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淮西諸將裝病,黑心太子請來了馬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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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和原本以為,這場靖戎台演武,打到這裡已足夠叫軍中宿將閉嘴。

  博多港口,吳王營遠壓近拒,硬是把秦王營擋得寸步難進。

  高崗列陣,吳王營先占地利,竟是把晉王營轟得前排盡墨。

  盱眙山道,吳王營撒兵探伏,愣是把燕王營逼得伏計成空。

  三場看完,湯和心裡便有了底。

  新軍之法,能用。

  而且不只是能用。

  若給它再磨上三年五載,往後大明軍陣里的許多老規矩,怕都得改。

  可湯和畢竟是打了一輩子仗的人。

  他知道,這場演武到現在為止,驗的多是野戰和防守。

  可東征東瀛,最後繞不開的,終究還有一關——攻城!

  大宰府再寒磣,那也是城郭。

  倭人若把大宰府當成龜殼縮起來,明軍總得有個破殼的法子。

  於是,當夜,湯和親自寫了一道奏報,飛馬送往金陵。

  奏報里寫得很直白。

  請調中都留守司駐軍入演,模擬大宰府守軍。

  此事不小。

  中都留守司是鳳陽重地駐軍,調來參演,哪怕只是演武,也得皇帝點頭。

  乾清宮裡,朱元璋收到奏報時,正聽朱標給他念這些日子鳳陽送回來的演武簿冊。

  聽到老二朱樉頂著槍火沖巷口,朱元璋點了點頭。

  「老二還有幾分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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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老三朱棡橫陣穩如牆,朱元璋又點頭。

  「老三這性子,倒是磨出來了。」

  聽到老四朱棣伏擊不成還能有序後撤,朱元璋嘴角也微微揚起。

  「老四是塊打仗的料。」

  最後聽到朱橚一連破了三陣,朱元璋沉默片刻,眼底的笑意到底沒能壓住。

  「老五這小兔崽子,平日裡瞧著不聲不響,肚子裡倒真藏著東西。你不逼他一把,他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真把他逼到場上,嘿,准能給咱掏出點新花樣來。」

  朱標站在一旁,溫潤一笑。

  「父皇,四位弟弟既都有長進,兒臣以為,中山侯這道奏請,倒是正合時宜。」

  「標兒,你想說什麼?」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朱標斂了笑意,不疾不徐道:「演武到了攻城一節,若只讓參議官照章程布防,終究少了些真東西。父皇不如讓傅將軍、藍將軍、薛將軍這些叔伯親自參與守城,四位弟弟能攻下來,軍中自然再無人敢說新軍只是花架子。」

  朱元璋盯著太子看了半晌。

  朱標神情端正,眼神清澈。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只為弟弟們前程著想的好兄長。

  可朱元璋是什麼人?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長子了。

  這個兒子看著溫良恭儉,心裡打起算盤來,珠子能崩到人臉上。


  「兒臣在。」

  「你這是想讓你的幾個弟弟,去踩著那幫老將的名聲上位啊。」

  朱標連忙躬身:「父皇誤會了,兒臣只是覺得,老將們親自下場,更能驗出演武的成色。」

  「少跟咱裝!」朱元璋哼了一聲,「若這些將軍守贏了,那他們是宿將老成。若他們守輸了,便是親王新軍破了淮西名將的城郭。你這買賣,不管怎麼算,虧的都不是你弟弟。」

  朱標被點破了心思,索性也不再遮掩,抬眼一笑:「父皇聖明,兒臣確有此意。」

  朱元璋眯起眼:「哦?」

  朱標溫聲道:「四位弟弟將來都要獨當一面,唯有在諸位叔伯親自鎮守的城下打出實打實的勝仗,新軍的威風才算真正立住了,軍中上下從此也再無人敢小覷。」

  他頓了頓,又道:「兒臣只是想替弟弟們,求一場叫天下人記得住的勝仗。」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氣笑了。

  「標兒,你這主意有些傷人和啊!讓那幫老兄弟拿半輩子的名聲,給你幾個弟弟鋪路,虧你想得出來!」

  朱標垂眸不語。

  朱元璋卻又緩緩點了點頭:「不過甚好,你這心思,隨咱。」

  他冷哼一聲:「既能驗新軍,又能敲打那幫老傢伙,還能替你弟弟們立名。標兒啊標兒,怪不得你母后說你,看著是白湯圓,切開全是黑芝麻餡。」

  朱標認真想了想,坦誠道:「母后看人,向來極准,只是兒臣尚未黑透。」

  朱元璋差點被他這句噎住,指著他半晌,最後氣樂了。

  「行,這事也准了。只是傅友德那幫人,未必肯輕易下場。他們打了一輩子仗,輸給幾個半大孩子,面子上可掛不住。」

  朱標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恭恭敬敬放到御案上。

  「父皇放心,兒臣已經請母后寫了一封信。」

  朱元璋看著那封信,忽然沉默了片刻。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嘀咕:「你小子這手,這也叫尚未黑透?」

  ……

  消息傳回鳳陽時,觀演將軍們先炸了鍋。

  倒不是他們怕守城。

  他們這幫人,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問題是,這城實在不好守。

  守得太狠,把幾位親王打得灰頭土臉,回頭皇帝心裡未必舒服,太子臉上也未必好看。

  守得太松,被幾個毛頭皇子攻破,往後軍中說起來,便是他們這些老骨頭輸給了新軍。

  橫豎都不討好。

  於是第二日一早,湯和案頭便多了一摞請病的帖子。

  藍玉說自己舊傷復發,腿疼難忍。

  薛顯說自己頭風犯了,見不得風,也見不得鼓聲。

  周德興更離譜,說自己牙疼,疼得不能開口指揮。

  湯和拿起那張帖子看了半天,抬頭問身旁參議官:「周德興昨日是不是還在我帳里啃了半隻羊腿?」

  參議官低聲道:「回中山侯,江夏侯昨日帶著聖旨剛到,聖旨才交到案上,人便坐到席上啃完了一隻羊腿,還問伙房有沒有熱湯順順口。」

  湯和:「……」

  最絕的是傅友德。

  他沒有寫自己病了。

  他寫的是自己夜觀天象,心有所感,覺得近日不宜登城。

  湯和看完,險些氣笑出聲。

  這幫人當年打陳友諒、打張士誠、打王保保的時候,一個個恨不得把命別在褲腰上往前沖。

  如今讓他們守一座演武城,倒全都成了病秧子。

  湯和還沒來得及發火,朱標的第二封信便到了。

  信不是給湯和的。

  是給諸位老將的。

  信封里,還夾著馬皇后的一頁親筆。

  馬皇后的筆跡溫和端正,落在紙上,卻比湯和拍桌子還管用。

  信中只寫了幾句家常話。

  說諸位老兄弟為大明奔波半生,若真有病痛,不必硬撐。

  她已命太醫院備好藥材,誰身子不適,便送回金陵,由坤寧宮親自照看。

  若病重,便請陛下恩准告老,往後安心在府中養著,不必再被軍務勞神。

  信聲一停,帳中立刻靜了。

  靜得仿佛馬皇后本人,此刻就坐在帳中等著點名。

  於是,滿帳舊疾忽然都懂了事。

  藍玉的腿忽然不疼了。

  薛顯的頭風也好了。

  周德興摸了摸腮幫子,嚴肅道:「牙疼這種小事,豈能耽誤國事?」

  傅友德沉默良久,終於把那張夜觀天象的帖子收回袖中。

  「某這些年看天象,看錯的時候也不少。」

  湯和看著這幫忽然藥到病除的將軍,慢悠悠的端起茶盞。

  「既然諸位都好了,那明日便分守大宰府的四面城牆。」

  眾將齊齊看向他,眼神幽怨得像一群被太子和皇后聯手賣進演武場的老馬。

  湯和只當沒看見。

  ……

  與此同時,四位親王也收到了最新的演武章程。

  大宰府城下,中軍帳內,巨大的城郭沙盤已經重新擺好。

  這一次的沙盤,比前幾日更細。

  城牆分作四面。

  東牆外地勢平緩,壕溝最淺,看著最容易展開兵力。

  南牆靠近驛道,雖有木柵,卻利於炮車推進。

  北牆外有一片亂石灘,行軍不便,但城牆低矮。

  唯有西牆,背靠山勢,牆高坡陡,城外還特意加了鹿角、拒馬和兩道土壘。

  不用問,最難攻的就是西牆。

  朱樉第一個指向東牆:「秦王營善沖,東面地勢開闊,正合我用。」

  朱棡立刻看了他一眼:「二哥前幾日巷戰折騰得夠狠,士卒也該緩一緩,東牆這種穩妥的地方,還是交給晉王營合適。」

  朱棣淡淡道:「你們只看見東牆好下手,卻沒想過守軍也看得見。二哥一衝,三哥一壓,路數都太明白,換我去,總比直愣愣撞上去強些。」

  朱樉頓時不樂意:「老四,你說誰直愣愣?」

  朱棣面不改色:「誰應說誰。」

  朱棡則伸手按住沙盤邊緣,一本正經道:「大哥常常教育我們,兄弟之間不該相爭。既然東牆最易破,不如交給我,我來替諸位分憂。」

  朱樉冷笑:「你那叫分憂?」

  朱棡坦然:「也可以叫先登。」

  三人正爭得熱鬧,朱橚卻站在沙盤另一側,盯著西牆看了許久。

  然後,他伸手一點。

  「我選這裡。」

  帳中頓時一靜。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齊刷刷轉頭看他。

  那眼神,像是看見一隻平日裡只偷懶曬太陽的胖橘,忽然主動跳進水缸里要捉魚。

  朱樉皺眉道:「老五,你沒看錯?那是西牆。」

  「我知道。」

  「最難攻。」

  「看出來了。」

  朱棡眯起眼:「你朱老五無利不起早,你主動選最難攻的一面,其中必然有詐。」

  朱棣也盯著他:「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朱橚一臉無辜:「三位哥哥誤會了。弟弟只是覺得,身為大明親王,當以難處為先,不該挑肥揀瘦。」

  朱樉冷笑一聲:「這話從大哥嘴裡說出來,我信。」

  朱棡接道:「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只想先搜你的袖子。」

  朱棣淡淡補刀:「還有靴子。」

  朱橚:「……」

  人與人之間,果然已經沒有信任了呢。

  可三位兄長越看朱橚,心裡越覺得不對。

  老五是什麼人?

  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讓別人費勁,絕不讓自己多喘一口氣的人。

  他會主動挑最難啃的西牆?

  絕無可能。

  除非,他已經有了十成把握。

  想到這裡,朱棡第一個反應過來。

  「等等。」

  他看向西牆,眼神忽然變了。

  「老五是想拿最難攻的一面做文章。若他從西牆破城,功勞便遠勝東南北三面,到時候即便咱們也破了城,風頭也全被他搶了。」

  朱樉一拍桌案:「好你個朱老五!我差點又被你那副老實模樣騙了。」

  朱橚震驚:「二哥,你居然從我臉上看出了老實?」

  朱棣已經伸手指向西牆:「既然如此,西牆就讓我的燕軍上。」

  朱樉立刻道:「憑什麼?秦軍敢打敢沖,攻堅自然該我來。」

  朱棡眼睛一瞪:「攻堅不是莽撞,西牆地勢複雜,更需晉軍的穩紮穩打。」

  朱橚愣愣的看著三位哥哥,看著他們忽然從爭最薄弱之處,變成爭最難攻之處的變臉,心情一時十分複雜。

  他確實有法子。

  這法子一旦成了,城牆高矮厚薄,對他來說差別並不大。

  既然如此,那當然要選個最硬的地方打。

  牆越硬,打下來才越好看。

  可他沒想到,三位哥哥如今已經被他坑出了經驗,竟然能順著他的選擇反推到這一層。

  朱橚一時心情複雜。

  當初「大本堂四大金剛」這個名號,就已經夠拖累他了。

  拉低顏值也就罷了,偏偏還連智商一起往下拽。

  如今看來,三位哥哥總算爭氣了一回,至少把後頭那項稍稍救回來了一點。

  朱橚欣慰之餘,又有些遺憾。

  以後不好騙了。

  三兄弟爭了半晌,誰也不肯讓。

  最後還是夜生活相對豐富的朱棡,提出了抽籤的法子。

  「既然爭不出結果,那便聽天命。四面城牆各寫一簽,抽到哪面攻哪面,誰也不許耍賴。」

  朱樉點頭:「行。」

  朱棣也道:「可。」

  朱橚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沙盤上的西牆,忽然覺得這事不大穩妥。

  他剛要開口,朱棡已經堵住他的話。

  「老五,你方才不是說自己願以難處為先嗎?怎麼,抽籤都不敢?」

  朱橚嘆了口氣。

  「三哥,你這種激將法很淺。」

  朱棡微笑:「有用就行。」

  不多時,朱棡命人取來四支竹籤,分別寫下東、南、北、西,封進竹筒里。

  四位親王依次伸手。

  朱樉抽到最薄弱的東牆,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強行壓住。

  朱棡抽到南牆,神色略有不甘。

  朱棣抽到北牆,眉頭微挑。

  最後一支竹籤落到朱橚手裡。

  他低頭一看。

  西。

  帳中安靜片刻。

  朱樉先開口道:「老五,你是不是跟天命串通好了?」

  朱橚把竹籤舉起來,神色肅然。

  「二哥,天命也是講眼光的。」

  朱棡忍不住磨牙。

  朱棣則看向朱橚,開口問道:「西牆守將是誰?」

  朱橚想了片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籤,忽然覺得天命這東西,有時候也挺會坑人。

  「西牆,守將傅友德。」他回答道。

  這個名字落下,帳中眾人的神色都變了。

  傅友德。

  淮西宿將里,最能打、最能守、也最不好糊弄的侯爵。

  讓他守最難攻的西牆,等於把一塊鐵疙瘩,又放進火里淬了一遍。

  朱樉幸災樂禍地拍了拍朱橚的肩。

  「老五,好福氣啊,哥哥就不跟你搶了。」

  朱棡也嘆道:「最硬的牆,配最硬的將,你這天命,確實有眼光。」

  朱棣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明日我會去西牆下看看。」

  朱橚看著三位哥哥那副等著看熱鬧的嘴臉,忽然也笑了。

  「看就看。」

  「不過諸位哥哥最好站遠些。」

  三人同時皺眉。

  「為什麼?」

  朱橚將那支寫著「西」的竹籤慢慢收進袖中,笑得溫良無害。

  「因為本王明日要破的,未必只是城門。」

  ……

  入夜之後,吳王營轅門忽然開了。

  沒有炮車入營,也沒有雲梯木架。

  最先被抬進來的,是一口棺材。

  隨後第二口,第三口。

  一副副新棺被麻繩捆著,借著夜色送入營中。

  抬棺的士卒腳步極輕,火把照在棺蓋上,映出一層暗沉沉的木光。

  張武親自領人在旁押送,誰也不許靠近,誰也不許多問。

  朱橚站在帳門前,望著遠處黑沉沉的西牆,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人知道,他明日要送進傅友德眼皮底下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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