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泥城牆,銃聲如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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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在試新灶。

  水泥砌的灶,青灰色,方方正正,灶膛里架著乾柴,火燒得旺。李嫂在用那口金鍋煮粉條——沈越終於允許她用了,但條件是「只能煮粉條,不能供著」。

  信使是爬進來的。

  不是走進來,是爬。從村口爬到廟門口,渾身是泥和血,右腿上一道刀傷,深可見骨。他手裡攥著一卷羊皮,是藍玉的軍報。

  「沈……沈先生……」信使趴在門檻上,手指摳著門框,「邊關……邊關塌了……」

  沈越坐在灶前,正在用燒火棍撥弄炭火。他回頭看了信使一眼,沒動。

  「什麼塌了?」

  「牆……水泥牆……」信使喘著粗氣,「王保保……五萬大軍……用投石機砸……沒砸塌……但牆根……牆根自己裂了……塌了十幾丈……藍將軍……藍將軍帶人堵缺口……快……快死光了……」

  沈越手裡的燒火棍頓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蹲下,從他手裡抽出那捲羊皮。上面是藍玉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力透紙背:

  「先生,牆塌非戰之罪。工匠里有鬼,水泥里摻了沙,夯土用生土。末將已斬三人,但缺口難堵。北元明日總攻,末將誓與城牆共存亡。先生不必來,末將若死,請先生照顧好末將推磨的手藝。」

  沈越看著這行字,沉默了三息。

  「劉大。」

  「在!」

  「裝車。」沈越說,「粉條,紅薯,石灰,黏土,鐵粉。各一百斤。」

  「先生!您……您要去?」

  「不去。」沈越把羊皮卷塞進口袋,「牆塌了,我去看看。看完就回。」

  他轉身,從廟後頭推出那輛獨輪車。車上除了糧食,還多了一個木籠——白圍脖在裡頭,嘎嘎叫了兩聲。

  「鴨子也帶?」劉大愣住。

  「邊關沒鴨。」沈越說,「沒鴨,沒鴨屎,肥不夠,莊稼長不好。」

  ---

  鎮北台,水泥城牆塌了十幾丈,像一道巨大的傷疤。

  藍玉站在缺口處,銀甲染血,手裡拎著那支神銃,銃管還冒著青煙。他身後是三百親兵,人人帶傷,用身體堵著缺口。

  北元的騎兵在三百步外列陣,黑壓壓的,像一片移動的森林。陣前立著一桿大旗,旗上繡著一隻狼頭。旗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披著貂裘,戴著鐵盔,左臉一道疤從眉角拖到嘴角。

  王保保。擴廓帖木兒。北元最後的名將。

  他在笑,笑聲洪亮,帶著草原的粗糲:「藍玉!明狗!你們的牆,自己塌了!天亡大明!今日,我要用你們的血,洗我三百勇士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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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玉咬著牙,舉起銃:「放!」

  「砰砰砰——」

  一輪齊射,前排的北元騎兵倒下十幾個,但後面的馬踏著屍體繼續往前沖。缺口太大,火銃填不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土路盡頭,一輛獨輪車慢悠悠地晃過來。車上坐著個少年,破短褐,草鞋,手裡拎著根燒火棍。車轅上掛著個豁口陶碗,隨著車輪顛簸,噹噹響。

  白圍脖蹲在薯筐上,嘎嘎叫了兩聲。

  沈越到了。

  他沒看北元的騎兵,沒看王保保,先看那段塌了的牆。他走到缺口前,用燒火棍捅了捅塌下來的水泥塊,又摳了摳裡頭的夯土。

  「生土。」他說,「沒炒過。沙多,灰少。夯了也是白夯。」

  藍玉看見他,眼眶一熱:「先生!您……」

  「讓開。」沈越說,「堵缺口。」

  「怎麼堵?」

  「和泥。」沈越從車上卸下石灰、黏土、鐵粉,往地上一倒,「三比二比一。快。半時辰內用完。」

  他頓了頓,看向王保保的方向:「他給你半時辰麼?」

  王保保當然不給。

  他看見了沈越,那個用燒火棍挑落他千夫長、用破陣全殲他三百騎的少年。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像狼看見了獵物。

  「全軍!衝鋒!踏平缺口!殺沈越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萬騎奔騰。

  大地在顫抖,鐵蹄聲像悶雷,滾向鎮北台。

  沈越沒抬頭。他在和泥,動作很快,石灰、黏土、鐵粉,加水,木棍攪動,灰白色的漿翻滾著。

  「藍玉。」

  「末將在!」

  「你的人,分三隊。一隊裝泥,一隊遞磚,一隊守缺口。不是三段擊,是三段砌。快。」

  「是!」

  藍玉嘶吼著指揮。親兵們撲上來,有人和泥,有人搬石頭,有人用身體擋在缺口前。

  北元騎兵到了二百步。

  沈越站起身,手裡端著一盆剛和好的水泥漿。他沒看衝來的騎兵,而是看向城牆上的火銃手。

  「銃口,下調三寸。」他說,「打馬,不打人。」

  火銃手們愣了一瞬,隨即照做。

  「放!」

  「砰砰砰——」

  鉛子潑出去,不是射人,是射馬。馬匹中彈,嘶鳴著倒地,把背上的騎士甩出去。前排騎兵一倒,後排收不住腳,撞在一起,缺口前瞬間堆起了一道馬和人的屍牆。

  王保保怒吼:「繞過去!從兩側爬牆!」

  騎兵分流,向城牆兩側涌去。但水泥城牆光滑,比夯土牆陡,馬爬不上去。雲梯架上來,剛靠穩,城上的守軍就用長杆推開。

  沈越在缺口處砌牆。他用燒火棍當抹刀,水泥漿往石頭上一抹,石頭往上壘,一層一層。漿還沒幹透,但已經粘住了,比夯土硬得多。

  「先生!他們上來了!」藍玉嘶吼。

  缺口右側,一隊北元步兵爬上了塌坡,彎刀閃著光。

  沈越沒停。他從車轅上摘下那個豁口陶碗,碗裡是涼水。他喝了一口,剩下的,往剛砌好的牆上一潑。

  水泥遇水,迅速反應,表面結出一層青灰色的硬殼。

  然後他轉身,燒火棍往前一指。

  白圍脖帶著鴨群,從獨輪車上跳下來,嘎嘎叫著,撲棱著翅膀,沖向了那隊北元步兵。

  鴨子?

  北元步兵愣了。他們見過火銃,見過滾木礌石,沒見過放鴨子的。

  但鴨群不是普通的鴨。它們是沈越養大的,吃蝗蟲、吃薯皮、吃水泥地縫裡長出來的草,壯得很。它們不啄人,專啄眼睛。黃嘴一張,准准地啄向北元兵的眼皮。

  「啊!」

  「我的眼睛!」

  「這什麼鬼東西!」

  北元步兵亂了,揮舞著彎刀砍鴨子,但鴨子靈活,一跳一撲,啄完就跑。趁著這混亂,藍玉帶著一隊銃手衝上來,一輪齊射,把這隊步兵全撂倒。

  王保保在陣前,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沈越!」他怒吼,「你用鴨子打仗!你無恥!」

  沈越砌完了最後一層牆。他退後兩步,用燒火棍敲了敲新砌的牆面。

  「篤篤。」

  聲音實。

  「還行。」他說。

  然後他轉身,看向王保保,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

  「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養鴨,砌牆,曬太陽。你要來,我砌牆。你要走,我不送。」

  王保保氣得渾身發抖。他舉起彎刀,正要下令總攻,忽然——

  「轟隆!」

  一聲巨響,不是銃聲,是城牆。

  但不是塌,是震。新砌的水泥牆,在沈越那盆涼水的催化下,迅速硬化,與原有的牆體連成了一體。牆面光滑,堅硬,像一道青灰色的山脊。

  更可怕的是,牆頭上,藍玉的三段擊火銃手已經重新列陣。五百支銃,呈扇形展開,銃口黑洞洞的,對著北元的騎兵。

  王保保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那道牆,看著牆上的火銃,看著牆下那個拎著燒火棍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這五萬大軍,像一群撲向礁石的浪。

  浪再大,礁石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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