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典史拿人,鍋底摸出縣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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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時,那群人走到了村口。

  不是流民。流民走路沒這麼齊,也沒這麼響——這幫人腳步雜沓,但雜中有整,是穿靴子的人踩出來的動靜。中間還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脆響,像一串風鈴,只不過鈴舌是刀。

  沈越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那碗涼水,一口沒喝。

  他眯著眼,看著土路盡頭。霧氣散了,人影顯出來。打頭的是王德發,騎在一頭灰毛驢上,臉上敷著一層綠糊糊的馬齒莧泥,腫消了大半,但眼皮還擠成一條縫,看起來像個剛出土的陶俑。他身後跟著十二三個穿皂衣的漢子,腰刀挎在左邊,手裡拎著盤頭鐵鏈,鏈子拖在地上,嘩啦作響。

  中間簇擁著一個瘦高個兒,騎驢,穿青色圓領袍,腰系銀帶,頭戴六品司寇的官帽。鷹鉤鼻,薄嘴唇,兩撇鬍子翹得老高,像一對蠍子尾巴。

  定遠縣典史,劉全。王德發的連襟,縣衙里掌刑獄的實權派。

  沈越把碗裡的涼水潑在腳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來了。」老根爺不知什麼時候拄著拐站在了旁邊,核桃不轉了,攥得死緊,「劉蠍子親自出洞,這是要拿人啊。」

  「拿誰?」沈越問。

  「拿你。」老根爺瞥了他一眼,「昨兒縣令來,沒帶他。他臉上掛不住,又聽王德發攛掇,說你私藏官銀、妖言惑眾、聚眾謀反——三條罪名,夠殺三回頭。」

  沈越「嗯」了一聲,彎腰從火塘里撿起一根燒火棍,在掌心掂了掂。

  「您老回祠堂。」他說,「這兒曬,傷身子。」

  「曬?」老根爺抬頭看了看天,今兒個大晴天,日頭毒得能烙餅,「你倒是會挑時候。」

  他拄著拐,慢悠悠地往祠堂方向走,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悠著點,那口鐵鍋是借的,別砸。」

  ---

  王德發的驢子停在破廟前十丈遠。

  他沒敢再往前。昨兒那窩馬蜂的陰影還在,臉上還癢。他縮著脖子,對旁邊的劉全賠笑:「姐夫,就是那小子!您瞅,還拎著棍子呢,這是要拒捕!」

  劉全沒理他。他盯著破廟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眉頭皺了皺。

  太平靜了。不像是要被抓的,倒像是等著收租的。

  「定遠縣典史劉全,奉縣令鈞令,緝拿要犯!」劉全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在瓷盤上,「沈越,你私藏官銀、妖言惑眾、聚眾謀反,三條大罪,畫押跟我走!」

  他揮了揮手。

  三個捕快拎著鐵鏈上前。鏈子盤在胳膊上,鉤子在日頭底下泛著青黑色的光。領頭的捕快姓周,是劉全的心腹,辦過三回抄家,手上見過血。他走到沈越面前,咧嘴一笑,露出半顆豁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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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自己把手伸出來,省得爺動手。」

  沈越看著他,沒動。

  「聾了?」周捕快眉毛一擰,鏈子「嘩啦」一聲抖開,鐵鉤朝著沈越的脖子就套了過來。

  鉤子離沈越的咽喉還有三寸。

  周捕快忽然腳下一滑。

  不是踩到水,也不是踩到泥,就是破廟門口那塊平平整整的青石板,偏偏他那隻踩著鐵鏈環的腳,鏈子不知怎麼纏上了腳踝。整個人向後仰去,兩條胳膊在空中亂刨,鐵鏈脫手飛出。

  鏈頭不偏不倚,鉤住了王德發的脖子。

  「哎喲我的娘!」王德發一聲慘叫,從驢背上翻了下來,四腳朝天摔在地上,鐵鏈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勒得他滿臉通紅,舌頭都吐了出來。

  周捕快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劉全臉色一變:「一起上!」

  剩下的捕快拔刀的拔刀,抖鏈的抖鏈,呼啦啦圍上來。左邊一個矮個子捕快刀剛出鞘,不知怎的,刀鞘里卡了根草莖,刀拔到一半卡住。他急了,猛地一使勁——

  「嗖!」

  刀飛出去了。

  刀身在空中轉了三圈,精準地扎進劉全胯下驢子的屁股里。

  那驢子「嗷」地一嗓子,人立而起。劉全正端著官威坐得筆直,沒抓韁繩,整個人像只風箏似的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一頭栽進了路邊的糞坑裡。

  那是村里漚肥的坑,深,臭,還漂著昨兒倒的草木灰。

  劉全進去的時候,官帽先沒了。再冒頭時,滿臉黑黃,嘴裡叼著半片爛菜葉子,官袍上的鷺鷥補子變成了屎殼郎。

  剩下的捕快們剎不住腳,莫名其妙地被地上的草繩、樹根、甚至自己人的腳絆倒,滾成一團。鐵鏈纏住了刀鞘,刀柄敲中了腦門,有人捂著鼻子嚎,有人抱著腿叫,還有人被自己的腰帶勒住了脖子,憋得直翻白眼。

  沈越站在門檻上,從頭到尾,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他手裡的燒火棍還垂在身側,棍尖點著地,像是根拐杖。

  糞坑裡的劉全撲騰著想爬上來,手一滑,又栽了回去。他抬起頭,隔著三丈遠,對上了沈越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平靜,深,像兩口枯井。但劉全忽然覺得,那井底下有東西。

  「反……反了……」劉全的聲音在糞坑裡發飄,帶著顫,「你們……你們想造反……」

  沒人理他。

  破廟後頭,劉大帶著幾十個青壯流民,扛著鐵鍬、鋤頭、扁擔,沉默地走了出來。他們沒喊,沒叫,就是一步一步地圍上來,把破廟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左邊,李嫂抱著二丫,身後站著百十個婦人和孩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些捕快,像是一群護崽的母狼。

  右邊,老根爺拄著拐,身後是沈家村的本家村民,手裡拎著擀麵杖、柴刀、還有張鐵匠連夜打出來的豁口菜刀。

  人群圍成了一個半圓,把劉全、王德發和剩下的捕快包在裡頭。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鐵器在掌心摩擦的沙沙響。

  劉全爬在糞坑邊,半截身子在裡頭,半截身子在外頭,忽然覺得冷。

  他當典史十五年,拿人不下百回,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持刀拒捕的,見過全村老小哭天喊地的。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沒人哭,沒人喊,就是沉默地圍上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彷佛他只要再敢往前邁一步,這些人就能把他生撕了。

  這是什麼?

  這是民心。

  比刀還硬,比鎖鏈還緊。

  「典史大人。」

  沈越開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燒火棍在青石板地上輕輕一點,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劉全渾身一哆嗦。

  沈越沒看他。他轉身,走回破廟,在火塘邊蹲下去,伸手在鍋底摸了摸——那塊縣令趙德清留下的木牌,正墊在鐵鍋底下,被煙燻火燎了一夜,邊緣焦黑,但字跡還在。

  他把木牌抽出來,在衣角上擦了擦,走回門口,隨手一拋。

  木牌在空中翻了兩個個兒,「啪」地拍在劉全面前,半截插在糞坑邊的泥里。

  劉全下意識地低頭。

  「定遠縣令趙德清,親筆。」他看清了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縮,「見牌如見吾……」

  他認識趙德清的筆跡。那字寫得龍飛鳳舞,末尾還押著縣令的硃砂印鑑,半個指甲蓋大小,紅得刺眼。

  昨兒夜裡,縣令真的來過。

  不僅來過,還留了這塊牌子。這牌子意味著什麼,劉全比誰都清楚——縣令把自己的臉貼在這兒了,誰動沈越,就是動他趙德清。

  劉全的臉,比糞坑裡的屎還綠。

  「縣令大人……昨夜……」他嗓子發乾,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喝了我的粥。」沈越說,「跟你一樣,也是蹲在門口喝的。不過他比你強點,沒掉坑裡。」

  人群里響起幾聲憋不住的笑,又趕緊咽了回去。

  劉全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他想說兩句狠話,比如「縣令也不能包庇反賊」,但話到嘴邊,看著周圍那幾百雙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少年,已經不是他能拿的人了。

  「滾。」沈越說。

  就一個字的。沒有起伏,沒有怒意,像是在趕一隻賴在門檻上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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