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窗前共讀,歲月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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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嘴上說得越輕巧,真輪到動手時,往往越容易出岔子。

  朱橚起初還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甚至嫌常穆英站得太近,叫她往旁邊讓讓,免得影響自己「發揮」。

  可不過片刻,那點從容便一點點從臉上消失了。

  軟布該折幾層,他拿不準。

  系帶該從哪裡繞,他也得低頭研究半天。

  好不容易照著方才醫婆教過的步驟折出個模樣,等重新把布娃娃抱起來一看——

  軟布鋪得過厚,系帶打成了死結,最後也不知怎麼繞的,其中一根竟還纏到了娃娃腿上。

  折騰半天,孩子沒換好,倒像先打了個粽子。

  常穆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五弟,這些事自有奶娘和嬤嬤操持,你何苦還要親自學這些?」

  朱橚正低頭同那個死結較勁,聞言頭也沒抬。

  「總有她們不在跟前的時候。」

  「吳王府這麼多人,還能缺了伺候的?」

  「那不一樣。」

  朱橚終於把結拆開,重新攤平那塊被他折騰得皺巴巴的尿布,嘴裡說得漫不經心。

  「孩子若半夜哭了,妙雲本就睡不好,我總不能為了換塊尿布,再叫一屋子人掌燈進來,把她也折騰醒。」

  他說完便又低下頭,仔細琢磨起那幾根系帶該往哪裡繞,仿佛方才不過隨口說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徐妙雲原本含著的笑意,忽然慢了半拍。

  這些日子,朱橚學怎麼抱孩子,學怎麼拍嗝,連嬰孩的小衣裳哪一面貼身都要拿來問上一遍。

  她原先只當他是第一次做父親,新鮮勁還沒過去。

  直到此刻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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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忙活了這麼多天,學的看似都是怎麼照顧孩子,心裡惦記的卻一直是怎麼讓她少辛苦一點。

  徐妙雲垂眸看著他被尿布系帶纏得有些笨拙的手指,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甜,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殿下。」

  「嗯?」

  「左邊那根從下面穿過去。」

  朱橚立刻照做:「這樣?」

  「再松一些,小孩子皮肉嫩,勒緊了會不舒服。」

  朱橚趕緊又鬆了半寸,端詳半晌,滿意地點頭。

  「記住了。」

  常穆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就不該坐在這裡。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早知這一趟不是來選乳母,是來吃你們夫妻的狗糧,我出宮前便該少用半碗早膳。」

  朱橚頭也不抬:「大嫂若覺得撐得慌,桌上有消食山楂。」

  「我說的是這個撐嗎?」

  「那大嫂便多擔待些,誰讓我一見著自家王妃,這張嘴便沒個把門的。」

  朱橚說完,他還偏過頭去看了徐妙雲一眼,眉梢輕輕一挑,活像方才那句話不是說給常穆英聽的,倒是專程說給她聽的。

  徐妙雲嗔了他一眼,方才那點心軟頓時又被這張嘴攪得沒了脾氣。

  常穆英頓時氣笑了,索性把剩下幾塊尿布全推到朱橚面前。

  「行,你不是愛學嗎?今日全學會。我倒要看看,打得下東瀛的吳王殿下,幾時能打贏這幾塊尿布。」

  朱橚望著面前突然多出來的一摞,沉默片刻,慢慢捲起了袖口。

  「今晚之前。」

  他神情鄭重得像是在立軍令狀。

  「本王必拿下此地。」

  偏廳里頓時又是一片笑聲。

  ……

  午後,常穆英回宮復命,吳王府也漸漸靜了下來。

  徐妙雲歇在臨窗的長榻上,膝頭攤著一卷朱橚從東瀛帶回來的宋刻古籍。

  那書在倭王舊藏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紙頁已經微微泛黃,邊角也有蟲蛀留下的細痕,好在字跡仍舊清晰。

  徐妙雲喜歡得很,這幾日得空便翻上幾頁。

  只是如今身子重,看久了容易乏,朱橚便把憑几搬到榻邊,自己坐在她身旁陪著。

  他手裡也有書。

  左邊一本《詩經》,右邊一本《楚辭》,中間還壓著張宣紙,上頭零零散散記了十來個字。

  徐妙雲翻過一頁,目光不經意掃過去。

  「殿下這是準備參加大本堂的歲考?」

  「比歲考要緊。」

  朱橚頭也不抬,提筆又圈了一個字。

  「給咱們孩子挑表字。」

  徐妙雲明白,自家殿下一向不喜元朝的粗鄙,倒是念念不忘恢復宋室給皇子取表字的舊制,覺得那才叫斯文承繼。

  因而,她也才來了興致,將自己的書稍稍放低些,按捺不住好奇的問道:「殿下挑了哪些?」

  朱橚立刻把那張紙遞過去。

  徐妙雲接過來細看。前頭幾個尚且端正,取的都是《詩經》《楚辭》中寓意清正明朗的字。

  可越往下看,她的神情便越微妙。

  「殿下。」

  「嗯?」

  「這個『嘉魚』,是什麼意思?」

  「《詩經》里有『南有嘉魚』,吉利得很。」

  徐妙雲抬眼看他:「可若真叫朱嘉魚,聽著像是膳房今日新送來了一尾好魚。」

  朱橚沉默一下,提筆劃掉。

  「有道理,這個留給以後養的貓。」

  徐妙雲唇角微動,繼續往下看。

  「那『扶桑』呢?」

  「日出扶桑,氣勢多好。」

  「殿下剛滅了東瀛回來,便給孩子取名扶桑,父皇看見以後,怕是會先問你是不是把東瀛王室抱回來一個。」

  朱橚又默默劃掉。

  一連被否了三個,他終於警覺起來,把紙重新拿回去。

  「王妃,你這哪裡是在幫我挑名字?分明是在逐個處斬。」

  「名字要跟孩子一輩子,自然該慎重些。」

  「那你來挑。」

  徐妙雲卻重新拿起膝上的書,慢悠悠道:「殿下不是說,要親自給孩子取一個最好的嗎?妾身等著便是。」

  朱橚看了她一眼,認命地重新翻開《楚辭》。

  一時間,屋裡又靜下來。

  徐妙雲看她的宋版舊書,朱橚替尚未出生的孩子翻《詩經》《楚辭》。

  偶爾他尋到一個喜歡的字,便念給她聽。

  她若覺得好,便輕輕應上一聲,若覺得不妥,只消抬眸看他一眼,朱橚自己便會拿起筆把那個字劃掉。

  兩個人分明各看各的,卻又像是在共讀一本書。

  案角的茶涼了半盞,誰也沒叫人來換。

  過了許久,徐妙雲忽然合上書卷。

  「殿下。」

  朱橚還在斟酌紙上的一個字:「怎麼了?」

  「再過六日,便是中秋了。」

  朱橚筆尖微微一停。

  去年中秋,他也在金陵。

  兩個人還在坤寧宮金水河邊的石階上,說好了來年仍要坐在一處。

  徐妙雲當時問他,若還在外頭打仗怎麼辦,他說提前打完,趕回來陪她。

  如今他當真打完了,也當真回來了。

  只是她身邊,又多了一個尚未謀面的孩子。

  朱橚把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今年那塊石階,怕是去不成了。」

  徐妙雲看著他:「殿下後悔?」

  「怎麼會。」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

  「去年答應過你的事,我當然記得。只是今年你身子重,先在府里好好過節。等孩子大些,咱們一家人再帶著他們一起去,把今年這一回也補上。」

  徐妙雲唇角彎起來:「殿下最會給自己賴帳找理由。」

  「那王妃給不給賴?」

  「看你表現。」

  朱橚聞言,立刻把手裡的書往旁邊一擱,整個人往她身邊挪近了些。

  「那我現在便表現。」

  徐妙雲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如何表現,朱橚已經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側輕輕蹭了兩下,手臂又極有分寸地繞過她身後,只虛虛圈著,半點不敢碰著隆起的小腹。

  溫熱的呼吸落在耳畔,弄得她有些發癢。

  徐妙雲縮了縮脖子,伸手推他的額頭:「殿下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同孩子似的?」

  「快當爹了也是你夫君。」朱橚非但沒退,反而順勢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貼到自己臉側,理直氣壯道,「再說我在外頭打了五個月的仗,好不容易回來放幾日假,王妃還不許我黏一會兒?」

  徐妙雲被他磨得沒法,指尖便順著他的眉骨輕輕撫了一下。

  這個動作原本只是安撫,朱橚卻立刻得寸進尺,偏過臉在她掌心親了一口。

  徐妙雲指尖一蜷,耳根頓時熱了起來。

  「朱橚!!」

  「在呢。」

  「坐回去看你的《楚辭》。」

  「那王妃方才說的表現……」

  「再鬧便不算。」

  朱橚立刻收斂了幾分,卻仍挨著她不肯走,只重新拾起書,一手翻頁,另一隻手悄悄牽住她垂在榻邊的手。

  徐妙雲低頭看了一眼,到底沒有抽回來。

  兩人的手就這樣松松扣在一處。

  朱橚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察覺掌心裡的手指一下收緊了。

  力道來得毫無徵兆。

  徐妙雲手中的書卷也跟著一歪,險些從膝頭滑下去。

  她沒有立刻出聲,只下意識抬起另一隻手覆住腹前,眉心隨之輕輕蹙起。

  方才還鬆緩的腹部忽然一寸寸發緊,像有一道繃到極致的弦自下腹驟然收起,連帶著腰間也跟著泛起一陣沉墜。

  朱橚臉上的神色頃刻變了。

  「妙雲?」

  徐妙雲吸了口氣,原本與他相扣的手已經不自覺攥緊了幾分。

  朱橚連手裡的《楚辭》掉到地上都沒顧得上,立刻俯身靠近。

  「是不是肚子疼?」

  徐妙雲剛想回答,那陣緊繃卻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呼吸一滯,手指徹底扣緊了他的手。

  朱橚整個人僵住,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來人!」

  他猛地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女醫!穩婆!快叫人——」

  外頭守著的人瞬間亂成一片。

  腳步聲、開門聲、喊人聲一下子炸開。

  片刻後,那陣緊繃似乎緩了一些。

  朱橚剛要鬆口氣,便聽徐妙雲低聲顫道:

  「殿下……」

  「好像……又來了。」

  朱橚的呼吸徹底停住。

  院外,守在近處的人已經聞聲趕來,急促的腳步轉眼便到了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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