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雨停之後——京都,還守得住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明軍最後一隊人馬退入城外營壘時,京都上空已經看不見半點天光。

  暴雨從鉛灰色雲層中密集落下,砸在盔甲與木柵上,又落進泥地。

  明軍的營門已經合攏,拒馬重新拖到了入口處。

  盛庸站在胸牆後清點歸隊人馬。

  每一支隊伍返回,都要先報傷亡,再將傷者送往營中。

  臨時醫帳很快便被塞滿,許多士卒甲縫中仍淌著血,放下同袍後卻顧不得歇息,轉身便去加固壘牆,或跟隨工兵疏通排水溝。

  營內的混亂漸漸恢復秩序,朱橚也已換下那副浸透血水的板甲。

  他沒有理會肩背傳來的陣陣鈍痛,披上乾燥外袍,徑直登上營壘中央的望台。

  「城裡有動靜嗎?」

  瞿能透過千里鏡看了許久:「缺口後正在集結,至少三四千人,還在增兵。」

  盛庸抬頭望向城牆:「他們想趁雨打出來。」

  形勢已經十分清楚。

  明軍今日一度殺入京都,又在暴雨中主動撤退。

  倭軍若只守在城內,明軍便會掌握城外主動。

  更重要的是,在他們看來,這場大雨正在遮蔽明軍視線,也會降低明軍火器的效用。

  一旦火槍齊射與遠程炮火受到限制,雙方的勝負便更多取決於刀槍交戰與兵力多寡。

  朱橚卻只問:「炮衣情況如何?」

  炮營參將立即答道:「六斤炮和十二斤炮都有雙層油布,炮口塞蠟布,藥包存於高架木箱。引線封在銅筒中,仍保持乾燥。」

  「排水呢?」

  「營外截水溝已經挖通,炮位鋪了木板碎石,現有排水足以護住火藥箱。」

  朱橚點了點頭。

  這座營壘從選址開始,便將暴雨天氣計算在內。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位外壕負責截斷地表積水,營內道路和炮位則以木板碎石墊高,炮架上方還搭有斜頂遮雨棚。

  火藥、引線與待發炮彈全都存放在棚下,雨水即便灌滿壕溝,也碰不到真正決定火器能否開火的地方。

  大雨的確能讓火器變得遲鈍。

  前提是火器真的暴露在雨水裡。

  ……

  京都城內,奉公眾正從缺口後方列隊。

  白日激戰留下的屍體仍橫在各處,雨水沿斷牆傾瀉而下,將泥漿與血水沖成一片。

  武士們踩著滿地狼藉從各條街巷趕來,直到最後一隊人馬站定,擁擠的陣列才緩緩向兩側分開。

  斯波義將披著蓑衣,從讓出的通道中走到陣前。

  就在半個時辰前,畠山基國因傷勢過重咽了氣。

  細川賴之在關東剖腹自盡,畠山基國此刻也已身亡。

  昔日輪流執掌幕政的三大管領,如今由斯波義將一人留在京都主持局面。

  可斯波義將心中沒有半分大權獨攬的快意。

  此刻,他要設法守住這座隨時可能失陷的京都城。

  「雨幕已經遮住明軍的視線,泥地也會卸去實心鐵彈的沖勢。只要借著夜色貼到壘前,他們縱有再多火炮,也找不到值得開火的目標。」

  陣前眾人保持沉默。

  橋上的錘甲聲仍在耳邊迴蕩。

  城外的京觀與雨中推進的吳王大纛也讓眾人心生懼意。

  斯波義將拔出太刀,繼續鼓舞著士氣道:「今夜若任由明軍從容退走,方才好不容易重新聚起的軍心,天亮後便會再次散掉。我們必須追出去,讓城裡所有人看清——明軍也會敗,也會被趕回營壘。」

  刀鋒隨即向城外壓下。

  早已等候在缺口後的隊伍無聲而動,前排足輕扛起木盾與濕草束,奉公眾則分散壓在各隊之間,督促整支軍陣向前。

  上萬人踩著斷磚與屍骸,沿坍塌的城牆依次踏入雨幕。

  最初,隊伍還能保持安靜。

  可泥濘很快打亂了隊列。

  有人踩進積水摔倒,後面的人從他背上踏過去。

  木盾吸滿雨水,越來越沉。

  濕草束拖過泥地,沿途留下雜亂痕跡。

  等前隊越過城壕,上萬人行進的聲響已經傳遍城外。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斯波義將已經能看清營壘胸牆的輪廓。

  那裡一片幽暗,胸牆後寂靜異常。

  前排足輕心中的恐懼漸漸變成狂喜。

  「明軍的火炮果然已經受潮!」

  隊伍開始加速。

  就在這一刻,胸牆後忽然傳來一陣木板翻動聲。

  數百盞預先遮住的風雨燈火同時顯露出來,昏黃火光在雨絲與水汽中暈成一片。

  光亮照不出多遠,卻足以映出已經逼近壕溝的足輕輪廓。

  緊接著,遮在炮口前的油布被猛地掀開。

  斯波義將看見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臉上的狂喜瞬間消失。

  「趴下——!」

  轟!

  第一門炮開火。

  炮焰從遮雨棚下噴出,把雨水映成赤紅。

  第二門與第三門緊跟著轟鳴,炮聲在低沉雲層下持續震盪,回聲傳遍整片戰場。

  最先飛來的是實心鐵彈。

  鐵球貼地撞入前隊,泥濘迅速消耗衝力,鐵球砸翻數人後便陷進泥中,只在地面撞出一道短溝。

  倭軍剛生出慶幸之意,第二輪炮彈已經射向天空。

  一顆顆榴霰彈拖著煙跡飛上天空,在人群上方接連炸開。

  鐵殼崩裂,鉛丸和碎片從高處向下散射。

  木盾護住了正面,頭頂落下的鉛丸與碎鐵仍直接擊中人群。

  鉛丸與碎片擊中前隊各處,鐵盔接連凹裂,肩甲與頸骨也在衝擊中破碎。

  倒下的足輕剛剛觸地,便被身後失控的隊伍推入泥水,鮮血很快在積水中暈開。

  等第一輪爆炸的餘聲散盡,原本密集的隊形已經出現大片空缺。

  前後各隊隨之分離。

  第二輪榴霰彈緊接著落下。

  炮手依照既定射界開火。

  缺口到營壘之間的距離早已標定,他們依射表調整仰角,便能把炮彈送到預定空域。

  黑暗和暴雨嚴重限制了倭軍觀察,明軍則憑藉預先測定的數據持續調整射角。

  斯波義將身旁的旗手被碎片削掉半邊臉,軍旗倒進泥里。

  傳令武士剛想扶旗,第三輪榴霰彈便在頭頂爆炸。

  「明軍有埋伏!快!快撤退!」

  斯波義將終於下令。

  可前隊想退,後隊仍在向前。

  擁擠的隊伍在泥地里互相推擠,轉身者接連摔倒,隨即被踩進泥水。

  營壘上的輕炮也開始平射霰彈,連續擊倒距離最近的倭軍。

  衝鋒僅持續一刻鐘,倭軍隊伍隨即潰散。

  等殘餘倭軍爬回城牆缺口,斷牆外已經鋪滿屍體。

  那些沒能起身的人仍在泥中掙扎,慘叫聲被炮火與暴雨一同壓碎。

  明軍沒有追擊。

  炮聲停下後,營壘重新沉入黑暗。

  仿佛方才那場屠殺,只是雨夜裡短暫亮起的一道閃電。

  ……

  足利義滿站在缺口後的高台上,任由潰兵從下方街巷涌過。

  他沒有責問斯波義將,只盯著城外沉寂下去的明軍炮位看了片刻,隨即抬起手。

  「放棄斷牆外沿,把兵力全部收回城內。」

  軍令傳下,守軍立刻改變布置。

  木料、麻袋和附近民宅拆下的門板樑柱被運到缺口後方,借著暴雨遮掩敲鑿聲,連夜壘出數道彼此錯開的內牆。

  通往城中的街巷盡數設柵封鎖,守軍則依次布防。

  下一次明軍踏入缺口,便會被層層防線拖進一條不斷收緊的死路。

  城外,明軍同樣沒有歇息。

  炮手擦拭炮膛,工兵加深排水溝,火槍手重新更換引藥。

  傷兵帳中的燈亮了一夜,木板道上一直有人抬著熱水和藥箱來回奔走。

  大雨又下了三日。

  京都城內轉入固守,明軍營壘也繼續維持陣地。

  雙方隔著被積水覆蓋的戰場,在沉默中修補工事。

  每個人都明白,戰事仍會繼續。

  暴雨只是讓雙方暫時的停止交戰。

  第四日清晨,東方的雲層終於薄了一些。

  雨勢逐漸減弱,灰白天光透過雲隙,先照亮京都屋脊與城牆,隨後落在那道反覆爭奪的缺口上。

  營壘望台上,朱橚放下了千里鏡。

  城內的足利義滿也站在高處,望向同一片天際線。

  這座古都從平安時代建城至今,已有近六百年的歷史。

  這期間,王朝更替與武家興衰頻繁發生,戰爭也多次波及京都。

  當天光再次照亮殘破城牆時,所有人都在思索同一個問題。

  雨停之後——京都,還守得住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