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朱元璋,字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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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已經一樁一樁數了起來。

  「赤勒川一戰,山東布政使吳印替大軍轉運糧秣,保住了北征後路。錦衣衛初設,是姚廣孝替你參議籌謀。到了東征,若非祖闡法師獻策扶持東瀛王室、建立歸義軍,你們如今說不定還在九州之地同倭人打轉。」

  說到這裡,朱元璋下了結論。

  「能替朝廷辦大事的僧人,比只會坐在衙門裡空談仁義的文臣有用得多。」

  朱橚聽得嘴角直抽。

  姚廣孝與祖闡,他認。

  這兩個人確實立過實打實的功勞。

  可吳印算怎麼回事?

  赤勒川大戰前,他還是小兵,曾在濟南驛見過吳印。

  那時吳印隨山東文武迎接的是大將軍徐達,糧秣調度也由一眾官員合力完成,他至多遞過幾道文書、露過幾次面。

  如今卻成了保住北征後路的大功臣。

  再想到前世吳印與華克勤的關係,朱橚瞬間明白,此人分明是借著旁人的功勞,一路把盟友送到了御前。

  他轉頭看向朱標。

  朱標顯然也知道這番歸功有些勉強,卻只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白。

  老頭子正在興頭上,由著他吧。

  朱橚只得擠出一個笑:「父皇說得極是,佛門之中確有能人,兒臣往後一定擦亮眼睛,絕不因袈裟而小看誰。」

  華克勤聽見這句話,含笑朝他合十,仿佛只當這是認可。

  徐妙雲卻緩緩放下了茶盞。

  朱橚熟悉她。

  這個動作,往往意味著她準備問一些不好回答的話。

  「法師,妙雲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

  華克勤神色從容:「王妃請講。」

  「佛門既以慈悲為本,為何到了陛下面前,殺伐也能算作功德?」

  暖閣里安靜了些。

  朱元璋眉頭微動,卻沒有出聲阻止。

  華克勤略作沉吟,緩聲道:「慈悲並非一味姑息。若有一惡人害百人,王者誅一而救百,所行雖是霹靂手段,所存卻是菩薩心腸。帝王執掌天下,護國安民,本就是大功德。」

  「若殺錯了呢?」徐妙雲繼續問,「若惡人中混有無辜,或因一人之罪而株連百家,帝王是否也應受戒律約束?」

  華克勤沒有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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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盞,目光落在裊裊茶氣上,聲音愈發溫和。

  「世間因果幽微,非一人一時可以盡見。帝王承天命、擔萬民,所作所為自有社稷輕重,貧僧只能勸人存善念、行正道,不敢以方外之戒輕議天子。」

  話說得圓滿。

  卻等於什麼都沒有說。

  徐妙雲也沒有追著不放,只換了一個問題。

  「東瀛戰亂多年,許多婦人失了丈夫,許多孩子失了父親。如今朝廷既已平定當地,依佛門慈悲之意,這些人該如何安置?」

  華克勤垂眸捻動佛珠,神色悲憫地道:「眾生聚散,皆有前緣。有人今生受苦,或是宿業所感。朝廷若能設寺誦經、廣修功德,使亡者得度、生者知命,自可漸消怨苦。」

  他話鋒一轉,很快又落回朱元璋身上。

  「陛下平定東瀛,止息兵戈,使千萬百姓免於繼續遭難,此功德遠勝建百寺、誦萬經。若再由皇家主持超薦,必能澤被海東。」

  徐妙雲聽完,只輕輕點了點頭。

  「法師高論,妙雲受教。」

  她沒有再問。

  朱元璋也只當這是一場尋常論佛,甚至因為華克勤將東征之功說成皇家功德,臉上的神色更為舒展。

  朱橚卻從頭到尾看得清楚。

  妙雲不像他一樣,擁有前世記憶的上帝視角。

  她不能憑几眼便給人定罪,所以才用自己的辦法去試。

  華克勤的回答滴水不漏,卻繞開了最根本的問題。

  他的佛法能約束百姓、解釋苦難、替帝王增添功德,唯獨不能約束權力。

  至於那些失去丈夫兒女的人,一句「各有業報」便可帶過。

  此人信不信佛尚且難說,卻一定渴望接近皇權,也習慣讓佛法遷就權力。

  朱橚看向徐妙雲。

  她恰好也朝他望來。

  夫妻二人沒有說話,目光卻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朱橚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答應接下僧錄司的事,或許並不算壞。

  把章程抓在手裡,總比讓華克勤一個人隨意擺布強。

  恰在此時,朱元璋大手一揮,十分痛快地替他把這個念頭坐實了。

  「老五,既然你也贊成,此事便這麼定了。」

  老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口便把差事定了下來。

  「接下來,你就給咱把僧錄司的章程也抓起來。」


  「父皇,您方才不是說今日不談朝政,也不要兒臣寫章程嗎?」

  「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朱元璋答得理直氣壯,「再說,咱只讓你抓起來,又沒叫你今夜便交。」

  朱橚望著親爹那張毫無愧色的臉,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朱元璋啊朱元璋,你還叫什麼朱元璋,乾脆改名叫朱扒皮算了。

  他才回家一天!

  東征的鎧甲還沒來得及入庫,凱旋宴的茶還沒喝完,新的差事已經從天而降。

  「怎麼,你不願意?」朱元璋眉梢一挑,「方才不是還說章程要寫清楚,戶部、刑部都得劃明界限?既然你想得這樣周全,自然該由你來寫。」

  朱橚張了張嘴,竟發現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華克勤在旁含笑道:「殿下才思敏捷,僧錄司若由殿下定下章程,佛門上下必然心服。」

  朱橚聽得更想翻白眼。

  你倒是心服。

  活全歸我幹了。

  就在他準備掙扎一下時,馬皇后終於忍無可忍地放下了茶盞。

  「朱!重!八!」

  只三個字,朱元璋後背便下意識繃了一下。

  馬皇后看著他,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可那笑意怎麼看都透著危險。

  「你兒子離家五個月,好不容易全須全尾地回來。兒媳眼看便要臨盆,他今日才剛進家門,你飯還沒讓他安安穩穩吃完,便又給他派差事。」

  她慢慢問道:「你究竟是皇帝,還是帳房裡只進不出的鐵算盤?只要兒子在眼前,便恨不得把他從頭到腳都撥成朝廷的工錢?」

  朱元璋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妹子,咱也沒說讓他立刻辦。就是先抓一抓,擬個大概章程,又不費多少工夫。」

  「既然不費工夫,你自己寫。」

  「咱每日有多少奏本要批,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五剛從東瀛回來,哪一樣要忙的事情,都不比你少?」

  朱元璋被堵得咳了一聲,試圖退讓一步。

  「那便先讓他休沐三日,三日以後再辦,總成了吧?」

  馬皇后笑得更溫和了。

  「三日?」

  朱元璋看見她這個笑,立刻意識到不妙。

  「七日,七日總夠了吧!老五年輕,歇七日也該緩過來了。」

  「七日後,妙雲這副臨盆在即的身子便輕省了?」

  「那……那便等孩子出生。」

  「孩子出生以後,坐月子不用人陪?兩個孩子若一同哭鬧,妙雲一個人顧得過來?」

  朱元璋嘴唇動了動,聲音越來越小:「宮裡又不是沒有乳母和嬤嬤。」

  馬皇后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朱元璋與她對視了不到三息,便徹底敗下陣來。

  「行行行,都聽你的。」

  他沒好氣地看向朱橚,像是這場敗仗全是兒子害的。

  「從即日起,到孩子滿月之前,除非邊關有八百里急報,不許召吳王入宮辦差。這樣總成了吧?」

  馬皇后這才滿意地點頭。

  「這還像句人話。」

  朱橚眼睛瞬間亮了。

  從今日到孩子滿月,不得入宮辦差。

  這哪裡是休沐?

  這分明是一道免死金牌!

  他正要起身謝母后,朱元璋卻端起茶盞,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反正僧錄司章程在家寫也一樣,又不耽誤。」

  朱橚:「???」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馬皇后抄起手邊的軟枕便朝朱元璋扔了過去。

  朱元璋早有防備,偏頭躲開,嘴上還振振有詞:「咱都答應不召他入宮了!在家寫怎麼不算休沐?寫累了還能陪媳婦,哪裡耽誤他了?」

  朱橚望著親爹,半晌才悲憤地擠出一句:「父皇,兒臣今日總算明白,您能從一個放牛娃做到皇帝,靠的不是別的。」

  朱元璋警惕地看他:「靠什麼?」

  「靠的是從不做虧本買賣。」

  滿屋笑聲轟然響起。

  華克勤也隨眾人含笑低頭,神色謙和如常。

  只有徐妙雲在笑聲里輕輕握住朱橚的手。

  她掌心溫暖,指尖卻在他手背上緩緩寫了一個字。

  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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