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江畔茶香候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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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

  龍江關。

  秋汛剛過,江水還沒完全退下去,渾黃的浪頭一層疊一層地往岸上拍。

  風從江心吹過來,拂過人臉時已經沒了盛夏那股黏膩的熱氣,反而透著一絲涼意。

  碼頭上人聲鼎沸。

  驗貨的牙人、推車的短工、守著貨擔等主顧的小販擠作一團,腳邊橫七豎八堆著籮筐木箱,連下腳的空處都難尋。

  唯獨臨江的那座茶棚清淨得有些不像話。

  說是茶棚,其實不過是幾根老毛竹撐起一片茅草頂,四面空空蕩蕩,連塊擋風的蓆子都沒掛。

  平日裡,這是往來客商落腳喝碗粗茶的地方,此刻卻只擺著一張擦得乾乾淨淨的木桌。

  桌邊坐著一個女子。

  她頭戴一頂素紗帷帽,薄紗垂到肩頭,將眉眼遮得影影綽綽。

  風一過,紗角輕輕揚起,便露出一截下頜與脖頸,白得像剛剝開的新菱。

  滿碼頭都是風吹日曬的黝黑面孔,她這一抹白乾淨得扎眼。

  她搭在茶碗邊的那隻手更是纖長,指尖透著淡淡的粉。

  那隻粗陶茶碗被這隻手一襯,仿佛也沾上了幾分貴氣。

  只是她的心思也不在茶上。

  帷帽下那雙眸子清清亮亮,每隔一陣,便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江面盡頭。

  那裡水天相接,白茫茫一片。

  偶爾有帆影冒出來,她的目光便會停一停。

  等看清是尋常商船,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重新落在面前那碗涼茶上。

  團香抱著一件藕荷色的薄披風站在她身後,腿都站麻了。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從五日前起,小姐每日都是這樣。

  清早起來,先把府里的帳目過一遍,再去看兩位小殿下用飯、沐浴、睡午覺,樁樁件件安排得妥妥噹噹。

  到了午後,便吩咐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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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龍江關。

  喝茶。

  第一日,團香當真以為小姐是在府里悶了,想出來透透氣。

  第二日,她覺得小姐大約是喜歡上了這碼頭邊的江景。

  第三日、第四日……到了昨日,團香看著小姐又一次對著一艘剛靠岸的漕船出神,終於如夢初醒。

  什么喝茶。

  什麼看景。

  這分明是來當望夫石的!

  偏偏小姐自己還一本正經,每次回府都要淡淡說一句「今日的茶不錯」。

  團香憋笑憋得腮幫子發酸,卻一個字都不敢多嘴。

  江風越刮越緊。

  茶棚邊那面褪了色的酒旗被扯得筆直,獵獵作響,旗角一下下抽在竹竿上。

  幾片枯草從棚頂被掀下來,打著旋落進江里。

  團香看看天色,又看看自家小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的衣裙,終於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小姐……」

  「嗯。」

  「風大了。」團香把披風抖開,輕輕搭在她肩上,才忍不住勸道,「要不……咱們今日先回吧?」

  徐妙雲沒應聲。

  團香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道:「這都快申時了,殿下若真是今日到,按理說晌午前後就該靠岸了。奴婢琢磨著,興許是海上起了風浪,船走得慢些,殿下明日才……」

  「不會。」

  徐妙雲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把他的歸期算準了。

  團香一怔:「啊?」

  徐妙雲撩起帷紗一角,端起那碗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眸子裡漾開一點極淺的笑意。

  「他今日一定到。」

  這話說得太過篤定,反倒叫團香愣了一下。

  海路迢迢,風浪無常,自家小姐卻像是半點都沒把這些變數放在心上。

  團香好奇地問道:「小姐怎麼就這麼肯定?」

  徐妙雲沒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茶碗裡被風吹皺的水面,想起了前些日子從海路送回來的那幾封家書。

  ……

  第一封信送到的那天,外頭正下著雨。

  信上的字寫得端端正正,一改往日龍飛鳳舞的德性。

  信里說,西南大局雖定,可各路兵馬還要交割軍務,糧草、軍籍、降卒安置,千頭萬緒。

  他既然掛過帥印,就不能一走了之,否則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字字懇切,句句憂國。

  讀得人簡直要以為,離了他朱橚,西南那十幾萬大軍明天一早就要亂成一鍋粥。

  第二封信緊跟著就到了。

  這回換了理由。

  說仲秋海上風向不定,時有大浪,他思來想去,寧可慢些,也絕不冒險。

  「若為夫貪快,萬一有個閃失,叫夫人如何是好?」

  末了,他還情深意切地添了一句:

  「今年中秋,為夫若趕不及,夫人便帶著兩個孩子進宮陪母后,莫要惦記我。」

  徐妙雲讀到這裡,手裡的信紙都跟著抖了一下。

  不是感動。

  是忍笑忍的。

  至於第三封,那就更不像話了。

  信里說沿途還有軍械帳冊沒有核完,父皇既然將此事託付給他,他就算熬幹了眼睛,也得一本一本核清楚。

  「恐中秋之前,難返金陵。」

  難返金陵。

  徐妙雲當時捏著信紙,險些真笑出聲來。

  別人不了解朱橚。

  她還能不了解?

  交接軍務?

  那是他這輩子最煩的差事。

  真把他按在軍帳里,面前摞上半人高的糧冊軍籍,不出一炷香,他就能捂著胸口說舊傷發作,眼前發黑,手腳發軟,恨不得當場躺下叫太醫。

  海況險惡,穩妥為上?

  這話換了誰說,她都信。

  偏偏從朱橚嘴裡說出來,她是一個字也不信。

  更何況,八月十五不只是中秋。

  那也是昭兒和豆豆的周歲。

  他嘴上一口一個「回不來」,心裡只怕早就把歸程掐著指頭算到了每一個時辰,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來。

  那他為什麼要接連三封信都說「趕不回來」?

  答案並不難猜。

  這個促狹冤家,又想玩突然回家那一套了。

  先讓她以為他回不來,再趁她毫無防備,冷不丁出現在王府門口。

  最好她當場愣住,眼圈一紅,撲進他懷裡。

  然後他就能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湊到她跟前邀功。

  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太幹得出來了。

  想到這裡,徐妙雲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連帷帽的薄紗都遮不住。

  「他呀……」

  她輕嘆一聲,似嗔似笑。

  「一肚子的聰明,全使在這些歪門邪道上了。」

  團香聽得一頭霧水:「小姐說什麼?」

  徐妙雲還沒開口,碼頭那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讓一讓!都讓一讓!」

  「前頭的,把貨挪開!」

  「官船靠岸——!!」

  呼喝聲一浪高過一浪。

  擠在棧橋邊的船家和腳夫紛紛往兩邊退,讓出一條道來。

  江面上,一艘掛著朱紅旗號的大船破開渾濁的浪頭,緩緩駛近。

  船頭立著一道身影,隔得太遠,看不清面目,只見江風灌滿衣袍,袍角獵獵翻卷。

  團香踮起腳尖望了半晌,猛地攥緊了披風的邊角。

  「小……小姐!」

  「是殿下!」

  「真的是殿下!」

  徐妙雲沒有動。

  只是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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