娘,得留給她親娘!」

  常穆英卻已經先一步收了笑。

  她沒再逗孩子,而是走到徐妙雲跟前,將豆豆輕輕往她懷裡一放,又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

  「這還用你說?」

  她低頭對著豆豆,聲音也柔了下來:

  「豆豆,看看,這是你娘。」

  徐妙雲騰出一隻手,把女兒攬進懷裡。

  豆豆一看見娘親,便伸出兩隻小手揪住她的衣襟,仰起小臉,眼睛彎彎地又喊了一聲:

  「娘。」

  這一回,清清楚楚。

  徐妙雲垂著眼,唇邊那抹笑意一點點漾開,眼眶卻悄悄紅了一圈。

  朱橚也笑了。

  方才那點介懷,早不知跑到哪去了。

  常穆英退回朱標身側,靜靜看了一會,忽然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把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

  朱標側過頭。

  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對母女身上,眼底亮晶晶的。

  「有個女兒,真好。」

  朱標看著她,沒多說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在她手背上握了握。

  朱雄英渾然不覺,只顧擠到徐妙雲身邊,仰著腦袋去夠妹妹。

  「妹妹!妹妹看我!」

  「我是哥哥,哥——哥——」

  豆豆低頭看著這個蹦蹦跳跳的小哥哥,被他逗樂了,小嘴一張——

  「咯咯。」

  朱雄英當場蹦了起來。

  「妹妹叫我了!皇祖母,妹妹叫我哥哥了!」

  朱橚沒忍住:「雄英,你妹妹那是在笑——」

  「笑著叫的就不算了?」常穆英一把摟過兒子,理直氣壯,「誰規定叫哥哥不許笑著叫?」

  馬皇后連連點頭:「是叫哥哥呢,我也聽見了。」

  朱元璋大手一揮,一錘定音:「咱耳朵好使得很,就是哥哥!」

  朱橚張了張嘴,又閉上。

  行吧。

  在這坤寧宮裡,豆豆說什麼都對。

  豆豆不說話的時候,也是豆豆對。

  ……

  徐達在一旁站了半天,手心都快搓熱了。

  論起來,他是豆豆嫡嫡親的外公,偏偏上頭壓著帝後,旁邊圍著太子一家。

  好不容易逮著個空當,魏國公趕緊往前湊了兩步,搓著手笑得滿臉褶子。

  「那……也該輪到外公了吧?」

  他剛把胳膊伸出去,賈氏在後頭扯了他一把。

  「你腕子上護腕的銅扣還露在外頭,想硌壞孩子不成?」

  徐達一低頭,可不是。

  他趕緊把銅扣往袖子裡掖了又掖,又拍了拍胸前衣料,確認沒有什麼硬物,這才彎下腰,像捧一件剛出窯的薄胎瓷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外孫女接了過來。

  當年在西北沈兒峪統率十萬大軍,與王保保隔壘對峙,也沒見他手這麼抖過。

  懷裡不過是十幾斤的一個奶娃娃,他卻一會把胳膊往上抬一抬,一會兒往下放一放,手指頭擱在哪都覺得不踏實。

  「豆豆,這是外公。外——公。」

  豆豆仰著臉看他,看著看著,目光就落在了外公下巴上那把修得齊齊整整的長須上。

  小手伸過去,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徐達笑得眼睛都沒了。

  「摸,儘管摸,外公這鬍子就是給咱豆豆玩的。」

  朱橚在旁邊看得直撇嘴。

  岳父,您老人家怕是忘了。

  當年我不過拿您這把鬍子打趣了一句「美髯公」,您就罰我在校場陪您騎射了一整天,第二天我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如今倒好,給揪都行了?

  豆豆攥住幾根鬍鬚,輕輕一扯,嘴裡咕噥出兩個音:

  「公……公。」

  徐達渾身一震,腰杆子「唰」地挺得筆直。

  「哎!外公在!」

  那嗓門之洪亮、應答之乾脆,比當年接旨北伐大都時還利索三分。

  賈氏看得直搖頭,伸手把豆豆從他懷裡接過來,嗔道:

  「行了,再叫你紮下去,孩子的小臉都要被扎紅了。」

  豆豆換了個懷抱也不惱,小腦袋往外婆胸前那團織金牡丹上一靠,沖她甜甜一笑。

  賈氏原本已經張了口,打算教她喊外婆。

  被這麼一笑,嘴裡的話全忘了,只顧著捏捏小手,又摸摸小腳丫,嘴裡「心肝兒」「小乖乖」地念叨個不停。

  一殿的人,目光都黏在那團小紅影子上。

  豆豆在誰懷裡,誰就是坤寧宮裡最風光的那個。

  就連徐妙雲,也被馬皇后拉到暖榻邊坐下,一樣一樣地細問:兩個孩子夜裡幾時醒,奶水夠不夠,輔食添了幾樣,牙出了幾顆,睡覺愛不愛踢被子……朱橚一個人站在茶案邊上。

  左看看,右看看。

  他肚子裡原本裝著一大篇文章。

  從豆豆怎麼鬆開欄杆上的第一根小指頭講起,講到她如何晃了一晃卻不肯哭,如何三步撲進他懷裡,又如何仰起小臉,喊出那一聲「爹爹」。

  這一段,他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打磨了好幾遍,自認為聲情並茂,足以叫滿座動容。

  可是——

  他第一回開口,朱元璋說:「老五,你先等等,咱再聽豆豆叫一聲。」

  第二回開口,徐達說:「殿下且慢,豆豆剛要叫外公了。」

  第三回,他才說了個「昨日」,馬皇后頭都沒回:「老五,別吵著孩子。」

  三回過後,朱橚終於閉上了嘴。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空蕩蕩的兩隻手。

  昨日這個時辰,寶貝閨女還被他舉得高高的,咯咯笑著,一聲一聲地喊他爹爹。

  今日進了宮,他連閨女一根頭髮絲都沒摸著。

  ……

  起初,朱橚還挺沉得住氣。

  新鮮嘛,總有勁頭過去的時候。

  等這一圈人都抱過了、聽夠了,總會有人想起來,這孩子是誰生的,又是誰昨日頭一個聽見她叫人的。

  他就耐著性子等。

  一炷香過去了。

  豆豆從賈氏懷裡回到馬皇后懷裡,又從馬皇后懷裡被朱元璋連哄帶騙搶了過去,還沒捂熱乎,又被常穆英半道截走。

  兩炷香過去了。

  豆豆被朱雄英牽著手,在厚氈上顫巍巍走了兩步,滿殿的人齊聲喝彩,那陣勢,像是在看誰中了狀元。

  整整兩炷香。

  除了徐妙雲偶爾投過來一個帶著安撫與促狹的眼神外,滿屋子的長輩、兄嫂、侄兒,愣是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半句話。

  朱橚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得主動。

  他提起茶案上的紫砂壺,給父皇斟了一盞熱茶,還特意吹了吹,拿手背貼著盞壁試過冷熱,這才雙手捧著,掛上一副標準的孝順兒子笑臉,走了過去。

  「父皇,說了這半天話,喝口茶潤潤喉。」

  朱元璋眼睛都沒往這邊斜一下。

  他隨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又隨手往旁邊小几上一擱。

  空出來的兩隻手立刻舉到臉邊,十根手指彎成爪子,齜著牙,沖豆豆兇巴巴一撲——

  「嗷嗚!大老虎來咯!大老虎要吃小豆豆咯!」

  豆豆笑得前仰後合。

  朱橚捧茶的姿勢還沒收回來,就那麼不尷不尬地懸在半空。

  他默默把手放下。

  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了一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淒涼從腳底板升起來,一路涼到了天靈蓋。

  滅占婆、破大越、收海盜、定南疆……在金陵城外,他是名動四海的吳王殿下;在兵部大堂,他是叫尚書大人連筆都拿不穩的統兵大帥;在南洋那些番邦小國嘴裡,他是能召來天上神舟噴火的煞星。

  結果回到坤寧宮,他的地位,連只狸花大將軍都比不上。

  那隻肥貓方才從榻底鑽出來伸了個懶腰,馬皇后還低頭撓了撓它的下巴,父皇還笑罵了一句:「又吃胖了,回頭叫御膳房扣你的魚。」

  他呢?

  連挨罵都輪不上。

  朱橚長嘆一聲,目光漫無目的地在殿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靠窗那塊厚氈上。

  那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比他還要無人問津的人。

  朱有炤正忙著辦一件大事。

  周氏把從王府帶來的木鳩車擱在氈邊,旁邊又放了兩隻布老虎,一隻黃的,一隻花的。

  小世子先推著木鳩車,一路推到軟枕邊停好。

  然後轉身,抱起那隻黃老虎,吭哧吭哧地往車上搬。

  老虎比車大。

  放上去,骨碌,滾下來了。

  再放上去,骨碌,又滾下來了。

  有炤蹲在那,皺著小眉頭盯著老虎看了好一會,神情認真得很。

  然後他伸出小手,把老虎翻了個個兒,肚皮朝天,四腳朝上,橫著往車上一壓。

  穩了。

  小傢伙滿意極了,拿小胖巴掌在老虎屁股上啪啪拍了兩下,以示嘉獎。

  「走!」

  他推著車,邁開兩條小短腿,一顛一顛往前走,車輪在氈子上壓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車頭撞上了軟枕。

  他便停下來,蹲下身,一本正經地把車頭掰過來,換個方向,接著推。

  一趟,又一趟。

  小臉蛋紅撲撲的,額前的胎毛被汗黏成了幾縷,推起那輛小車來卻一本正經,半點也不肯馬虎。

  滿殿的人都圍著妹妹轉,熱鬧得像過年。

  他連頭都沒抬過一下。

  朱橚看著看著,心裡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悲壯來。

  他走過去,撩起袍子,在氈邊蹲下。

  「兒砸。」

  有炤正抱著花老虎往黃老虎身上摞,沒搭理他。

  朱橚也不惱,索性盤腿坐到氈邊,語重心長道:

  「你瞧瞧那邊,你妹妹如今是什麼排場?皇爺爺、皇奶奶,大伯、伯娘、雄英哥哥,外公外婆,一個不落,全圍著她一個人轉。」

  「再瞧瞧咱爺兒倆。」

  「一個蹲牆角,一個推破車。」

  「同是天涯淪落人吶。」

  有炤終於停了手。

  他抬起頭,看了看親爹。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輛馱著兩隻老虎的車。

  小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擰成一個小小的疙瘩。

  朱橚眼睛一亮。

  有門兒!

  「是不是?你也覺得憋屈,是不是?」

  他把腦袋往兒子跟前湊了湊,越說越來勁。

  「爹跟你講,這家裡頭向來如此,會說話的有糖吃,不會說話的……」

  話還沒說完,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已經伸了過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有炤咬著牙,使勁往外拽。

  沒拽動。

  小傢伙臉都憋紅了,仰著腦袋急聲道:

  「車!」

  朱橚一愣。

  「車?」

  不是吃,不是糕,不是餅。

  是車!

  這臭小子昨日還只會張嘴要吃的,今兒竟蹦出個新詞來了。

  莫不是被妹妹刺激著了,終於開竅了?

  再一想——他拽著自己的袖子,嘴裡喊著車,這分明是在邀他這個親爹一塊推車玩啊!

  一股暖流「嘩」地湧上朱橚心頭。

  到底是親兒子。

  滿殿的人都沒把他當回事,只有這小子,還惦記著他這個老父親!

  「好好好!爹陪你推!」朱橚感動得袖子一擼,「咱爺兒倆推車,不跟她們玩——」

  「車!!」

  有炤急得直跺腳,又狠狠拽了一下,聲音里都帶了哭腔。

  一旁的周氏憋了好半天,終於憋不住,低著頭小聲提醒:

  「殿下……您的袍角,壓著小殿下的車軲轆了。」

  朱橚一低頭。

  他方才蹲得急,寬大的袍擺鋪了一地,不偏不倚,正好把木鳩車的一隻後輪壓在底下。

  車動不了。

  老虎也運不走。

  他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把袍角拎了起來。

  有炤立刻鬆開他的袖子,扶住車把,頭也不回地推著車走了。

  車輪咕嚕嚕轉起來,兩隻老虎在車上一顛一顛。

  他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頭,嘴裡哼哼唧唧地念叨著「走,走」,那叫一個心滿意足,從頭到尾,再沒往親爹這邊多看一眼。

  朱橚還保持著擼袖子的姿勢,蹲在原地。

  他望著兒子那一扭一扭、漸行漸遠的小屁股,半晌,才慢慢把袖子放了下來。

  同病相憐?

  同是天涯淪落人?

  人家壓根沒覺得自己淪落。

  這小子哪裡是在體恤他這個備受冷落的老父親。

  分明是嫌他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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