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我好日子呢,怎麼成妙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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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中秋,宮裡的家宴格外冷清。

  往年到了這種日子,幾個皇子再忙也得進宮露一面。

  人只要湊齊了,桌上便很少有真正消停的時候。

  朱元璋閉著眼睛,都能猜出這幾個混世魔王的那點雞飛狗跳的路數。

  老二和老三能為最後一塊肉爭上半天,老四坐在旁邊抱著手看熱鬧,老五嘴上勸著「都是親兄弟」,轉頭卻總能不動聲色地再添上一把柴。

  每到最後,往往都是馬皇后一句「再鬧都別吃了」,桌上才算真正安靜。

  可今年不一樣。

  老二、老三、老四都在邊關。

  老五雖剛從東瀛回來,可媳婦已經到了臨產的月份,自然寸步不離守在吳王府。

  一張能坐十幾人的大圓桌,硬是空了大半。

  朱元璋夾了兩筷子菜,越吃越沒滋味。

  他抬頭看了眼朱標。

  「老大,你今日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朱標正在替馬皇后挑魚刺,聞言動作停了停,神情有些無奈。

  「爹,兒臣方才已經陪您說了快半個時辰。邊關軍報說了,東宮瑣事說了,雄英近來讀書偷懶也說了,您還想聽什麼?」

  「有嗎?」

  朱元璋皺著眉想了片刻,最終嫌棄地擺擺手:「你那也叫說話?四平八穩的,聽著跟上朝沒什麼兩樣。換成老五那幾個混帳,這會兒早把咱氣出三回火來了。」

  朱標握著筷子,一時不知道自己應該反省不會惹爹生氣,還是應該慶幸這些年做人還算成功。

  那副欲言又止的無辜模樣落在常穆英眼裡,實在比朱元璋方才那句抱怨還要好笑。

  她連忙低頭借著喝湯遮掩,結果忍得太辛苦,一口湯險些嗆進鼻子裡。

  馬皇后看了丈夫一眼,哪裡還看不出他的心思。

  「孩子小的時候,一個個圍著你轉,你嫌吵。如今長大了,有差事的有差事,成家的成家,沒人圍著你了,你倒又嫌清靜。」

  「誰嫌清靜了?」

  朱元璋立刻否認:「咱就是覺得中秋得有個中秋的樣子。老二他們在邊關也就算了,老五就在金陵,吳王府離宮裡才多遠?這混帳也不知道回來陪咱吃頓飯。」

  馬皇后淡淡道:「妙雲眼看就要生了,他不陪媳婦,難道進宮陪你賞月?」

  「陪咱怎麼了?咱是他爹。」

  「妙雲還是他媳婦呢。」

  朱元璋腰杆一挺:「媳婦能跟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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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穆英立刻低頭喝湯。

  這個問題,她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參與。

  馬皇后也懶得同他爭,只隨口道:「再說今晚吳王府也不是只有他們夫妻兩個,天德一家都過去了。妙雲身子重,回不了娘家,他們做爹娘的自然要過去陪女兒過節。」

  朱元璋夾菜的動作猛地停住。

  「誰過去了?」

  「天德。」

  「徐天德?」

  「嗯。」

  朱元璋慢慢把筷子放下。

  「他去吳王府過中秋?」

  馬皇后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人家女兒都快生了,當爹的過去看看,有什麼稀奇?」

  朱元璋沉默兩息,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啊。」

  「咱親兒子不進宮陪咱過節,他徐天德倒跑去陪咱兒子過節了。」

  馬皇后被這套歪理氣笑:「你少胡攪蠻纏,天德是去陪女兒,什麼叫陪你兒子?」

  「都坐一張桌上了,有區別嗎?」

  朱元璋越想越覺得不對:「老五那小子耳根子軟,徐天德再一口一個賢婿地夸著,今晚一過,明日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朱標終於沒忍住:「爹,五弟便是再糊塗,也不至於改姓徐。」

  「你懂什麼!」

  朱元璋瞪了長子一眼:「徐天德那老東西最會挖牆腳,當年打仗時就愛從咱的親衛里挑好兵,如今上了年紀,怕是連咱的兒子都惦記上了!」

  馬皇后聽得直揉額角。

  「重八,今日中秋,你安安生生把這頓飯吃完,不許跑去攪和人家一家團聚。」

  這句話不說還好。

  一說,朱元璋徹底炸了。

  「什麼叫人家一家團聚?」

  他指著自己鼻子,鬍子都快氣翹起來:「咱呢?咱不是一家子?老五是咱兒子,妙雲是咱兒媳婦,她肚子裡揣的是咱孫子。徐天德能去,咱憑什麼不能去?」

  馬皇后頭也沒抬:「你若真想去,擺駕便是。只是去了以後少同天德爭來爭去,別叫孩子們過個中秋都不得安生。」

  「誰說咱要去和那老匹夫爭?」

  朱元璋當場冷哼:「咱堂堂的大明天子,還能上趕著去找自己的兒子不成?這混小子不來陪咱,咱還不稀罕呢。」

  半個時辰後。

  馬皇后一回頭。

  人沒了。

  宮門邊的內侍戰戰兢兢回稟,說陛下嫌儀仗太扎眼,只帶了兩個侍衛,自己溜達出宮去了。

  馬皇后沉默許久。

  「標兒,你爹今年是不是該知天命了?」

  朱標聞言頷首,肯定道:「是的母后,下月十八的萬壽聖節,便是父皇的五十整壽。華克勤禪師還說,要在那日點五十盞禳星燈,取個『知天命、延國祚』的吉意。」

  「我怎麼覺著,他如今越活越像五歲?」馬皇后扶額嘆道。

  朱標想了想,還是決定替父親保留最後一點體面:「大約是中秋思子,情難自禁。」

  馬皇后瞥了他一眼。

  「你就慣著他吧。」

  於是。

  朱元璋一路溜達到吳王府。

  一路上他還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只是來看一眼,絕不是來搶兒子。

  結果才走到暖閣門外,就聽見徐達鄭重其事地說什麼「徐家運氣好」「得了個好賢婿」。

  那一瞬間。

  朱元璋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果然如此。

  好你個徐天德!

  ……

  於是,便有了眼下這一幕。

  朱元璋顯然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不僅不走,他還極其自然地讓雲奇添了碗筷,又讓人把窗子推開些,好叫月光照進來。

  那副架勢,仿佛他才是吳王府今晚真正的主人。

  徐達看得眼角直跳。

  「陛下不是說宮中有家宴?」

  「吃完了。」

  「這麼快?」

  「怎麼,咱吃飯還得給你徐天德報時辰?」

  徐達被堵了一句,只得端起酒盞。

  朱橚坐在兩人中間,開始還有些提心弔膽。

  可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這兩個老頭,似乎都在圍著他較勁。

  徐達給他夾了一塊燒鵝:「賢婿!這塊皮最脆,方才增壽盯了半天,我都沒捨得讓他動,來……嘗嘗,涼了可就沒這個滋味了。」

  朱元璋立刻夾來一塊魚腹:「燒鵝有什麼好稀罕的?老五吃東西最嫌費勁,骨頭多了啃兩口便沒耐心。來,吃這個,燉得一抿就化,省得你還得費牙口。」

  徐達倒酒:「賢婿!這可是你和妙雲成親後的頭一個中秋,老夫怎麼也得敬你一杯。往後年年今日,可都得把這一盞給老夫留著。」

  朱元璋直接把朱橚面前的酒盞截了過去:「年年都給你留一盞?徐天德,你這算盤倒打得長遠。老五這杯酒還沒敬過親爹呢,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岳父先排上號了?」

  徐達說朱橚如今懂事,知道疼媳婦。

  朱元璋馬上接一句,這小子從小就這樣,三歲便知道把自己不吃的青菜塞給哥哥,可見打小便懂得照顧旁人。

  朱橚坐在中間,越聽腰杆越直。

  雖說兩邊誇人的角度多少有些奇怪。

  可架不住舒坦啊。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種中秋多來幾回也不是不行。

  直到徐妙雲輕輕咳了一聲。

  兩顆老父親的腦袋,同時轉了過去。

  「妙雲,是不是屋裡有些燥,嗓子不舒服?」

  徐達先站了起來。

  朱元璋幾乎同時皺眉:「是不是屋裡風大?咱方才就說那窗別開太多,雲奇,趕緊關上一半。」

  朱橚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等等。

  剛才不是還在爭他嗎?

  徐達已經拿過軟枕,親自往女兒腰後墊:「你這身子坐得太靠前,胸口都窩著了。來,往後靠些,省得一會兒又咳起來。」

  朱元璋立刻不甘示弱:「光墊枕頭有什麼用?嗓子不舒坦,先把那盞涼茶撤了。雲奇,叫膳房燉一盅雪梨百合羹來,糖多放些,潤潤喉嚨。」

  徐達眉梢一挑:「陛下這就不知道了。妙雲從小便不愛甜膩,雪梨百合都成,糖卻只能點上一點,多放半勺,她喝兩口便准要擱下。」

  朱元璋也挑起眉:「你知道的是她小時候。她如今嫁進皇家,咱這個當公爹的還能半點不上心?前幾日她胃口發膩,旁的東西都不想碰,還是咱叫王府的廚子把梅子羹做得酸些,又添了點紫蘇,她這才肯多用半碗。」

  「那梅子還是臣府上送去的!」

  「鍋是咱吳王府的!」

  「那也是臣從小養出來的口味!」

  「……」

  徐妙雲原本還在一旁安靜聽著。

  可聽著聽著,她便發現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方才這兩個老人家爭的還是誰更疼朱橚,轉眼之間,話頭不知怎麼就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徐達說她小時候最怕苦,喝藥得提前備一碟蜜餞。

  朱元璋立刻接上一句,說她如今月份大了,夜裡容易腿酸,宮裡新送來的藥油還是自己親自到太醫院挑的。

  徐達說女兒從小睡覺淺,屋裡炭火不能燒得太旺。

  朱元璋便反問他知不知道妙雲如今愛用哪一種軟枕,語氣里的得意,活像這是什麼足以寫進大明實錄的天大本事。

  桌邊眾人漸漸都不說話了。

  朱橚更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方才萬眾矚目的爭奪對象,一點點淪為了無人問津的陪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

  很好。

  剛才還一個給他夾燒鵝,一個給他夾肘子。

  現在已經半天沒人管他吃沒吃飽了。

  朱橚默默夾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覺得這世道變得未免太快。

  偏偏兩個老人家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徐達捋著鬍鬚道:「妙雲是臣看著長大的,她什麼性子,臣還能不清楚?真要到了臨盆那一日,旁人慌了都成,臣這個當爹的不能慌。」

  朱元璋當場嗤了一聲。

  「你不慌有什麼用?產房那塊牌子沒瞧見?上頭寫得明明白白,皇帝都不許進,你這個魏國公難不成還能提刀殺進去?」

  徐達被噎了一下。

  隨即反擊道:「臣進不去,陛下不也一樣只能在外頭候著?」

  這一句正中要害。

  朱元璋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

  兩個在戰場上殺過不知道多少回、遇上幾十萬大軍都敢往前壓的老人,這一刻竟同時發現——

  真到了女子生產的時候,他們好像誰也幫不上忙。

  雲奇正在旁邊添茶,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

  「陛下,國公爺,其實……也未必什麼忙都幫不上。」

  頓時,席上幾雙眼睛齊齊朝他看去。

  雲奇手上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插了句不該插的話。

  可話已經出口,他只得硬著頭皮解釋:「殿下前幾日不是一直在試那個血型麼?說是王妃若生產時失血過多,得提前尋幾個血型相合的人備著。奴婢想著,既然陛下和國公爺都在這裡,不如也驗上一驗。」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順。

  「左右只取一點血,又不費什麼事。萬一二位裡頭,恰好有人同王妃血型相合,到了真有需要的時候,不就能幫上忙了?」

  暖閣里忽然安靜下來。

  朱橚拿著筷子的手也跟著停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雲奇。

  雲奇被自家殿下看得心裡發毛,後知後覺地縮了縮脖子。

  可另一邊。

  朱元璋與徐達卻幾乎同時坐直了身子。


  徐達先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這個法子好。」

  朱元璋也當場把面前的酒盞往旁邊一推。

  「還賞什麼月?趕緊把東西拿來。」

  徐達瞥他一眼:「陛下,驗血可不是身份高便一定合適。」

  朱元璋冷笑:「怎麼,你還覺得你的血能比咱的強?」

  「這可說不準。」

  「那就驗。」

  「驗便驗。」

  方才還掛在天邊、被眾人惦記了一晚上的中秋圓月,就這樣被兩個老人家毫不猶豫地拋到了腦後。

  兩人袖子都捲起來了。

  一個催雲奇去取器具。

  一個已經開始問該扎哪根手指。

  那架勢,哪裡像是在驗血。

  分明像是下一場勝負馬上就要開盤。

  朱橚眼皮一跳。

  完了。

  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小孩,今晚怕是真要圍著妙雲打起來了。

  ……

  只是這一刻,滿屋的人都還不知道,這場圍著血型較勁的熱鬧,不過是今夜真正大事之前的一點插曲。

  窗外月輪正圓,吳王府產房裡的燈,也將在不久之後一盞接一盞亮起。

  而徐妙雲腹中的兩個小傢伙,仿佛也挑中了這個團圓得不能再團圓的日子,要趕在中秋這一夜,來見一見滿屋等著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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