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十里紅妝,吳王今日來迎妻(醮戒、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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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

  宜嫁娶,宜祈福,宜冠笄,萬事皆吉。

  天還未亮,金陵城便已經醒了。

  更夫的梆子剛敲過五更,御道兩側的燈棚便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紅綢從街頭牽到街尾,燈籠沿著檐角一路鋪開,像有人把整座金陵城都用霞光細細纏了一遍。

  今日禮部定下的章程,取自《朱子家禮》。

  婚禮親迎,本有「昏禮」之名,古意原在黃昏行禮。

  只是自唐以來,士庶婚嫁漸有晨間迎親的做法。

  到了朱熹定家禮,「晨迎昏行」之說愈發通行。

  既不失古禮之意,也更合一日婚儀的鋪排。

  清晨醮戒,日中親迎,黃昏合卺。

  陶凱傳達這番章程時,語氣極莊重。

  朱橚聽完,只聽出了另外八個字。

  從早折騰,折騰到晚。

  ……

  吳王府中,朱橚已經被宮人從床上薅了起來。

  他昨夜其實沒睡幾個時辰。

  困意才漫上來,徐妙雲披嫁衣立在燭下的倩影便跟著浮現,攪得他心口一陣發熱。

  坤寧宮暖閣里那身深青翟衣,流轉著幽幽華彩。

  魏國公府門前那一記猝不及防的吻,也裹著糖葫蘆殘留的酸甜味,不講道理地浮上了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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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等念頭翻來覆去,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著。

  等宮人捧著冠服進來時,朱橚睜著一雙熬得發亮的眼睛,竟比守夜的侍衛還精神。

  宮人替他穿袞冕時,雲奇在一旁捧著玉帶,眼尖地瞧見自家殿下手指微微發顫,忍不住低聲道:「殿下,您緊張了?」

  「胡說。」

  朱橚挺直腰背,強撐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親王氣度。

  「本王這是喜氣盈身,手隨心動。」

  雲奇認真點頭:「是,殿下這喜氣……抖得挺有章法。」

  朱橚瞪他。

  「你這個月的例銀還想不想領了?」

  雲奇立刻閉嘴,順手將玉帶遞過去,動作比禮部儀注還端正。

  ……

  奉天殿內,御座已設。

  朱元璋服皮弁服,馬皇后服燕居服,分坐殿中。

  朱橚入殿時,原本還想趁著抬頭的功夫朝母后擠個眼色。

  結果剛一抬眼,便對上朱元璋那雙早有防備的眼睛,仿佛專等著抓他這點小動作。

  他立刻老實了。

  贊禮官唱禮。

  朱橚趨步上前,四拜。

  執事者斟酒,以金爵奉上。

  朱橚跪受,啐酒,正襟恭聽戒命。

  朱元璋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成青年、今日便要成家的兒子,眼神有一瞬間恍惚。

  當年那個在大本堂里把夫子氣得頭疼、在坤寧宮偷翻點心匣子、挨打時滿殿亂竄的混小子,竟也到了要迎妻入府的時候。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按著禮制開口。

  「往迎爾相,用成厥家。勉率以敬,為國之光。」

  朱橚俯身:「兒臣謹受命。」

  朱元璋盯著他,忽然又補了一句:「還有,往後少氣你媳婦。」

  殿中禮官齊齊一頓。

  這句儀註裡沒有。

  朱橚卻答得極其順溜:「兒臣謹受命。」

  朱元璋哼了一聲:「你答得倒快。」

  朱橚低著頭,老老實實道:「父皇說的是聖旨,兒臣哪裡敢慢?」

  朱元璋險些被他這副乖巧模樣騙過去,剛要緩和臉色,就聽朱橚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再說了,兒臣氣不過妙雲。」

  朱元璋:「……」

  這混帳東西。

  馬皇后在旁邊險些笑出來,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待朱橚轉詣中宮前行禮時,馬皇后看著他,眼中的溫柔便再也藏不住了。

  「橚兒。」

  「兒臣在。」

  「今日過後,你便不是一個人過日子了。妙雲聰慧,許多大事她幫得上你。可越是聰慧的姑娘,心裡越容易藏事。你往後若惹她生氣,不要只會裝傻賣乖,也不要什麼都瞞著她。夫妻之間,最要緊的是一處商量,一處擔著。」

  朱橚抬起頭,神色難得認真。

  「兒臣記下了。」

  馬皇后又道:「還有,她身子雖好,心卻細。鳳冠重,禮服重,王妃的名頭更重。你要疼她,不能只嘴上疼,要在日常里疼。」

  朱橚低聲道:「娘放心。」

  這一聲「娘」,不是禮制里的稱呼。

  朱元璋在旁邊眉頭一皺,本想說他沒規矩,可看著馬皇后眼眶微紅,又把話咽了回去。

  罷了。

  橫豎往後有王妃管著,也輪不到他日日操心。

  這顆在宮裡滾了十多年的魔丸,今日總算有人肯收了。

  ……

  另一邊,魏國公府的祠堂里,香菸裊裊。

  徐妙雲服燕居冠服,隨徐達、賈氏祭告祖先。

  她今日起得極早,天還黑著,團香便已哭了一回。

  哭完還嘴硬,說自己是被香灰迷了眼。

  徐妙雲沒有拆穿她,只讓她去洗臉,免得一會眼睛腫得像是被朱橚搶了點心。

  祭祖禮畢,徐達與賈氏坐於正堂。

  徐妙雲由女執事引著,至父母前行四拜。

  徐達原本昨夜背了整整半宿戒辭。

  什麼「夙夜勤慎,敬奉舅姑」,什麼「柔順貞靜,毋違婦道」,背到後來,連大黃都聽睡著了。

  可真到了這一刻,看著女兒穿著冠服跪在自己面前,他那些準備好的文縐縐詞句,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徐達張了張嘴。

  正堂里所有人都等著。

  徐妙雲也抬眸看他。

  徐達憋了半晌,最後只憋出一句:「去了吳王府,好好吃飯。」

  滿堂靜了一瞬。

  徐增壽站在後頭,差點笑出聲。

  被徐妙錦一腳踩在靴面上,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徐達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像戒辭,咳了一聲,努力補救。

  「還有,別總替那小子操心,他是親王,不是三歲小孩。銀子沒了讓他自己掙,奏本多了讓他自己批,御史罵他讓他自己吵。你嫁過去是做王妃,不是給他當帳房先生、軍師先生、救命先生。」

  徐妙雲聽著聽著,眼底的淚意散了些,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徐達越說越順。

  「那小子嘴甜,最會哄人。你別他說兩句好聽的,就什麼都依他。他若敢欺負你,爹還是那句話,你回家吃飯。吃完飯,爹提劍去吳王府跟他講道理。」

  賈氏無奈地看了徐達一眼。

  「天德,今日是醮戒,不是戰前誓師。」

  徐達立刻閉嘴。

  賈氏看向徐妙雲,聲音溫柔許多。

  「妙雲,母親沒有你爹那麼多威風話。母親只盼你記住,夫妻過日子,不是只靠一時情深。心裡冷了,要說。身上累了,也要說。殿下待你好,你也莫要事事逞強。你聰明,可聰明人也可以撒嬌,也可以任性,也可以讓人疼。」

  徐妙雲眼眶終於紅了。

  「女兒記下了。」

  賈氏伸手將她扶起,輕輕替她理了理鬢邊珠花。

  老太君坐在一旁,聽了半天,忽然拍了拍手。

  「好,好。妙雲嫁小五,記得把大黃帶上。」

  徐妙錦忙道:「祖母,大黃今日不陪嫁。」

  老太君頓時皺眉:「為什麼?小五小時候不是最愛和它玩?」

  徐允恭小聲嘀咕:「那是大黃追著他咬。」

  徐妙雲原本心頭酸得厲害,被這一句逗得險些笑出來。

  堂中那點離別的沉重,就這麼被老太君和大黃衝散了半截。

  禮畢後,女官入內,請徐妙雲更翟衣,以候親迎。

  簾幕落下前,徐妙雲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母親。

  徐達站得筆直,眼睛卻已經紅了。

  賈氏朝她輕輕點頭,像是在告訴她,不怕,往前走。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轉身入內。

  ……

  宮門外,親迎儀仗已經陳列整齊。

  朱橚換了皮弁服,出午門時,朱標、朱樉、朱棡、朱棣都在。

  朱棣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他:「老五,腿軟不軟?」

  朱橚懶洋洋道:「四哥放心,今日若有人腿軟,也只會是你被父皇派去鳳陽鏟糞那天。」

  朱棣臉色一黑。

  朱棡在旁拍手:「好,好,嘴還這麼欠,看來確實不緊張。」

  朱樉遞過來一隻小小的錦囊。

  朱橚接過,掂了掂,眼睛一亮。

  「金豆子?」

  朱樉道:「大嫂讓帶的。」

  朱標溫聲補了一句:「穆英說,徐家門不好進,你若還像雞鳴寺那日只掏三文錢,只怕今日得在魏國公府門口站到明日。」

  朱橚頓時感動。

  「大嫂果然是親嫂嫂。」

  朱棣冷笑:「親嫂嫂怕你丟人。」

  朱橚把錦囊往懷裡一揣,臉上喜氣洋洋。

  「丟人怎麼了?今日只要能把媳婦接回家,臉面這種東西,本王可以暫時寄存在禮部。」

  不遠處的陶凱聽見這句,眼皮狠狠一跳。

  又是禮部。

  禮部這些日子,被吳王殿下折騰得,已經快要集體升天了。

  起初,朱橚拿著一冊名為《大婚添喜章程》的東西來找他。

  陶凱翻開第一頁,看見「攔門」二字,手便開始抖。

  翻到第二頁,看見「紅蓋頭」,他還能勉強忍住。

  等翻到第三頁,寫著「火盆、馬鞍」,陶凱差點當場告老還鄉。

  「殿下,這是皇家嘉禮,不是民間迎親鬧洞房!」

  朱橚當時答得理直氣壯:「嘉禮不喜慶,難道辦成國子監月考?」

  陶凱捂著胸口:「皇家婚儀自有禮制,豈可與民間混同?」

  朱橚拍案:「皇家和民間的區別,難道就是民間笑,皇家板著臉?那這區別未免太慘了些。」

  陶凱幾乎被他氣暈。

  「火盆、馬鞍,不可入儀注!」

  「那就不入儀注,算女家添喜。」

  「紅蓋頭非皇家制!」

  「那就閨房裡蓋,出中堂用團扇卻扇,史官不寫,禮部不背鍋。」

  「攔門太失體統!」

  「我一個親王被攔在岳父家門口,那叫新郎官討喜,不叫天家失儀。」

  「殿下!」

  「陶尚書,您就當救我一命。皇家婚禮太冷太硬,全是唱禮、拜位、進退。我媳婦這輩子就嫁這一回,我想讓她高高興興記住這一天,不是只記得鳳冠很重、禮官很兇、路很長。」

  就是這最後一句,讓陶凱沉默了許久。

  最後,禮部尚書妥協了。

  但妥協之後,禮部上下私下給朱橚起了個新外號。

  祖制克星。

  每來一回,禮部的祖宗成法都要被他磨掉一層皮。

  ……

  親迎隊伍起行時,整座金陵城仿佛被一筆濃朱從宮門處緩緩染開。

  御道自午門外一路鋪展出去,檐下懸燈,坊間垂彩,朱紅的綢帶從高樓酒旗間穿過,又在街巷盡頭被晨風吹得層層翻卷。

  遠遠望去,像一條霞色長河,從皇城門前蜿蜒流向魏國公府。

  鳳轎在前,儀仗如雲。

  執事、樂工、侍衛依次而行。

  傘蓋在晨光中緩緩移動,團扇與絳引幡交錯起伏,金鈴隨步輕響,清越得像把整座城的晨霜都敲碎了。

  樂聲不急不緩,沿著御道一點點鋪開。

  那些先前由朱橚命人置辦的燈棚、紅綢、彩旗,此刻都在風中醒了過來。

  紅的是檐下燈籠,紅的是街邊彩繒,紅的是御道兩側延綿不絕的帷幔,也是晨光照在琉璃瓦上,被反射出的萬點霞色。

  這便是朱橚許下的十里紅妝。

  金銀錦繡可以裝滿府門,珠玉綾羅可以寫滿禮單。

  可朱橚要給徐妙雲的十里紅妝,要從宮門鋪到徐府,從御道鋪入長街,從天家儀仗鋪進人間煙火。

  他要讓這一路滿城喜色,都成為她出閣這一日的見證。

  讓這座她自小長大的金陵城,都在今日替她披紅。

  朱橚坐在輅車上,隔著層層儀仗望向長街盡頭。

  晨風掠過衣袍,吹動他袖口的金線。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坤寧宮暖閣里,他曾對她說過。

  想牽著她的手,走過整條御道,讓滿朝文武、讓金陵城中的每一戶人家都看見,他朱橚的王妃,是何等絕世風華。

  那時她紅著臉罵他胡說八道。

  可他從來沒把那句話當作玩笑。

  今日,他來兌現了。

  ……

  魏國公府門前,紅綢早已垂下。

  中門緊閉。

  門外禮部儀仗剛停穩,門裡便傳來一陣清脆笑聲。

  徐妙雲的閨中密友,早已等在門後。

  常家的小娘子、湯家的姑娘、傅家的三娘、沐家的四娘,還有幾個平日同徐妙雲一道在同一位女先生門下讀書習禮的閨中舊友。

  今日全都湊在一處,個個手裡攥著紅綢和花枝,笑得比門上的雙喜還鮮亮。

  門內有人高聲道:「吳王殿下若要迎王妃,先過三關!」

  朱橚下車,拱手道:「諸位姐姐妹妹手下留情,本王今日是來娶媳婦,不是來闖陣的。」

  門內立刻有人笑道:「吳王殿下赤勒川都闖過,還怕我們幾道門?」

  徐允恭在後頭看熱鬧不嫌事大:「殿下,上!攻城!」

  朱橚回頭瞪他:「徐允恭!你再笑!!等你將來娶媳婦,我帶著大本堂的人去堵你的門。」

  門內笑聲更大。

  第一關問得極狠。

  「殿下說,往後吳王府,是王妃說了算,還是殿下說了算?」

  朱橚想都不想:「王妃說了算。」

  「那殿下管什麼?」

  朱橚一本正經:「本王管認錯。」

  門內外頓時笑倒一片。

  第二關要催妝詩。

  「聽聞殿下在雞鳴寺留雲壁上詩才驚人,今日若無催妝詩,門可不開!」

  朱橚仰頭嘆息。

  「你們這哪裡是攔門,分明是揭本王短。」

  說歸說,他還是整了整袖子,朗聲念道。

  【十里紅妝照曉塵,鳳冠未動已生春。】

  【卻扇莫遮眉上月,五郎門外拜夫人。】

  門內瞬間安靜了一息。

  隨即爆出更大的笑聲。

  「好一句五郎門外拜夫人!」

  「這詩平仄先不論,誠意倒是足!」

  「王妃姐姐聽見沒?殿下說他在門外拜你呢!」

  內堂里,徐妙雲正被團香和賈氏扶著坐在繡榻前。

  她頭上覆著一方極輕的紅綃蓋頭。

  這紅蓋頭,是朱橚同禮部磨了三日磨出來的「女家添喜」。

  待她出中堂時,仍要持團扇遮面,行皇家卻扇之禮。

  可在閨房裡,在母親和姊妹面前,她也能像尋常新娘子那樣,蓋一回紅蓋頭。

  聽見門外那句「五郎門外拜夫人」,徐妙雲紅蓋頭下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團香笑得肩膀直抖:「王妃,殿下這詩……好直白。」

  徐妙雲輕聲嗔道:「他何時不直白?」

  賈氏也笑了,替她將蓋頭邊角撫平。

  「直白也好,過日子最怕藏著掖著。」

  門外,第三關終於來了。

  「詩是有了,可規矩歸規矩。要進門,得撒喜!」

  朱橚等的就是這句。

  他伸手入懷,摸出大嫂給的錦囊,往上一拋。

  金豆子在晨光里劃出一片燦燦弧光,落在紅綢前,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門內那些姑娘們頓時笑著去撿。

  朱橚還不忘補一句:「省著些撿,剩下的本王還要給王妃買胭脂。」

  門內有人立刻道:「殿下這般會過日子,王妃姐姐嫁過去倒是不虧。」

  朱橚拱手:「承讓,承讓。」

  紅綢終於緩緩撤下。

  魏國公府中門大開。

  徐達站在堂前,穿著禮服,臉繃得像誰欠了他八百匹戰馬。

  朱橚一進門,便恭恭敬敬行禮。

  「岳父大人,小婿來迎妙雲。」

  徐達冷哼:「進門倒挺快。」

  朱橚笑道:「多虧岳父府上姑娘們手下留情。」

  徐達瞥了眼地上還沒撿乾淨的金豆子。

  「是手下留情,還是手下留金?」

  朱橚:「……」

  岳父今日戰力很強。

  陶凱在旁輕咳,提醒親迎正禮。

  朱橚這才收斂神色,隨禮官入中堂。

  按親王本禮,親迎用帛。

  按太子之儀,則有奠雁。

  朱橚磨了許久,最後禮部折中,仍稱吳王奉制親迎,加奠雁以示禮重。

  內官捧雁上前。

  朱橚接過,置於案上。

  徐達按禮行八拜。

  朱橚看著岳父俯身,心裡一緊,低聲道:「岳父,您腿上傷還沒全好,慢些。」

  徐達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壓低聲音道:「專心些,今日是你來迎親,不是來給老夫看診的。」

  朱橚立刻閉嘴。

  可徐達起身時,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冷硬,終究還是軟了一瞬。

  就在此時,後堂簾幕輕動。

  女官引徐妙雲出房。

  她身披翟衣,肩垂霞帔,手執團扇,扇面半遮容顏。

  紅綃蓋頭已在閨房中取下,卻扇禮的團扇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頜。

  朱橚一眼看過去,方才門前那些插科打諢、撒金豆子、鬥嘴耍賴,頃刻間全都安靜了。

  滿堂禮樂聲仿佛遠了。

  他只看見那柄團扇之後,那位他要迎回家的姑娘。

  那一瞬,朱橚忽然覺得自己先前準備好的滿肚子俏皮話,全都派不上用場了。

  什麼「本王來接夫人歸府」,什麼「今日十里紅妝皆為你設」,什麼「妙雲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沒睡」,通通堵在喉嚨里,最後只剩下一句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妙雲,我來接你了。」

  團扇之後,徐妙雲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應聲,只是執扇的手指微微收緊,扇面下露出的唇角,卻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禮官唱贊,女執事引她至堂中。

  朱橚按禮稍退,近東而立,目光卻半寸也捨不得移開。

  徐達在旁看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終究壓低聲音咳了一聲:「吳王殿下,眼睛收一收。」

  朱橚立刻正色:「岳父放心,小婿是在確認禮儀位置。」

  徐達冷笑:「你看的是禮儀位置?」

  朱橚面不改色:「妙雲站在哪裡,哪裡就是禮儀位置。」

  徐達:「……」

  若不是今日大婚,他真想當場把這混帳女婿拖出去練一套軍棍。

  偏偏堂中那些女眷又被這俏皮話逗得抿嘴偷笑,連賈氏都忍不住偏過臉去,拿帕子遮了遮唇角。

  徐妙雲執著團扇,耳根卻已經紅透了。

  這個人,當真是半點正經場合都不肯放過。

  可不知為何,她心中那點臨嫁前的酸澀和緊張,卻也被他這句不著調的話,輕輕揉散了許多。

  禮成之後,女轎夫已將鳳轎抬至中門之內。

  賈氏上前,替徐妙雲理了理霞帔,指尖在她肩頭停了一瞬。

  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化作一句極輕的話。

  「去吧,往後好好的。」

  徐妙雲眼眶一熱:「母親。」

  賈氏忍著淚,笑著替她壓了壓團扇邊沿:「今日妝好看,可不許哭花了。若真想哭,等入了轎,沒人瞧見了再哭。」

  徐妙雲被這句話逗得險些破涕為笑。

  徐妙錦在一旁早已經哭得眼睛通紅,卻還抱著大黃的脖子,哽咽著威脅朱橚:「吳王姐夫,你若是欺負大姐,我……我就放大黃咬你!」

  大黃適時「汪」了一聲,尾巴搖得極歡,半點沒有威脅人的氣勢。

  朱橚鄭重拱手:「妙錦放心,本王往後見了大黃,定如見岳父。」

  徐達臉色一黑:「你小子什麼意思?」

  徐增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在徐達轉頭之前迅速低頭,裝作自己在研究地磚。

  老太君也被人扶了出來,眯著眼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雲,忽然笑呵呵地招手。

  「小五啊。」

  朱橚連忙上前半步:「老太君。」

  老太君摸索著從袖中掏出一隻小小的油紙包,塞到他手裡。

  「妙雲愛吃這個,路上別讓她餓著。」

  朱橚低頭一看,竟是一小包桂花肉脯。

  他怔了一下,隨即極認真地收進懷裡。

  「老太君放心,小婿記住了。」

  徐妙雲執扇站在一旁,聽見這話,心口酸軟得幾乎發疼。

  她從小長大的家,她日日覺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原來竟藏著這麼多捨不得。

  父親的強撐,母親的溫柔,弟妹的胡鬧,祖母糊塗里的牽掛,甚至大黃那一聲不明所以的叫喚,都像一根根細細的線,牽著她的衣角,不肯讓她走得太輕易。

  可另一端,朱橚正站在那裡。

  他穿著親迎的皮弁服,眉眼間是壓不住的歡喜,卻又在她看過去時,極輕地朝她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不怕。

  我在。

  女官跪請:「請吳王殿下詣轎所,啟請揭簾。」

  鳳轎垂簾輕動。

  朱橚走到轎前,伸手握住轎簾邊緣。

  那只在戰場上握過韁繩、在格致院翻過圖紙、在無數夜裡替她揉過肩頸的手,此刻竟小心翼翼得不像話。

  他掀開轎簾,微微俯身。

  徐妙雲緩步上前。

  就在她即將入轎的那一刻,朱橚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妙雲,今日以後,吳王府便是你的家。」

  徐妙雲隔著團扇看他。

  朱橚又輕聲補了一句:「但魏國公府也是。你想回來,我便陪你回來。你想他們,我便送你回來。誰也不會把你從這個家裡奪走,我只是來把你接到另一個家裡去。」

  徐妙雲的眼眶一下紅了。

  她險些沒能穩住手中的團扇。

  過了好一會,她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女官扶她入轎。

  轎簾落下的那一瞬,徐妙雲終於在無人看見的紅影里,落下了一滴淚。

  不是苦的。

  是甜的。

  朱橚退後一步,深深朝徐達、賈氏與魏國公府眾人行了一禮。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接妙雲歸府。往後此生,必不負她。」

  徐達沉默很久。

  久到滿堂禮樂聲都似乎緩了半拍。

  最終,他只是粗聲道:「記住你今日的話。」

  朱橚鄭重道:「小婿記一輩子。」

  禮官高唱起行。

  朱橚升輅在前,鳳轎隨後。

  鼓樂再起,儀仗轉身。

  魏國公府門前的紅綢被晨風吹得翻卷如浪,徐家眾人立在門內,看著那頂鳳轎一點點遠去。

  徐妙錦終於忍不住,抱著大黃哭出了聲。

  徐達卻仍站得筆直。

  直到鳳轎轉過長街,再也看不見了,他才抬手,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大明第一武將,守了半生山河。

  這一日,他終於守到有人來接他的掌上明珠,入宮拜堂,入府成家。

  宮門之後的拜禮,他不能再送。

  那是天家的宗冊,是吳王府的門庭,是徐妙雲往後要自己站穩的天地。

  可這條從魏國公府到皇城的紅妝路,是他這個做父親的,親手把女兒送上去的。

  徐達望著長街盡頭,沉默許久,終究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去吧。」

  去做吳王妃。

  也去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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