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笑語輕消心上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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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秋過半,金陵早晚的風裡已經有了涼意。

  吳王府後院那株老桂尚未開花,葉子卻叫一夜西風吹得簌簌作響。

  廊下宮人剛換上袷衣,內室的窗子卻又開了一條縫。

  侍女團香捧著薄毯過去,無奈道:「小姐,戴院使昨日才叮囑過,天氣轉涼,您不能久坐風口。您若嫌屋裡悶,奴婢把屏風挪開些便是,窗子當真不能再開了。」

  徐妙雲坐在窗邊軟榻上,手裡雖捧著書,半晌卻沒翻動一頁。

  「我只是聽見前院有馬蹄聲,想看看是不是兵部又送了軍報。」

  這些日子,京都戰事到了最要緊的時候。

  朝中的軍報雖一封接著一封,可從海上到金陵,消息總慢上許多。

  最新的一封軍報送到時,只說朱橚已經率領艦隊離開博多港,直奔近畿而去。

  此後大軍是否順利渡過海峽,是否遭遇風浪,兵庫津能不能拿下,京都又是否已有防備,金陵這邊全無消息。

  越是沒有消息,越叫人忍不住往壞處想。

  徐妙雲從不在人前提憂心。

  她照常用膳、看帳,只是每當前院傳來急促腳步,手裡的帳本便會停一下。

  這種擔憂旁人未必看得明白,馬皇后卻一眼便瞧出來了。

  「都八個多月了,還敢坐在風口等軍報,你是嫌我這幾日來得不夠勤,非得讓我搬進吳王府盯著你?」

  聲音從門外傳來。

  徐妙雲怔了一下,連忙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扶著軟榻便要起身。

  「母后來了,兒媳竟未曾聽見通傳,有失遠迎。」

  她一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護著隆起的小腹,才剛站起半步,便要依禮屈膝。

  「行了,快坐回去。」

  馬皇后三兩步走到榻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沒讓她把這個禮行下去。

  「你如今挺著這麼大的肚子,起個身都費勁,還跟我講什麼遠迎不遠迎?我要的真是這些虛禮,便不會三天兩頭往你這裡跑了。」

  徐妙雲只得依言落座,待氣息重新平穩下來,才輕聲開口。

  「禮不可廢。母后疼惜兒媳,是母后的慈愛,兒媳卻不能仗著這份疼愛,連該有的規矩都忘了。」

  「你哪裡是忘了規矩,你是規矩太多。」馬皇后嗔了她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手倒是暖的。方才坐在窗邊多久了?有沒有吹著涼風?」

  徐妙雲略有些心虛地垂下眼:「也沒有多久。兒媳只是聽見前院有馬蹄聲,還以為又有軍報送來,便想著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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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皇后一聽,哪裡還不明白她的心思,嘴上卻故意道:「軍報若真送進府里,自有人拿來告訴你。難不成你坐得離窗子近些,海上的船便能跑得更快?」

  「母后說得是。妙雲若真有這份本事,哪還用坐在窗邊苦等?只怕早把五弟連人帶船一道從海上盼回來了。」

  含著笑意的聲音自簾外傳來。

  常穆英挑簾進屋,手裡拎著一隻食盒,目光先在敞開的窗縫上掃了一圈,隨後落到徐妙雲身上。

  「我在院外便聽見母后訓人,心想今日幸好沒有來遲。若再遲上半步,怕是母后不但要把帶來的東西擺滿半張榻,連吳王府這扇窗子也得親自封嚴實了。」

  徐妙雲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喚道:「常姐姐,你一來便幫著母后取笑我。」

  「我這哪裡是取笑你,分明是在救你。」常穆英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煞有介事地說道,「我若不趕緊進來岔開話頭,母后接下來便該問你今日添沒添衣裳,明日有沒有什麼想吃的。等這一圈問完,怕是晚膳都要趕不上了。」

  馬皇后被她說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便在食盒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倒是會替妙雲解圍。可我若不多問幾句,她便能一聲不吭地在窗邊坐上半日。倒是你,這食盒一路從宮裡拎過來,裡頭的東西還剩多少,可就不好說了。」

  常穆英頓時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神情。

  「母后,兒媳今日可半點沒偷吃。您若不信,只管問月憫,她一路都在旁邊看著。」

  「母后,大嫂這話倒也不算說謊。」

  王月憫含笑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帘子再次被人挑起,她懷中抱著一卷細絨布,步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屋裡,身後還跟著捧著一隻木匣的朱雄英。

  王月憫先向馬皇后行了一禮,這才笑著補充道:「她確實沒有偷吃,只是路上掀了三回蓋子,說要看看點心有沒有被熱氣悶壞,又湊近聞了五回,說是替妙雲妹妹試試香氣夠不夠。」

  常穆英轉頭瞪她:「好你個月憫,我讓你替我作證,你怎麼連掀了幾回蓋子都記得這樣清楚?」

  王月憫神色溫柔,回答得卻十分坦然:「姐姐一路念叨了五遍,說這桂花圓子聞著實在香,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朱雄英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尋到機會,連忙替母親辯解:「五嬸,母親沒有偷吃。她說自己只是替你驗一驗味道,免得東西送來了不好吃,反倒叫你失望。」

  馬皇后忍著笑問:「那你母親驗出結果了嗎?」

  「驗出來了。」朱雄英認真點頭,「母親說很好吃,還說若不是皇祖母盯得緊,她本來能驗得更仔細一些。」

  屋中幾人頓時笑作一團。

  常穆英抬手捂住額頭,恨不得把這個一轉身便賣了親娘的兒子重新塞回帘子外頭。

  徐妙雲望著忽然擠滿屋子的一群人,心中那點壓了許久的沉悶也被笑聲沖淡了幾分。

  朱雄英抱著木匣站在一旁,看看母親,又看看笑得停不下來的幾位長輩,顯然沒弄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他耐著性子等眾人笑完,這才抱緊木匣,挪到徐妙雲的軟榻旁,獻寶似的說道:「五嬸,我今日給弟弟妹妹帶了好東西。」


  木匣里躺著兩雙小得可憐的絨襪,一雙繡著虎頭,一雙綴著兔耳。

  只是針腳歪歪扭扭,虎頭的臉被拉得又尖又長,瞧著更像一隻餓瘦了的貓。

  那雙兔耳也立得過分筆直,倒像是兩根剛從菜園裡摘下來的長豆角。

  徐妙雲盯著看了半晌,眼神漸漸柔軟下來。

  「這是雄英親手畫的花樣?」

  朱雄英立刻挺直了腰背,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是我畫的。針線房的人原本說,虎頭不能這樣繡,兔子的耳朵也不該畫得這麼長,非要替我改一改。」

  他頓了頓,愈發理直氣壯。

  「我便告訴她們,五叔說過,做新東西最要緊的就是敢想。若什麼都照著舊樣子來,永遠也做不出真正的新東西。她們聽完以後,便不敢再改了。」

  常穆英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朱橚雖然遠在海外,那套歪理卻半點沒閒著,竟借著兒子的嘴一路傳進了東宮。

  「你五叔教你的話,倒是越來越會挑地方用了。」她沒好氣地說道,「他讓你敢想,沒讓你把老虎畫成長臉狸奴。」

  王月憫忍著笑,拿起其中那隻「虎頭」襪子,翻來覆去細看了一陣。

  「威風倒是十分威風,就是近來像是沒吃飽,臉都餓得瘦長了。若再瘦上一些,怕是連貓都不像,倒像宮牆底下剛鑽出來的黃鼠狼。」

  暖閣里剛壓下去的笑聲頓時又起。

  朱雄英低頭看了看那隻襪子,神情有些不服氣:「虎是百獸之王,臉長些才顯得凶。」

  「是是是。」徐妙雲順勢替他圓場,「這是雄英親自畫出來的虎,自然與尋常老虎不同。」

  她將兩雙絨襪重新理好,珍而重之地收進木匣,連那兩根歪歪斜斜的兔耳都仔細撫平了。

  「不論像虎、像貓,還是像兩根豆角,都是雄英這個做哥哥的一片心意。等孩子出生,我一定給他們穿上。」

  朱雄英這才滿意的點頭,臉上的那點委屈頃刻散了個乾淨。

  他把木匣往榻邊推穩,又湊到徐妙雲身前,盯著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看了片刻,索性彎下腰,把臉貼近了一些。

  「你們兩個聽見沒有?襪子已經有了,連一人一雙都分好了,不許再賴在裡面不出來。」

  說完,他竟當真側過腦袋,將耳朵貼近了些,煞有介事地聽了半晌。

  屋中眾人都被他這副認真模樣逗得忍俊不禁,誰知朱雄英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五嬸,弟弟妹妹方才同我說話了。」

  徐妙雲順著他的話問道:「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說,五叔已經打贏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朱雄英答得篤定,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旁人聽不見,是因為我同他們是兄弟姐妹。等他們出生以後,我還能繼續替你們傳話。」

  常穆英眉梢微揚:「你如今連腹中孩子的話都能聽懂,倒比欽天監的聽天官還厲害了。」

  朱雄英半點不謙虛:「那我以後便做胎語官,專門聽弟弟妹妹說話。」

  徐妙雲聽著這話,神色不覺柔和了幾分,卻並沒有糾正他口中那一聲「弟弟妹妹」。

  朱雄英認定她腹中懷的便是摸秋時應下的「瓜瓜豆豆」,這些日子早已把弟弟妹妹叫得無比順口,誰勸都不聽。

  徐妙雲起初還解釋過兩回,後來見他滿心歡喜,索性也由著他去了。

  她順著孩子的心意,溫聲哄道:「他們還沒到日子呢,哪裡能說出來便出來?」

  「可五叔已經出門很久了。」

  朱雄英顯然早就替自己找好了道理,聞言半點不慌。

  「他們若是早些出來,等五叔回家時,便能直接抱上了。若出來得遲,五叔回來以後還要繼續等,多耽誤工夫。」

  這句話落下,暖閣里的笑聲輕輕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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